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新散文观察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2697|回复: 13

谢宗玉散文

[复制链接]

26

主题

10

好友

1238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2 20:35:5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羽墨 于 2014-10-12 20:40 编辑

       说乡土散文,绕不过刘亮程和谢宗玉,后来写乡土的人很多,能达到他们那种高度的似乎数不上来。他们的散文各有各的好,在第一次读刘亮程时我很为之吃惊,散文原来可以这样写,甚至可以部分虚构,但大概因为同为南方村庄的共同成长背景,读谢宗玉的时候除了叫好,我还有更多的多温暖和感动,大呼过瘾,感觉作者似乎就是在写自己。

       田垄上的婴儿
      农事繁忙,母亲没法呆在家里。分蘖后的禾苗将要抽穗,是最需营养的时候,而稗草却在田里兴风作浪,疯狂地争夺基肥。相对禾苗而言,稗草似乎是永远的掠夺者,娇嫩的禾苗如娇嫩的婴儿,急需母亲那双慧手去扶弱祛强。
  母亲只能出去劳作,却不放心婴儿独自呆在家里。在无人照看的家里,平常的器皿或家兽都将对婴儿的生命构成威胁。母亲寻来一块绑兜,将婴儿绑在背上。然后提着锄头出门。
  到了田间,母亲才知婴儿经不起劳作时俯仰间的折腾,稍不留神,在母亲弯腰拔稗之时,婴儿就会顺着母亲的溜肩栽进水田。母亲用锄头在田垅上刨了一个小洼,再刨些茅草铺在上面。母亲用手压压,柔柔软软的,母亲就笑了。母亲解下背上的婴儿放在洼中。田垅上一尺来高的野草,在婴儿的眼里就成了茂密的森林,婴儿很乐意生命中这种崭新的印象,他冲着草叶上闪闪亮亮的露珠直乐。母亲又找来一些枝多叶阔的柯条插在洼的四周,给婴儿搭起一片凉荫,以阻挡渐渐升温的日头。母亲开始放心劳作。好大一丘稻田,好旺一片稗草,远远望去,看见的只是稗草昂扬的头颅,温和敦厚的正主反倒委身稗草之下,畏畏缩缩地生长。今天母亲的任务就是清理门户,重振朝纲。以保证付出的劳动能换回一个丰收的秋季,以保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民谚能一茬一茬传下去。同稗苗高过禾苗一样,稗根也比稻根要发达得多,稗根紧抱泥土,母亲拔出稗草就会拔出一个泥坑。这是个力气活,产后的母亲没有多少气力,所以她拔得很费劲。但母亲没有别的选择,消灭这丘田里的稗草已成了她这个晌午铁的任务。
  母亲把稗草从禾苗中分辨出来,然后用双手紧紧抓住,双腿弓成马步,身子稍稍后仰,再突然发力,“啵”一声稗草连根拔出。半晌过后,婴儿第一声啼哭终于从田垅上嘹亮响起,几只野雀扑楞楞惊飞。母亲眉心一颤,失魂落魄地赶到田垅,踏得泥水飞溅。但母亲发现,除了草叶上的露珠已被燥热的日头吞噬了外,婴儿周围的环境并没改变,也没有什么危险因素潜伏。婴儿啼哭,是他已厌烦四周久无变化的环境。母亲叹了一口气,她洗净手,逗婴儿一会。但她才走开,婴儿又嘤咛哭起来。母亲一狠心,没再理他。狠了心的母亲似乎增长了不少力气,拔稗的速度加快了。
  “嘿!”那是母亲使劲时发出的声音;
  “啵!”那是稗草从泥中拔出的声音;
  “嗒!”那是母亲扬手甩稗,稗草落在田埂上的声音。
  然而母亲乏匮的力气越来越不匀称了,母亲终于因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在水田中。
  爬起来的母亲,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急忙忙扶起被压坏的禾苗,嘴里发出些心疼的叹息声,仿佛压坏的不是禾苗,而是自己的孩子。而这时婴儿的哭声变得急剧起来,不再是哭一声停一下的那种,但母亲已无法回头,浑身的泥水已没有可供婴儿偎依的地方。何况悬空的日头已渐烈渐毒,悬空的日头已不允许母亲作无谓的逗停,婴儿这时需要的是回到厚瓦重木之下的家中,需要的是捧着母亲多汁的乳房吮吸。母亲只有尽快将稻田里的稗草清除出去,才可能满足婴儿的意愿。
  母亲的判断是对的。柯条所遮构的薄荫已挡不住日头下渗的热力,婴儿满头大汗,哭是婴儿惟一的武器,哭声犹如一支支射出去的利箭,但却全都戳在母亲心头,对稗草和日头毫无作用,稗草依然挡住了他们回家的路;日头在继续恶化他们的存在空间。哭只能加快婴儿体内能量和水分的消耗,饥饿也因此入侵婴儿脆弱的身体。
  母亲的判断也是错的。母亲只知道白天的田垅极少有长蛇溜窜,即使有,也会被婴儿裂人心魂的哭声吓跑。但母亲忽略了两种小动物--牛虻和蚂蚁,就像忽略了自己双腿上吸血的蚂蟥。相对饥饿和热窒息而言,牛虻和蚂蚁这时是婴儿最大的敌人。小洼周围开始并没有牛虻和蚂蚁,是婴儿特有的体味引来了它们。牛虻六七八个在攻婴儿的上侧;蚂蚁数十上百在攻婴儿的下侧。它们选择的都是婴儿身体最柔弱的部分,也是婴儿的要害部位,譬如眼睛,又譬如阴囊。每叮一下,每咬一口,婴儿都痛得连心。婴儿在拚命地哭,拚命地舞手,拚命地蹬足。婴儿像热锅里的一条泥鳅,像火炭之上的一个黑奴!
  母亲忍着被哭声扎碎的心,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母亲铁青着脸,一副誓死力拚的样子。母亲弯腰拔稗,直身甩稗,母亲的身影在稻禾和稗草间隐隐闪闪。一声声暗哼、一瓣瓣汗珠让千重万重的禾叶都为之微微闪颤。这时的母亲不再是除奸匡正的强者,而是误入敌群的困者。所有稗草都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困阻她回家的脚步。这时的母亲只求能杀出重围,再去解婴儿之困。用力过猛的母亲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母亲在心疼婴孩,又在心疼禾苗,披头散发的母亲神志有些混乱,精神有些恍惚。
  烈日之下,村庄之外,田野之中,一场无声的混战就这样惊心动魄地进行着。毒日和稗草是母亲和婴儿共同的敌人。蚂蟥是母亲独自的敌人,只是母亲尚不知道。蚂蚁和牛虻是婴儿独自的敌人,只是母亲也不知道。母亲和婴儿是心连心的亲人,但他们无法互通信息,共同作战。婴儿太弱小,他不懂作战方法,他射出的哭声,于敌人丝毫无损,却扎碎了自己战友的心。母亲太愚朴,她只知道出门后干完一件事再回家,这是村庄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就像某种生命基因已种植在她的血脉之中,母亲不懂变更圆通。她不知道她本来可以带着婴儿逃离战场。
   就这样,母亲拔呀拔呀,婴儿哭呀哭呀。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这是一场接近生死的战斗。
   但在每个夏季,村庄之外的田野都会演绎着同样的战斗。
   …… ……
  不要担心战斗的结果。母亲是村庄祖祖辈辈的母亲,婴儿是村庄世世代代的婴儿。只要村庄一茬一茬鲜活地延伸下来了,母亲和婴儿就不会在战争中最终失利。
  杀出重围的母亲和婴儿虽然都已精疲力竭,但毕竟生命还在。吉祥的村庄会舔润他们乏倦的身子,夜露和星月会重新浇醒他们对日子的憧憬,而秋季报恩的稻谷会供给他们的铁骨钢筋以精气神。
  村庄里的生命总会在星空下的梦夜返青。早晨起来,母亲和婴儿伸一下懒腰,就发现彼此又像夏雨后那一枚枚舒展自如的树叶。
  农事依然繁忙。
  

     麦田中央的坟
     南方人喜欢把自己的祖先葬在荒山野岭,垒上石头,让他们与山魂野精为伍。身为南方人,我从没思考,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北方人却不,北方人把自己的祖先葬在麦田里,培上厚土,让他们与自己的儿孙后代为伍。  
    从郑州到洛阳,越过车窗,越过一排排迅速后撤的白杨,看着时不时出现的坟堆隆起在麦田中央,随着塬上的一切草木生动地向后旋转,我一下子就被打动了,并很快接纳了这种安葬方式,我想待自己百年过后,也吩咐儿孙把尸骨安葬在自家土地中央。  
    把祖先葬在经常耕耘的土地中间,就像葬在身边一样。高高隆起的坟堆,还像祖先依稀的背影。劳作累了,就一锄头横在坟边,坐下来,卷一筒纸烟,再喝几口自酿的米酒,可以沉默,与祖先共同回忆那些逝去的时光,那时自己还很小很小,祖先常把自己举过头顶,乐起来,就将满脸胡茬直往小鸡鸡上扎。光阴荏苒,小鸡鸡已经长大了,小鸡鸡上面也长了胡须,并且生了更小的鸡鸡,那不远处在草丛中卧戏蚱蜢的黑娃就是咱家的后代,在坟中的祖先大可安心。  
    不想沉默的时候,就与祖先唠唠家常:瞧,狗日的麦苗长得多青多肥,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媳妇儿想南下打工,我没让,都说南边俊妞儿招人惹。哦,父亲也老得走不动了,他要我常替您拔拔草,到时我就让他也葬在您身边。等黑娃长大了,说上媳妇生了崽,我一放锄头,也万事不管来给您作伴……
    黄昏回家,一手牵着黑娃,一手提着锄头,嘴里则噙着一根从坟上拔下的青草。别担心夜里的庄稼,祖先是真正的麦田守望者,会看护好这一切的。猫头鹰是祖先的家犬。在残月的夜里,猫头鹰踞守坟头,凄叫两声,土拔鼠就吓得不敢出来。黑娃是祖先的孩子,庄稼也是祖先的孩子,夜里庄稼的拔节声,同白天黑娃的笑声一样令祖先心旷神怡。  
    春季引水灌麦,顺便把祖先也浇浇,只要有水,祖先的枯骨就像舍利子一样不会风化。清凉的水从昆虫的小洞里渗进祖先的坟里,滋润祖先的灵魂。祖先的灵魂同孩子同麦苗一样需要甘汁的滋润,水使祖先的灵魂变得鲜活丰沛,丰沛的灵魂浮游在麦田上空,呼风唤雨,引蜂招蝶,使麦苗更好地生长,使麦穗子多粒足。  
    麦子收割了,地要闲上一阵,祖先若是孤独,就回家去看看,反正村庄离麦田并不遥远,反正自家的窑洞从来就不曾陌生过,反正来回的路已一遍一遍看着儿孙踩熟。回家看看也好,看儿孙们的日子是否过得比以往红火,看自己织的藤筐是否还结实耐用。还有那些家畜呢,也是否同它们的祖先长得一样,就像黑娃,隔了几代,还像绝了自己。  
    我们熟睡之时,祖先在房间里这里摸摸,那里瞅瞅,看看一切都好,就心满意足地离去。别担心饿了渴了祖先,揭开锅盖,里面的白馍馍还是温热的呢,而飘香的高梁酒缸依然摆在他生前的位置。  
    心满意足的祖先觉得做鬼也属多余,就心无牵挂地酣睡过去了。若干年醒来,发现耕作的后代已全是陌生的面孔,好在从相貌上判断,还能知道他们是自己的后代。瞧瞧周围,祖先发现黑娃的坟也在不远处高高隆起,而自己的坟却已完全湮失不见,在尸骨化土的地方,是一大片青青麦苗。祖先感到身骨子有些酸痛,麦苗的根糸在强有力地拥抱自己,祖先感觉自己在一丝一丝顺着根糸往上走。不久祖先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大片麦苗,被后代的后代用结实的手指柔软地侍弄着,祖先突然感到自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柔弱。夏天,祖先长成麦粒。秋天,麦粒化作了后辈的精气神。  
     突然有一天,祖先发现自己竟以后辈的样子站在麦田里耕耘,一时间祖先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世世代代都可轮回,麦苗的生长过程就是我们的轮回之路。而麦田则是我们真正的家。
池塘老了  
  多年后我回到家里,那口池塘竟老成这样!无限荒凉就是在初夏的艳阳下也掩饰不住。那种池塘生春草、晴光转绿萍的感觉哪去了呢?
  多年之前我离家出走,池塘是以少女的形象印在心底带走的。多年之后的今天我回家,池塘竟成了个百孔千疮的老妇。池塘都老成这样了,难怪村庄的人事……
  我真不知道,池塘怎么会老成这样?
  柳树也还是那一围柳树,却不再是当年绿意盎然,娉娉婷婷的样子了。现在的柳树,一棵棵七扭八拐,满目狰狞,春天来了,只有一些低矮的残枝发些新芽嫩叶,树冠却一副没有感知的样子,也不见枯死,却一叶未发,那情形就像那些秃顶的老人。想不到树老了,也会秃顶。
  多年前的池塘圆圆的像面镜子,还有一条小溪从中贯穿,水永远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春风走过,惹了细漪无限。可如今呢,池塘的一角被人用乱石填满做了屋基,就像一面好好的镜子打碎了一块,怎么看,都觉不舒服。源头的活水也不知改道何方,溪干了,没了,池塘的水又脏又浓,仿佛很多年都没换一下,再也映不出星月柳色。风来了,也是一副木木的表情,再不见笑出那些细漪般的酒窝。透过水面,以前还可以看到里面鱼游虾跃的,现在呢,也不用去看了,鱼虾恐怕早已死绝。
  池塘本来还有些榆钱大小的绿萍,春天开些淡黄的小花,在水面招摇。也有些水草,从四周向中央蔓延,现在虽然是初夏,这些却全看不见了,水面光秃秃的。
  ……池塘本不会老,是池塘的细枝末节老了,池塘才显得老。
  池塘也不会独自老去,是村庄变老了,池塘才跟着变老。村庄本不会老,是村人抛弃了它,村庄才显得老。
  村人哪去了呢,村人都去了城里,在城市的垃圾堆里、水沟砖缝讨生活。村人们都认为生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村庄已变得毫无用处,村人们说,就让它老死得了。村人们说这话时的冷漠,就像在说那些守望在村庄里的老人们。
  村人以为村庄消亡了,他们就都变成城里人了。但他们会吗?
  谁能告诉他们一些真相?让他们重返村庄,让池塘和其他一切变成以前。
  或许,也该是我考虑在村庄长期住下来的时候了?漂泊外面多年,我一直靠反反复复叙说着美丽村庄的美丽故事来谋生,现在村庄都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叙说呢?


      那棵树怎么死了
  池塘边的那棵柳树死了。
  柳树是我小时候插的。我离家外出那年,柳树已长成了楚楚动人的模样,在风中,它斜舒柔枝,像村口母亲飞扬的衣角,都一副要留我的心思。多少年后我回到村庄,母亲还在,而池塘边的那棵柳树却死了。
  我问母亲那棵树怎么死了,母亲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村里很多人先一年还活得好好的,第二年就入了黄土。死哪是一件说得明白的事情呢?
  也许是吧,树之所以先于母亲、先于我离开人世,这只是偶然。也许是在我离开的那些年中有一年突然天旱,池塘枯了,树没了饮水,树就死了。也许是有一年冬天没下雪,来年树上的虫卵变成虫,一下子把树叶吃光了,树就死了。又或许是一只甲虫看中了稍带甜味的柳杆,钻进去,就懒在里面不肯出来,然后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将树蛀空,树就死了。……总之,树死的方法同人死的方法一样,有成百上千种。
  树是我亲手栽的,树的离去同一个亲人的逝去没有区别。原以为我飘泊在外,树还会是当年那副枝繁叶茂的样子,在村口陪着母亲等我回家呢。可如今我赶回家时,等待我的只有树站立的枯骨。
  树一直在盼我回家吗?树有什么要对我倾述的吗?生的时候那么婉约的柳树,死了却以一副狰狞的面孔示人。那么多年没见了,树一定有一肚子话要对我说。
  我亲手将树带到人世,树也该给我个交代,是不是啊?它怎能不等我回家就一声不响地离去呢?我抚摸树身,我摇晃树杆,枯枝在上面嘎嘎作响,这或者就是树所留的遗言?我抬头去看,发现树的枝头缠着几截枯藤,我就知道树在死时有过一段极为悲烈的爱情,也许树就是因爱而死的。树死了好些年了,藤缠它的痕迹还丝丝分明,藤从一个人高的地方突然斜身上树,就再也不肯下来。藤镂刻着树杆,藤扭曲着树枝,藤以寄生的方式爱着树。树不堪重负,后来就被这沉沉的爱累死了。是树死后,藤才知道自己的爱是多么累人,于是伤心欲绝,在树没死好久,也跟着死了。类似于藤缠树的爱情,在人间,也大多是以悲烈告终。女性中第一个觉醒的是舒婷,她不愿再做藤,她要站成橡树边的一棵木棉。
  树是不是这样死的,我也不能肯定,我只是作好的揣测罢了。谁说不好呢,在人间,如果哪一个女子也这样把一个男人痴缠至死,那男人多半是不后悔的。所谓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怕就怕藤在树冠缠来绕去,久了竟生厌心,便把它昂扬的藤头伸向它处,做出红杏出墙的事来。树被藤压在身下,终日看着它与别的树亲热,这样郁郁而死,那才惨呢。我在城里做记者,就采访过几桩由红杏出墙酿出的人间悲剧,一个男子因看着妻子与别人胡天胡地,无可奈何之下,竟自己寻一根绳在梁上吊死了。我的树若属这种,那我只能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了。那么,藤又是怎么死的呢?藤也许是看了树死了,幡然醒悟,后悔莫及,就跟着殉情了。但这也是我的美好揣度,事实上,已生外心的藤是很难再生悔心的,踩着丈夫尸骨,与别的男人调情的妇人也大有人在。但这时公理人道就会出来惩罚他们。
  也许是路人看了不顺眼吧,从腰背抽出柴刀,一刀将藤从根下斩断,昂扬的藤也许还能风流快活两天,但失去了供养,没多久就蔫蔫地死了。若这样,我得感谢那个路人。当然,他若没做,我回来了,也会替我的树报仇的。
  我真不知道这么些年我在异乡干什么?我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回家呢?早些时候回家,也许树就不会死。就算树真要死了,我也可以知道原因,不会像现在这样,瞎猜。
西墙
  砌新屋的时候,只记得高兴,没想到日后会有那么猛的雨。墙是土墙,又支楞得特别高,住进后的第一场雨就把一家人吓坏了,来雨时阵风强烈,风夹着雨像个披头散发的泼妇,一头一头往东墙上撞,只一会,墙上就有大片大片暗红的稠液顺着墙面流下来,别以为是雨撞破了头,雨才伤不着呢,受伤的是土墙。雨像受了谁的唆使,说土墙的土站得太高太显,就联合风想把墙上的土重新带回地面。可墙上的土才不在乎站高站低呢。真正受损的是我们,一场雨就把墙弄成这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正在我们担心东墙的时候,西墙被另一场雨同样撕得遍体鳞伤。好在人字形的屋顶把南墙北墙压得很低,伸出头的屋檐把它们给护住了。
  紧邻东墙的还有一块空地,是二狗家的屋基。为了给东墙找个蔽护,父亲就跑去找二狗,要他早点把屋砌起。二狗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父亲的心思,就老拖着说自家的劳力还没长齐,没有砌屋的实力。父亲一咬牙,就说,只要他尽早砌屋,我们全家都去帮衬。二狗要的就是这话。我们全家在二狗的屋场里整整做了半个月工,二狗的新屋就砌起了。我家东墙的问题总算解决。可二狗家的东墙又有新问题了。二狗被几场雨淋虚了胆,忙在村里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我家砌屋时村里已有二十年没砌屋了,我家砌好屋后,东边就一幢傍着一幢,砌了八九幢。村里没有别的更大的便宜可沾,村人就想沾这么点便宜。母亲比父亲的胸怀可能要窄些,为这事,母亲几次私下里埋怨父亲心太急。又说地基也没选好。
  是的,地基真的没选好。西边是一丘稻田,就算父亲有心帮工,也没有人家来傍着砌屋,西墙的问题就这么一直悬着。风雨一场一场地刮,西墙的泥一层一层剥下,眼看西墙很快就不能承负屋梁的重量了。某个早晨起来,屋盖下一家人竟有好几个夜里做梦,梦见屋子倒下来把一家人压在下面。父亲就再也坐不住了,他赶到山那边买回一车石灰,把土墙粉刷了一番。以为这样就成了。可几场雨过后,石灰就一块一块大面积逃离,没过完那个冬天,墙上就只剩最后几块贴心的石灰了。父亲不得不另想办法,一家人就选了几个放晴的日子,织了很多草帘张挂起来,把西墙遮住。西墙突然像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农的背影,一下子老了许多。但这样也不管用,风太霸蛮了,还没来得及等到一场雨,风就先个儿把稻草一绺一绺扯下来往空中撒得纷纷扬扬,剩下的就是一些光杆帘篙了。
  春天来到南方,整个村子都回潮返湿,什么东西都在发芽,连空气都带着芽绿色,湿润的西墙上居然也生了几根小草。那天早晨小妹把这个发现告诉父亲,父亲忙兴冲冲地跑进屋,告诉正在做饭的母亲,母亲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说,大惊小怪的,你以为你还小哎?父亲说,我找到西墙不受雨劈的办法了。
  等一场斜雨过后,父亲在粘乎乎的西墙上大把大把撒上草籽。没几日,草籽发芽了,西墙顿时粉彻玉琢,涣然一新。过完春天,西墙就出落得像个美少女了,绿意盎然的草叶斜挂西墙,微风过处,就舞出许多美的极致。更重要的是骤然而来的夏雨再也伤害不了西墙,无数草叶就像无数只伸出的手,雨滴打过来就被弹射出去,而草根则牢牢地抱紧土墙,再不让泥土流失。父亲的这个发明激发了母亲的创造力,那年夏天,她在墙根种下一排爬山虎。她想一劳永逸。
  秋天气候干燥,一墙草叶转黄,西墙金碧辉煌,让小妹有了许多逃避贫穷的童话般幻想。草死了。草根却牢牢地抓住墙壁,风再也扯不动它。一墙衰草就这样为西墙挡了几年风雨。后来爬山虎长大了,细细腻腻地爬了一墙,西墙就长满了无数的耳朵。我说出这个比喻时,我和小妹越看越觉得形象,就在墙根下笑得像两只滚瓜。有一墙的耳朵守着我们睡觉,从此梦也香多了。有这样的父母真是福气,我心底的诗心应该是在那时就种上了。
  覆盖着爬山虎的西墙同大地一齐荣枯,也就同大地一样永恒。春芽夏绿秋黄冬枯了很多年,仍然春芽夏绿秋黄冬枯。西墙像一年换一次血液,永远也不会老去。
  村庄里的时间就这么在西墙边凝固了,日子太浓太稠,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和小妹选择了逃离。我们各自隐居城中,日子飙风而过,生命也掂不出个轻重。
  若干年后,我们回到村庄,村庄已变得非常陌生,除了西墙依旧,还举着一壁耳朵。


      在春天,每颗雨都是种子
  我在西墙旁圈定一个地方,整个冬季我都锲而不舍地对着这个地方撒尿,我以为肯定会长出点什么来,但是没有。
  可一到春天,就凭几场雨,漫山遍野就被浇绿了。某个早晨起床,我站在屋檐下刷牙,突然发现檐滴沟长出一棵嫩芽,我把这个信息告诉小妹,小妹一撇嘴,说,昨天它就长出来了呢,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我抬头去看,附近的枯草丛里果然就这这那那有芽儿探出头来,而且为数还不少。我再看远方,灰黄的枯草丛上已抹了一层如烟般薄的绿,那些曾经遭过野烧的地方,这绿就更为明显了。春天来得总这么始料未及,没有人知道第一棵芽儿生长的秘密。
  小时候我总怀疑,春天的每一颗雨滴都是一粒种子。要不然我的尿怎么就不灵验呢。我伸手去接檐雨,一捧雨亮晶晶的从我的指缝里渗下去,什么也没有。我又怀疑每一颗雨都是一颗种子的爱人,就像父亲与母亲做爱有了我,雨颗与种子做爱就生出芽儿。每一颗种子大概都差不多,而每颗雨却包含不同的生命基因,所以满地子孙没有一个相同。雨是天神娘娘撒的尿,万物偏爱。我的尿太臭,没有种子爱它。
  但我总可以在每年的春天发现自己一些成就:春生家的草垛旁长出的那棵桃苗,就是我去年随手抛掷在那的一颗桃核生的。开始我已忘了这事,但春天的事物总能唤回你很多记忆。
  确认桃苗的归属后,我欣欣然想把它迁到自家的菜园里。四猛却突然跳出来不让,四猛信誓旦旦说,这桃苗是他前年丢下的桃核生的,那颗桃还是他从春生家的果园偷来的,他吃得还剩一口,见自己父母朝他走来,就慌忙把桃核朝这边一扔。四猛还说,桃子这么厚的核,哪会在第二年就发芽?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他是对的。在春天,总有一些种子,拒绝雨水的爱。譬如桃树,总给自己的孩子披上一层拒绝外界诱惑的铠甲,而自己不管多老,都要在春天开出很多搔首弄肢的花来,那副轻狂的样子就像艳凤她娘。
  我说不过四猛,打也打不过他。我就把桃苗让给了他。但我家西园墙边的荆棘下那一窝子甜瓜秧苗,打死也得归我。去年我从山上砍柴回来,顺路就在西园摘了一只甜瓜吃了,我把瓜子全埋在园墙旁边的荆棘下,我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一丛瓜苗,但是没有。我去看了几次,怀疑瓜子被老鼠寻着吃了,就再不去了。没想到现在都长出来了。有一天母亲拿出她去年晒干的甜瓜子要去播种,我骄傲地告诉她,我种的瓜子已有几寸长的苗了。母亲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让我带着她把瓜苗全部迁进菜园。那年我吃瓜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还只能望着自家园里的瓜花发呆,谁叫他们不隔年下种呢。
  雨水中的春天,村前村后还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譬如荷叶塘旁边的那棵大松树下,每个春早总要长那么几棵甘甜鲜美的松菌,每天早晨我都会甩开村子的目光,悄悄地把它们摘回来给自家下汤。还有春妮家菜园墙上的一棵白杨树蔸,一到春天就会长出些木耳来,可一周一摘。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那次我看到一只青蛙跳上园墙就呱呱呱地凄叫,我用竹杆拨开园墙深深的艾叶,猛发现一条乌蛇正含着那只青蛙往肚里吞。我顺手一竹杆打下,乌蛇急窜而去,我不知是否救下了那只青蛙,但就这样我发现隐藏在艾叶丛中白杨树蔸的秘密。我再去看相邻的白杨树,它们的树蔸灰灰的什么也没有。春天山前屋后各种可食的菌类还有很多,我知道每个小孩手里都攥着几个秘密,要不然家家的汤锅里不会都飘着菌香。惟一不需保守的秘密是“雷公屎”。“雷公屎”也许也是菌类的一种,只要下几场春雨,就满地都是。青蓝蓝的像地衣,软软的铺在那些花呀草呀的脚下。我们提个竹篓去捡,捡回来洗净,拌着野葱胡姜炒起来特别香。那时是因为穷才吃,我想现在肯定没人吃了,想想要多脏就多脏。
  与吃“雷公屎”相同,肯定还有很多事物,因为境遇的改变,我们再也无法去体验了。就像那些春天,和春天里所能回忆的事物,都业已在我眼前消失,并且再也不会重现。  

     
     巫性豆娘  
      写下豆娘两个字,我的心就温柔一颤。那种小生灵,瘦削的身子,薄薄的羽翼,温和的性情,怎么看,都有弱质女子的影子,所以我常怀疑,豆娘的前身一定是一个个绝色女子,受了冤,又思谋不出报复的法子,今世就化作了豆娘,纤小的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含着前世的余冤,让人看了,莫名其妙就生愧疚之情,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对不住它似的。粗砺的心也一下子汤汤水水起来,柔软得不成。人也感觉连站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常常怀念在西园与豆娘独对的日子。我在一篇文章里提过西园。西园在西墙的西北角,不很远,也不大,四周园墙长满了荆棘杂藤,从一个小小的栅栏进去,村庄就被绿色的园墙挡在了外面,青青绿绿的一园便成了我独自的王国。
  是初夏,是久雨放晴的天气,园子里地气蒸腾,东边媚眼似的桃叶簇簇涌涌挤满了枝头,树下则是一地残红。西边是些初攀的南瓜藤,大大咧咧的南瓜花次第绽放,每一朵都开出十足的金黄。西园的北面靠山,倾斜的红砂崖被青苔覆盖,上面爬满藤藤蔓蔓,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雨后很久的晴日,都有水泡儿从崖缝里往外冒。那些豆娘往往就憩在北面的园墙上。大概是喜它的凉荫,或是湿气吧。
  幼时的我常一个人去西园,一呆就是半天。很多时候我是在看豆娘。北面的园墙如一道黛青色的幔幛,三五只花白色的豆娘就这样在黛青色的背景下款款地飞,散漫地飞,无声无息地飞。它们翅膀振动的频率极慢,我几乎可以数得清。有时我还真的一下一下地数,我想计算它们从东边飞到西边,需要掀动翅膀多少次。也真怪,它们的飞舞总以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为界,将飞过头的时候,就又折转身子往回飞。有时我想赶它们出去,但我太小,北面的园墙太高太宽,它们有回旋的余地,我怎么赶,它们就是不飞出。
  有时它们飞累了,就停在一片叶子或一朵花上,那身子真是轻得如风,在停落的一刹那,叶子或花都不会颤动一下。我的心却往往会莫名其妙微微一颤。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很近距离地打量着它们。它们的样子像蜻蜓,但停下时的两对翅膀却直立背上,蜻蜓则是平放的。另外,它们的细脚有些像花蕊,大概是沾花的时间太多的原故吧。有时我也动了捉它的念头,就屏住呼吸,把手慢慢伸过去,在接近翅膀的刹那,迅速向前一捏,就把它的翅膀捏在手里了。豆娘也挣扎,却是柔柔弱弱,一会儿没气力了,就安静下来。它的脸太小,我看不见它的表情,然而我能感觉它哀哀怨怨的气息。我轻叹一声,一松手,它就款款飞起来了,也不急着逃走,还是在北面的园墙前飞。我曾玩死过很多烈性小动物,譬如燕子什么的。但却从没玩死过一只豆娘,它们的样子太让人怜爱了,又太温顺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它们在我粗砺的手心呆得太久。
  也有的豆娘是靛蓝色的,翅膀上还闪着鳞鳞冷光,这样的豆娘就带着巫气,飞过园墙的时候,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也突然幽暗了许多。这种豆娘我是不敢接近的,它们一出现,我的心跳就会明显加快,四周的寂静让我害怕,那时的阳光也非常孤独的样子。好在这种豆娘不会在北面园墙逗留很久,它们是以过客的身份经过,它们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一直怀疑是它们前世受了冤,今世以一种幽怨的姿态出现,让它们的仇人见了内疚一辈子。有时它们围着我飞一圈,我就感觉自己的魂儿被它们勾走了,我电击般怔在那里,好半天才知道怎么呼吸。我想幽怨到了极致,它们都会成巫的。
  豆娘也谈爱,豆娘谈爱的姿态同蜻蜓一样,就是一只豆娘用细长的尾巴勾住另一只豆娘的头,然后合着节拍,飞一起飞,停一起停。豆娘谈爱的时候我就特想哭,因为村庄里的小孩都结仇了,没有一个人理我。有时我还哭出声来,母亲就循声赶到西园,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就说被斑蝥蛰了一下。擦了眼泪,我默默跟母亲回家,母亲在前面叨唠着:你这个孩子,你这个孩子……唉。


      水牛
  那个雨天,母亲一脸煞白地回来,见到我们,就呜咽哭了。父亲问她怎么了?母亲说不出话,只伏在父亲肩上哆嗦着身子。我与小妹面面相觑地看着母亲,弱小的心像被什么一下子攫住了。母亲头发散乱,身上有几块污湿,衣裳从背部撕裂,脚上只有一只鞋。
  父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低低地骂一声:这头兽牲!然后匆匆跑了出去。直到晚上,母亲才惊魂甫定,断断续续给我们讲叙事情的经过。果然又是我家的大牯牛在作怪。母亲下午去放牛,走过一条田埂,大牯牛张口就吃路旁的禾稼,母亲不让,用力牵扯牛鼻上的缰绳。大概被弄疼了,牛勃然大怒,鼻子一吼,窜上去就将母亲顶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碎响,母亲的衣裳就这样被牛角撕破了。牛还要用脚去踩母亲,母亲从牛蹄下一翻身子,滚过田埂,才幸免一死。
  这是母亲第一次碰上这事,所以母亲吓木了。母亲睡在半夜突然叫着我的名字,把一家人从梦中惊醒。母亲摇着睡意惺忪的父亲说:明天就将大牯牛卖掉。父亲有些犹豫,他嘀咕着:可是大牯牛犁田是全村最快的呢。母亲坚毅地说:我不能让一家人的性命都拽在这头兽牲的手心里!父亲叹了口气,不吭声了。我知道父亲还是有些不意愿。毕竟大牯牛帮了我们一家大忙,人家的牛一天一般犁两亩田左右,大牯牛几乎快它们一倍。大牯牛拉着犁铧健步如飞,扎在深土里的犁铧如在水里飘窜,厚土哗哗,从犁铧两侧纷纷披翻。掌着犁把的父亲一脸荣光。因了大牯牛,父亲在村庄的地位明显高出其他的男人。父亲把自家的田犁完后,还可以带着大牯牛帮别人犁田。除了赞叹,别人多少还有些实物回赐。
  父亲犁田完毕,把枷套一解,就对我说:去,去放一会儿牛,到草多的地方去,让它吃饱。那时我便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进行的“私活”,把牛从父亲身边牵走。大牯牛是全村牛群的领袖,它大概根本没把我这个破小孩放在眼里。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得陪着小心侍候着它。但还是有几回差一点被它给挑了,好在我一直有防备,能在危险到来的一刹那,雀一般地闪过一边。它顶不着我,便又低头嚼草。我楞楞地站在那里,悬悬浮浮的一颗心半天不能安定,有些哆嗦的嘴却骂骂咧咧起来。
  我几次说大牯牛要用角顶我,但父母都没放在心上,只说要我小心一点就是,家牛一般不会伤害自家的主人。我还要争辨,父亲就说我无非是为贪玩而找借口。我就无话可说了。
  现在母亲终于意识到大牯牛的危险了。
  没几天,大牯牛终于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然后,一直盘踞在我弱小心灵中的阴影终于流云散尽。大牯牛卖出去好些日子了,母亲还常常望着我发呆。她可能觉得我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也许还真是一个奇迹,邻村那家买主的小孩就没我幸运,他在第二年春天真的被大牯牛给顶死了。春天里大牯牛胯下晃着一截又红又大的家什四处乱闯,它能闻到二三里外母牛水门发出的奇异气味。闻见了就急不可耐地往前奔,那家小孩不懂它的性情,紧扯僵绳想把它留住,却被它用角一顶一抛,就把肠子给弄出来了。母亲听说这事,一脸恍惚地过了一天,黄昏时她在禾坪里烧了一把纸钱。她说那孩子是替我死的。
  埋了孩子后,那孩子的父亲却舍不得把大牯牛卖掉或杀死,他说这完全是个意外,再说他要大牯牛用一辈子来还债。大牯牛也许真有还债之心,后来那户人家真比以前富裕多了,那男人在邻村的地位也逐年攀升。据说他家四季飘着酒香,那都是别人送的。我父亲听说这些的时候,就有一丝落寞走过眉脸。偶尔他还说:那牯子要不凶,那真是犁田的一把好手,我从没碰见过……

   
      黄牛
  写完水牛,感觉意犹末尽,我再来写写黄牛吧。
  大牯牛卖掉后,我家买了一头黄牛,黄牛性情温顺,有些蛮力。父母都还中意。我也中意,因为它从不给我构成威胁。
  关于黄牛,记忆中有三件事与它有关。一是黄牛虽然是母的,却一辈子没生育。春天,别的母牛的水门都绯红绯红的,我家黄牛却不。公牛找它来“滋事”,它呼一声就朝公牛顶,一副圣女的模样。公牛没趣走开,它再低头啃草。因为这个,小时候我挺是得意了几回,觉得黄牛没给我丢脸。再见人家的母牛心甘情愿遭公牛“欺负”的样子,我就哂笑着看它的主人,那时那小孩的脸一般比他家母牛的水门还红。我看着他笑久了,他就会骂:癞子玉,笑你娘的臭X!我说:是的,我正笑你娘的臭X呢。
  现在想来,心中不免有些凄苦,那时我家的黄牛究竟怎么回事啊?如果按照人的规律来说,它也许是愚蠢的,属于未开化的那一类。我伯父家的大女儿就是这样的,她傻得全然不懂男女之事,她父母不想要她这个拖累了,勉强把她嫁了出去。本来挺强健的一个人,没几个月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远乡。
  它也许是高妙的,觉得周围村庄的公牛,没一个配它,便有了“我自不开花,免撩蜂和蝶”之念,所以水门儿一年四季都是灰褐色的。这一点有些像村小学的杨阿姨。杨阿姨是个下放知青,呆在我们山村一辈子也没嫁,也可能没有男人,她举手投足间的样子一直与我们不同,村里没有男人配得上她。
  它也许独特的,譬如不爱公牛,只爱母牛,或者为了保持体型,怕生孩子什么的,谁知道呢?我村虽然没有这样的人物可比,可后来我到了城里,发现美女作家笔下的女人却多属这类。唉。
  关于黄牛的第二个记忆是在一个夏天。我和别的小孩把各自的牛赶到山上,然后守在山脚的松阴里,择一块平整的青岩,仰着卵子睡去了。黄昏醒来,各自寻牛,却发现唯独我家的牛没了。我翻山越岭,找遍了每一条沟每一条壑,依然不见它的踪影。我只能趁夜还没完全断黑,惴惴不安地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黄牛早下山了,还偷吃了人家半分稻禾。我回家的时候,父亲刚受过人家的责难,所以一肚子气全发在我身上。他随手折了一根柳条,三下两下去掉叶子,不说一句话,就把我抽得陀螺似的转起来,我杀猪般地嚎叫,彻心彻肺的疼网住了我的全身。是母亲及时赶回,我才“幸免于难”。开始我还以为是牛丢了呢,所以吃一顿“笋子炒肉”也算认了,后来我才知道牛并没有丢,只是偷吃了人家的稻禾而已。我对父亲就有了某些恨意,我感觉他应该打牛一顿才更合理些,可他却把我往死里打。恨父亲的同时,我当然也恨那头千刀万剐的黄牛,我的恨心一直操纵了整个晚上的梦境,所以第二天一早起来,复仇便成了我的首要任务。我把牛牵到后山坳,见四周没人了,就操起一块砖头狠狠地朝它的后背砸去,砰的一声,牛暴跳狂奔。奔一阵,见没事了,又停下来啃草。我摸起砖头再去砸它。如此反复几次,牛胛骨耸起的地方终于被砸出血来。我心一痛,就没敢再砸了。我走过去挽住僵绳,发现牛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更重要的是它的双眼都蓄着泪水。我完全没想牛还会流泪,那一会儿我的泪水也突然簌簌而下,我站在那里,痛心疾首地骂道:兽牲!谁叫你偷吃人家的禾?!谁叫你让我挨了一顿恶打?!下次可千万要听话呀……
  好久以后,我还记得黄牛的眼泪……我不知道父亲记不记得我的眼泪?
  第三个记忆与父亲的眼泪有关。农忙季节,耕耙之事多起来了,黄牛就有些难以胜任。那个酷暑,黄牛好不容易将一丘田耙完,就急着往水塘里赶。父亲不是不想让它下去,而是想让它先下了耙具再说。但它一刻也不愿停留,拖着耙具就往水里扑,差一点把后面的父亲也带进水塘了,父亲只好放手。
  在大大的水塘里黄牛一泡就是两个小时,我和父亲只好顶着正午的烈日,在岸边紧张地守望着它,连中饭都没法回家去吃。父亲郑重地告诉我,一定要在黄牛上岸的时候抓住耙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知有什么后果,以为父亲太夸张了。
  但父亲并没夸张,事后的结果的确令人难以设想。我和父亲在两岸守着,黄牛却从我们中间的地方上了岸,它拖着耙具,漫不经心地啃着草。父亲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但还没走近,黄牛就警觉了,它快步向前走了几步,父亲就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呆在那里。然后我也发现了潜伏的危险,那就是尖尖长长的耙齿,正狼一样尾随着黄牛的后蹄,几次只差一点点就要“咬”住后蹄了。也就在那时,黄牛将它最后一只蹄提向前。然而它的另一只蹄很快又成了耙齿攻击的对象。耙具磕着硬土和碎石,一路响着,我的心就渐渐悬到了嗓眼……
  突然耙齿扎进了横生的草茎中,牛稍一用力,草茎绷断。耙齿因为惯性,跳起来就在牛的后腿上“咬”了一口,牛突然吃痛,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夺命狂奔,耙具顿时在它的后面张牙舞爪起来。十几根利齿就这样一下一下往它的后背、后臀、后腿上扎。父亲哭丧着脸叫道:完了,完了……然后一屁股萎了下来。我吓得脸色铁青,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了。牛一路狂奔,就将转过山坳的时候,突然像父亲一样一屁股萎了下去。父亲看见了,就连滚带爬地朝它跑去。我紧跟父亲后面跑起来。
  父亲赶到那里,抱着牛头号啕大哭起来,嘴里骂道:你这头蠢兽牲……你这头蠢兽牲……
  我脸色煞白,站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发现牛的后腿后臀尽是些血窟窿,血一皴一皴地流下来,把路都染红了。我弯下腰想拖出压在牛后臀下的耙具,父亲突然朝我狠狠吼道:还不快把你外公叫来!我听了,就飞也似的朝吕村跑去。
  外公是个兽医,不等我结结巴巴说完,就背起药箱朝瑶村赶。我们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没哭了,耙具也从牛的身上解下来了。外公一边给牛包扎,一边骂骂咧咧。骂父亲冤枉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连这样的事都弄出来了。在暑天里耙田,完后就得立刻解下耙具,千万别想着省力,让牛把耙具捎带回家。这样的热天,牛只要一见水,十个人都拉不住的。父亲在一旁听着外公的数落,一声不吭。
  黄牛终是没治好,它慢慢死了。黄牛死后,农事倍加艰辛。那个夏季由母亲撑犁,我和父亲在前面拉着,将黄牛剩下的事情做完。我一边拖着犁,一边想:我一定要把外公的那番话子子孙孙地传下去。可如今我却进了城,远离了土地,也远离了牛。我的下一代呢,即使我把这个常识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有我和我的上辈这样刻骨铭心的体验了。
   
      喊魂
      四猛的魂丢了。四猛骑在他家大牯牛的背上一副很威风的样子,没想到牛一蹶蹄子就把四猛给掀下来了,被掀下来的四猛也没缺胳膊伤腿的,可就是头脑有点蒙,再没以前的鲜活劲了,该吃的时候还晓得吃,该睡的时候还晓得睡,可就是懵懵懂懂的,脸上也不怎么笑,眼珠子也不像梭子鱼那样动来动去了。他母亲就说他丢了魂,得把魂喊回来。
      喊魂一般是在黄昏。魂与我们的作息时间恰恰相反,白天我们在田间劳作,魂就偷偷寻了身体的某个角落睡下,晚上我们进入梦乡,魂就东游西逛,弄得我们一脑子是非。黄昏是魂与身体交接班的时候,就像从墙缝里飞出的檐鼠,满天空飘来窜去。一到天亮,它们又飞回原来的墙缝,一点也不会出错。四猛那次大概是把正在晕睡的魂从身体的某个地方颠出来了,由于是白天,迷迷糊糊的魂就再也找不到进入四猛身体的入口了。还如檐鼠,白天若把它们从墙缝里揪出来,它们就再也无法返回了。
  白天四猛的魂稀里糊涂找了一个地方寄宿了一下,一到黄昏就窜到村庄上空,满村庄满田野寻找四猛。这时只要四猛的母亲一开口,魂听到了,就一头扎进四猛怀中,四猛的身子稍稍一颤,眸子一下子就跟原来一样,贼亮贼亮的。四猛的母亲看着四猛,就知道她儿子没事了。
  四猛的魂也叫四猛,四猛的母亲就扯开咙喉,一声一声地喊:四猛哎——,回来哟!四猛的奶奶跟在媳妇后面就一声一声地应:回来了。那时候四猛就夹在母亲和奶奶的中间。他们从家里出发,对着池塘喊一阵,对着树稍喊一阵,又对着旷野喊一阵。他们不晓得四猛的魂究竟悬于何方。
  四猛母亲的嗓子又尖又亮,凄厉地划破夜空,在旷野中回荡。四猛母亲招魂的时候,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种冥冥不安的氛围中,很多母亲就把自己的小孩叫回家了。我怀疑她们是怕这声音惊了自家小孩,说不定那小魂儿会吓得茫然无措,慌乱之中就钻到四猛身上了。那时候就有理也说不清了,因为我们毕竟看不见魂,也不知魂与魂是否长得一个样。总不能再向四猛去要吧。
  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因为四猛的母亲每喊一声,我和小妹就会轻轻地颤一下,我感觉身体的某个部分像檐鼠一样在向外飞,我想那就是灵魂了。四猛母亲喊魂的时候,我母亲远赴他乡求学去了,而我的爷爷奶奶早死了,没有人把我和小妹叫回家,我和小妹就只能呆在西墙边,手拉着手,等待上山砍柴迟归的父亲。
  四猛一家人把魂喊进了屋,我和小妹却像丢了魂似的,两人木楞楞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只拉着的手是一手心子冷汗。那时整个大地都神秘兮兮的,包括天空飞舞的檐鼠、肃穆的树影和野猫的一声声叫唤……
  父亲担着柴从黑暗中走出来,我和小妹急巴巴迎上去,怯怯地叫一声:爸。
  父亲没有答应,他放下柴禾,叹一声气,说:屋里有鬼啦?!怎么总不敢进屋?!父亲知道我们怕黄昏,怕黑暗,怕摸黑进屋,他本不想生气,但他太辛劳了,一说话就气鼓鼓的。我和小妹噙着眼泪,跟着父亲进屋,那时就更加想念在远方的母亲了。母亲若在家里,一切都不是这样。
  一晚梦中尽是失魂找魂之事,有时魂找到了我就在梦中笑,有时魂找不到我就在梦中哭。好在一早起来,没有人说我像丢了魂似的,我就知道自己没事。妹妹也没人说,所以妹妹也没事。
  喊魂本来是村庄里平常的事情,我之所以对四猛家喊魂的事记忆犹深,是因为那次我母亲不在家。母亲不在家,别人家一喊魂就把我们吓着了。
  

      涸洼而渔
  小溪七拐八弯,春季发大水时,水在溪里翻腾旋转,左冲右突,水退后,小溪的节节段段就留下些坑坑洼洼。坑坑洼洼不定量地积些水,水中则不定量地有些鱼。
  水清澈见底,鱼如柳氏笔下之潭鱼,无人之时,鱼儿自由自在,由一只稍大的鲤鱼或鲫鱼领着,顺着洼的形状转圈儿,像一群在练晨跑的士兵。但那悠闲劲,又像是散步儿;倘若无聊,就顺着小股水流到下游或上游的洼坑串串门,如果觉得这里比原来的水洼更好玩些,就留下来再不回去了。
  溪边若是突然出现人或物时,鱼儿就炸了窝,惊得四处乱窜,像些没头的苍蝇,惊慌中互相碰撞了,就同时跳起来掠出水面,水面就有一把把小银刀在飞。实在吓得慌了神的,甚至顺着小股水流上窜下钻。
  孩童时,我们常在溪边跳手跳脚,先尽可能地把鱼儿赶到同一个小洼,然后把上游的水堵截住,在下游兜一张捞网。找一个脸盆儿将小洼的水掏尽,将鱼儿全部捉上来,拿回家做下饭的菜。那时生活很贫穷,不懂得欣赏鱼儿在水里游时的那些种美,只晓得鱼是改善生活的一种美味。
  捉鱼一般要两人,一人在上游堵截水源,一人拿脸盆掏干小洼。由于人太小,首先不知要垒多厚的坝,才能在水掏干时鱼捉尽前保持泥坝不被上游的水冲垮。往往小洼水汲尚未过半,上游的兄弟就称抵挡不住了,于是只好丢掉脸盆,拽起捞网,在齐大腿深的混水中捞来网去,慌忙中,猛听到上游的兄弟一声“倒坝了!”鱼没网到几个,也只好冲上岸,看倒坝时水势浩渺的样子,一时颓丧的心情就变得兴奋起来,因为坝的溃败造成了我们另一种成功,看水势浩大的样子实在比看小股水流有趣得多。我们不知道小小的自己还可以造成那么大的声势,失鱼的损失就看淡了许多。
  长大后,是再也找不到那种成也快乐、败也快乐的事情和心境了。
   
      砖窑像座碉堡  
  远远地我就看见村庄的禾坪里立着个碉堡似的东西,走近了才知是三青家把红砖窑烧到禾坪了。那砖窑可能是煤掺少了,没烧透,砖还是土的模样。三青把围砖扳开一看,发现砖烧坏了,就扔在那里不管了。开始他也许想拆下来,但气都气不过,怎么拆?一年的心血白废了,谁不气?
  这样搁下来,一晃就是好些年,碉堡似的砖窑上居然长满了杂草青苔,甚至有藤从禾坪边沿的水沟里蔓过来,沿着砖窑往上探。
  好好的一个禾坪就这么败了,然后就有人家在禾坪里建房围舍,多好啊,又不要搬挖屋基,省财省力,村人就想占这点便宜。禾坪就这样没了……
  晚些出生的小孩,一定认为村庄本来就是这样的。因为一出生就这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我这个早些年在村庄生活过的人,见了这副形情,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虚叹。我还是喜欢早些年村庄那个详和的样子些。
  以前的禾坪多大啊,怕是有两亩来地。平平整整的,用水泥石灰一抹,就异于村庄任何一块地方了。夏天的时候,一到黄昏,大人们就会带张板凳来禾坪纳凉,围在一堆说些邻里家常,或野精鬼怪。四处稻花飘香,草丛萤光沉浮,我们小孩扑萤烦了,就在禾坪追逐叫喊,玩老虎逮猪崽的游戏。暗影重重中分不出谁是谁,只有尖锐的童声在宽大的禾坪里四处奔窜……
  现在禾坪没了,这些游戏当然玩不了了。现在的孩子玩什么游戏呢?他们玩抢占制高点的游戏,就像突然旋来一群鸟雀,哄一声大家就从四周往砖窑上爬,一个个快得像猴儿,最先上去的几个,就拼命把后来要上去的往下推,下面的则一手攀着砖沿,一手拉着上面的人的脚往下拖。时不时就有孩子叫一声,以种种危险的姿势往下滚,让人看得心都悬到嗓眼了,但他们居然无事,着地一滚,旋即爬起,又往上攀。
  我旁观良久,突然叹一声,他们的快乐我是领略不到的了,而我们那时的快乐他们更无从知晓。村庄改变了格局,从而也改变了我们成长的细节。我不知道,攀沿砖窑的这一代,长大了,在心灵的深处,会与在宽敞禾坪长大的我们,有哪些不同?
夜雨孤灯
  父亲看着母亲将家中那盏油灯点亮,才转身走进那个雨夜。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小妹送出来,直到父亲腰背上熠熠闪亮的柴刀消失在冥冥暮色中,我们还在滴水的屋檐下站了好久。
  我们原本靠山吃山,但那时禁止私人贸易,山全封了。父亲雨夜进山是去做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偷竹。贫穷泯灭了人的羞耻,父亲及村人把偷字挂在嘴边一点都不脸红。他们偷竹的理由很单纯,只想把竹背到集市偷偷卖掉,换点盐巴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人既然来到这个世上,总得有一条活路,他们倒显得理直气壮。
  只是他们为这个偷字常常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们必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出发,蹲在阴冷潮湿的岩下熬到半夜,等护林队的人都睡熟了,才敢下刀。雨声哗哗,刀声笃笃,他们惊恐的心一直攥在自己手里提着。空脆的刀声实在响得吓人,护林人随时都会朝着声音包抄过来,突然现身,乱棍将人往死里打。那些年村里好些人的父亲就是为这事死的。有抓起来打死的,有逃跑时慌不择路坠崖死的,有摸黑归来时不慎滚落山沟死的,也有被猛兽长蛇咬死的。
  我不要父亲死,父亲死了这个家庭就再没半点活路了。村里很多死了父亲的孩子,母亲往往熬不住,就抛下他们跑了。所以那些等待的孤灯雨夜,可真正称得上是漫漫长夜。无形而又巨大的恐惧感重重迫压我幼小的心灵,那种无穷无尽的担忧也窒息着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我喘一口大气,就会让遥远的护林人惊觉,从而把父亲他们推上困境。我也不敢随便讲半句话,生怕一不小心犯了某种忌讳,让一家人在无边的担忧中陷得更深。除了恐惧和担忧,还有无法言说的猥琐,在晦暗的心灵深处像孢子植物一样大片大片地滋蔓。慈爱的母亲在这样的夜晚也变得暴躁异常,平日熟稔的针线这时一错再错,隔不了多久,就会全身颤一下,然后放下针线,捧着被针扎着的手指吮。小妹讲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她却大发脾气,呸呸呸地骂小妹尽放屁!然后跑到神龛边,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说个啥,像个女巫。我和小妹面面相觑。
  父亲在那些雨夜,当然每次都平安回来了,要不现在经常从乡下来我家走动的那个老头会是谁呢?父亲不但回来了,而且走过那些雨夜一直来到现在。而他儿子,却依然呆在那些雨夜孤灯的情绪中出不来。原罪一词源于西方,我不相信有前世之罪。而真正给我原罪意识的,应该是那些雨夜,那些事。后来我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都一副贼头贼脑的鼠样。哪怕是我用艰辛劳动换来的钱财,我都抱一种凭空受惠的谦卑心情领受。想想也是,人赤条条来世,哪一样东西不是这个世上本来就有的呢,我们所有的劳动都是无用功,只不过把一种事物与另几种事物混合,或者把一种事物换成另一种形式而已。可世上为什么竟还有那么多施惠者的嘴脸?他们凭什么?!

       剩下的日子我还能做些啥
  儿子终于被做下来了。对整个家庭而言,这是件大事。以前家里都以我为核心,我升学、分工、结婚,都是家庭的大事,但相对儿子出生,就都不算什么了。这从父母亲脸上的表情也可以看出,自确认儿子下面那个把把后,父母的嘴巴就一直没有合拢过。他们把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开放的菊花,没有人奉承时,菊花还稍有收敛之势,一有人夸他们好福气,菊花就简直怒放了。
  我家单传已久,我能够一枪中的,做下这么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带把儿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自己都惊叹自己的枪法之准。在这个世上,我的真正活儿算是干完了。有人把我这条生命带到这个世上,现在我还了一条生命放在这个世上,这就够本了。儿子一出生,那根生命的接力棒算是由他接下了,我已经从种族的生物链上彻底解脱出来了,作为个体生命,我已经可有可无了。剩下的时间,我想怎么折腾自己都不管人家球事。想想这些,我真轻松得想散架。
  剩下的日子,我该干些啥呢?本来我精力还算充沛,再做几个儿子应该不成问题,但现在国家在计划生育,我可不想触犯法律。何况妻子这亩田里已种出了一个儿子,再在上面种,无非还是种出些类似的品种,就像一块玉米地,不可能种出麦子来。但人家的麦地又不可能让我种,所以我只能悠着点了。
  三十岁以前以为一生中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三十岁以后回头再看,却发现这世上其实是没有什么事情重要。那些所谓的成功、成名、成家,有权、有势、有钱,都算什么东西呢?实在不值得我花一生的时间去追求,而后突然抛却。那日我游韶山,站在巍巍韶峰之上,别人的感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绝对没有“峰登绝顶我为峰”的豪念。游完韶峰,我当晚写道:……而今伫立此峰,我只想成为一只盘峰而翔的独鸟,成为峰上万千木叶中的一枚,成为峰底一畦疏菜的主人,或者就这么从峰顶纵身跳下,让生命最后的弧线偶然在此休住……独阳之下,孤庙之中,绝顶之上,我只觉得自己比一粒草芥还渺小。我不想给苍生万物哪怕是最细微的改变,所以我选择了沉寂。较之造福苍生又给苍生以痛苦的伟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更正确些?
  站在伟人立足过的地方,发如此虚叹,古今往来,我也算个特例吧。既然世上没有什么大事可干,那么小事呢?我就做些小事吧?
  最首要的小事是儿子还幼,我得抚养他成人,给他父爱。初想这似乎是义不容辞,细想这也可有可无。我就不信,少了我,儿子就不能长大成人。我想妻子的那份薪水,就足够将他喂大,再加我的薪水,也许就有些营养过剩了。现在城里很多小孩,就因家里钱多,溺爱,一个个小小年龄,长得胳膊就比人家的大腿还粗,整个儿简直是人类的异种。才十把岁,就百多斤,真是罪过。我可不想我儿子也长成这样。我儿子有母爱就差不多了,至于父爱嘛,就算了吧,谁知道以我这样阴晴不定的性格,最后是给了他父爱呢,还是父恨?我可不是为了偷懒,很多哲学家都研究过,父子是一对矛盾体。想想也是,他一出生就夺走了我在家庭的中心位置,接下来还不知会把我挤兑到什么地方去呢?我不如早早撤退,由他闹去吧。
  养儿的小事可以撂下不管,那么其他小事呢,譬如说趁黄昏的时候,坐在高楼,看四周霓虹初起?又譬如说趁放假的时候,回老家一趟,重新坐在东坡,听风声由东向西,或由南向北地走过?或者在故乡村头的那棵古柏下蹲着,看看蚂蚁搬家,一个个是否还像童年时那样横拖竖拽的?或者探究一下,现在地里耕田的小母牛究竟是我当年放养的小花花的第几代了?……
  可这些难道就有意思吗?这些是文人笔下的意思,事实上,同蜗居城市,每日在青脸白眼之下讨生活一样没意思。而就算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为了这点小意思而卑贱地苟活,也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想想以前那些故作放达的古人,真是可笑啊!说什么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嘿嘿,你能饿着肚皮,裸着身子去弹琴长啸么?等你弹完之后,还得从林间走出,向世俗人情,乞一丝一缕,一粥一饭。既然如此,若真放达,还不如撒手而去呢。
  在这个世上我已足足活了三十年,想想,还有什么滋味没尝够呢?如今大事已了,真该是我好好思谋如何去赴死的时候了。我一直认为,死亡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想,那些高僧是最能体味到其中的玄妙了。譬如说,择一个秋高的阳光日子,一脸笑意地对天,盘腿而坐,捏花闭目,突然一用劲,就将全身的气散尽了。待小沙弥从后山沟跑来说:师傅,师傅,山脚下来了一位年轻的女施主呢。师傅脸上笑意不除,却再不能回答他了。这是何等动人心的死法呀。可惜我不是高僧,没学散气之功,这般死法,是不会的。但世间的死法千千万,也不只这一种才具有审美情趣,我且再选就是。  
  人来到这个世上,从一开始就是被迫的,然后一生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着鼻子走。只有死,是可以自己作主的。所以那些悟花选择在春天死,绚丽;那些悟叶选择在秋天死,静美。只有那些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之徒才把死亡交给没有选择的冬天,那时他们已形颜枯稿,面目依稀,历史的风,大批大批将他们扫进昨天的沟壑里,连记一笔都懒得记。我才不要这样。
  我且逛逛看看,不要给肉身系上重负,不要给灵魂刻上意义,在这个意识的世界里,做什么都好像是错。生命要么就是不可承受之轻,要么就是不可承受之重。我想,佛若知道做有意识的人竟这般无奈,下辈子佛也会选择做一朵迎风招摇的花,似觉非觉,似悟非悟的样子,多好。
  什么时候去死,怎样死,我现在还没想好。但总而言之,我绝不会让自己的死亡也像出生那样,定由天命。不但如此,我还要好好地把自己的死亡操办得像一场盛宴。
  我死之后,你也许会来看我,温一壶热酒,撷几朵黄花,在霞光满天的黄昏,在我坟前坐坐。你歌也可,笑也可,但千万不要发那些迂腐之叹,若要,你且去也罢!

     
      该轮谁离去了
  去年冬天,父亲从村庄来到我居住的城市。星期天没事,我就与父亲面对面坐在电炉前烤火。该聊的话题早两天就聊完了,譬如他的庄稼我的工作。其实我们不聊,彼此心中也是有数的。我与父亲就像一个枝桠上的两片叶子,互相熟透了。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现在我们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电炉的红丝发呆。
  这样坐了半晌,后来父亲突然从嘴里木木地丢出一句:……该轮我过背(去世)了,不知还能到你这里走几次?
  我心一惊,像灶台上一只昏睡的猫猛地抬起头来。我不知父亲为什么要这样说。
  父亲平静地看着我,又说:村上就数我的年纪最大,是该轮我过背了。村上的黑麦半个月前过背了,他比我大三岁,现在村上就数我最大。
  你胡思个啥呀?好好的瞎掰些什么?我白了一眼父亲。
  父亲宽容地笑笑,说:这是规律。我孙也添了,要去也去得了。我是想提早给你打声招呼……
  我心一酸,我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是想说应该给他置千屋(棺材)了。也是时候了,父亲混浊的眸子已成泥土的颜色,说明他离泥土已经不远。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觉睡下去就再不醒了。趁早把他在那边的屋子备下了,他要睡时就让他从从容容地睡。父亲是对的,这是规律。村庄里的人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落后。该谁是谁。
  打我出生到有记忆开始,印象中第一个过背的好像是厅屋婆婆。那年我五岁。厅屋婆婆我不记得她名字了,或者她本来就没名字。一个村庄的人开始都从一个大厅屋出进,大厅屋每一扇门里就是一个家。后来大家自己另建新屋就都搬出来了,厅屋就只剩这个婆婆了,大家就叫她厅屋婆婆。厅屋婆婆过背后,下一个就是上头公公。上头公公的房子在山顶,比任何一户人家都要高,所以叫上头公公。或许他有名字,但他太老,而我太小,就没记住。再下一个就是自家婆婆。自家婆婆过背时,我已有十岁了,我知道死的含义,我放声大哭。他们都说我是个孝孙。自家婆婆在世时没享过什么福,走了对她反倒是福。我哭她是因为她太疼我了,她走了这世间我就少了一份最熨贴的爱。然后就是东边婆婆,再然后就是柱子公公……村庄就像一棵大树,时不时就会落下一片叶子来,没有人能预测哪天会落哪片叶子。等叶子落下来后,大伙扳指掐算,就发现落下来的这片叶子,已是树上最老的一片叶子了。村庄里的老人似乎都没有赖着脸皮图活的心思,到了一定岁数就一个跟着一个,悄悄撇下手头的一切,去了。
  当然也有例外,还像那棵大树,突然来一阵风,一阵雨,或者一个虫子,把还没轮到落下的叶子给弄下来了。哑子叔叔就是这些例外中的一个,哑子叔叔不哑,他喉咙粗得很。有年春天他养了一群鸭,天说变就变,急雨骤下,奔雷惊散了他的鸭群,哑子叔叔声嘶力竭地要唤拢他的鸭群,他一个人在雨中闪来闪去。大概让雷生气了,雷一声炸下来,把哑子叔叔烧成了个黑炭团,当然死了。还有个例外是我公公,不过我没见过,我父亲也没见过。公公死时父亲还在婆婆的肚子里。公公与人赌了三天三夜,没吃饭只喝水。公公把自己所有的家产都赌没了。后来要赌婆婆,又输了。公公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雨,然后仆倒在地,睁着眼睛死了。另有个例外是我伯父。伯父是个酒鬼,酒喝得太多了,把身上所有的器官都烧坏了,到处求医,却医不好,最后只能数着日子等死。伯父死时才五十一岁,当时我在场,他还晓得流泪,拉着我的手说:我苦呀!你爸爸是个遗腹子,你婆婆又是个小脚,我只能长兄当父支撑着这个家,我不喝酒我过不下呀!听了这话,我流泪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流泪了。伯父又说:我没想到我才五十岁就要死了,我还不想死呢……他接着没说几句就死了。
  伯父是村庄里我知道的第一个不想死时却死了的人,那年我读初中。我也不想死。我去问父母他们的岁数,接着又问了村庄里其他人的岁数。结果我计算出了,如果不属例外,等到再死五十九人的时候,就该轮到我了。我算出来后,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现在比死亡更让我惧怕的是,这个已让我计算出来的死亡位数。如果我还在村庄呆着,往后的日子就只能是扳着手指、排着队等死了,那我还活个卵?!  
  后来我终于逃离了村庄,浪迹到了城里。
  躲在陌生的人群中,就像一片叶子混在了杂木林中,互相谁也不知谁的根底,就再也不会按那个规律操作人生舞台的出入场了。身边有些人很早就死了,也有些人很老才死,都不关我什么事,谁知他们的宗族是属常绿植物还是属落叶乔木呢?常绿植物的叶子自然要在枝头呆得久些,而落叶乔木的换叶周期相对就要快些。何况,年纪在城市是个秘密,凭肉眼我也分不清谁大谁小。有些妇人和官员都七老八十了,可他们染了发,涂了粉,看起来就还只有五十出头。而有些下岗工人因为过分忧劳,才四十岁的人就白发苍苍像六七十岁了。谁敢说谁已活够了,再活就是多余?这样最好!我也可像周围的人一样,隐匿着活。
  但毕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故乡还有我的亲人,我还得隔那么些年回去看看。就算我不回去,父母到我这里来,也会把谁谁谁过背了的信息带给我。村庄里的规律仍在把我的去位一个一个地推向前。好在我再不去寻知具体的排位了。  
  隔一些年回到村庄,发现村庄正在死祖辈的人、生子辈的人;又隔些年回到村庄,发现村庄开始死伯辈的人、生孙辈的人了。而村庄本身这棵大树,不但四季更换着叶子,枝桠也会在岁月里变换。很多过去熟悉的场景渐渐消失,替代的是新的陌生的场景。熟悉的老屋倒了,陌生的新房立了;熟悉的山路荒了,陌生的马路直了;还有,熟悉的面孔隔着岁月不再熟悉,陌生的声音随着时日更加陌生……
  现在终于轮到父亲了。我想,要不了多少年就该轮我了。我说不出心里这种忧伤如水的心情。但再不像以前那么惧怕死亡了。只是我还是舍不得父亲就将离去。父亲若去了,村庄里就再不剩几个我熟悉的人了。  
  我慢慢地有些想通了:真要轮到我了,我就去也罢。原以为活得越久,对一个地方就会越熟悉。现在知道错了。记忆像一个容器,装满后就再也记不住别的东西了。子辈孙辈的面孔和属于子辈孙辈的事物,我们荒芜的头脑无法容纳,而我们容纳了的面孔和事物,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离开了这个人世。我们的记忆之瓶开始装着的本是可饮可喝的清水,到后来竟会变成一瓶毫无用处的黄沙。这时,无限的荒凉和说不出的孤寂就会像黑夜群狼一样伺盯着你。活着,反倒成了另一种恐惧。我现在才明白村庄的老人为什么能够欣然赴死。当熟悉的面孔和事物都跑到地下了,你还在地上活着有什么意思?
  是的,我也已心生去意。因为不单是村庄,整个世界在我眼里也已陌生得有些恐惧。

 自珍
  自珍坐我前面。坐久了,我就感到我们之间有一股气场。这股气场对自珍有没影响,我不知道。但我那个叫心灵的东西,似乎颇受这气场滋润。那时的男女同学几乎不说话,但不说话我们也能达成默契,不说话我们也能感知彼此在对方心目中的份量。
  那段时间我走霉运,被管生活的教导主任骂得垂头丧气,泪水涟涟。坐前面的自珍不回头,也知我心如死灰,无心学业。就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了我一本《林黛玉日记》和一本她自己摘抄的格言警句。格言警句对陪养心气有好处,《林黛玉日记》对陪养心情有好处。看完之后,我对教导主任的谩骂也就看淡了许多。在这之前,他的话像座山一样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只是生活就像从一个泥陷往另一个泥陷里跳一样,我才摆脱教导主任的谩骂,又与自珍纠缠不清了。怪就怪我不该在还书的时候,往《林黛玉日记》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具体写的什么,事隔多年,我已经不记了,我只记得我好像是说挺羡慕林黛玉其人其情的。少年的心是纤敏的,自珍似乎从我的纸条里看出了歧意,马上阴着脸回了我一张纸条,纸条的字面意思说的是她不喜欢林黛玉,她喜欢薛宝钗。但隐意却怀疑我有爱羡她的意思,然后她婉言拒绝。我一看,好像遇蜇了一般,马上用纸条予以还击。这样一来,我们的纸条大战就开始了,我们整整打了一个星期的纸条大战。其时正在期中考试,两个人自然考得糟糕至极。我以前成绩虽不怎么好,但还能保持在前十名,那次一跌就是三十八名。被班主任狠狠凶了一顿。“战争”最后之所以结束,是我说出了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事,那就是我心早有所属。然后她说那个人她认识,挺不错的,不过太早谈及感情总归无益。我回纸条说要她不管。战争至此结束。
  若干年后,再回想此事,不禁哑然失笑。那时可真害羞啊。也过于执真了……我那么急于洗脱“嫌疑”,到最后自珍可能受了伤害。可少年时我们只知顾及自己的心里感受,又怎么会顾及别人呢?好在那时我对自珍或许只是一些依恋,并没有爱上她,如果真要爱上她了,给她这么一拒绝,我还不会绝望得要死?至少也会愧惭难当。呵,若换了现在,如果某个女孩在我还没爱上她之前,就认为我爱上她了,那我何不乐得就坡下驴?牺牲自己一点“面子”,而女孩的心或许会温馨一辈子的,而我也会在她心里储一辈子。女人常常这样,虽然她拒绝了别人,但对爱她的人总会心存感激,并且在能够关注他的时候总会投以自己最大的关注。可惜那时我蠢得要死!也罢,如果当年我就有现在“成熟”了,那现在都会“成精”了。事实上人生很多乐趣就在于比别人晚成熟一拍半拍,过后想想,不觉莞尔。
  与自珍后来还有一些琐事,当时也许有些烦恼,现在想起来却倍感温馨。前年她妹妹来长沙打工,由于没将身份证带在身上,被派出所当“三无”人员捉进去了。关健时刻,她还记得姐姐在长沙有个同学。七转八折,居然找到我了。我跑去把她领出来,请她吃一顿饭。恍惚看着她把饭一口一口扒下,心里对她有说不出的感激。为什么?因为既然她都记得姐姐在长沙有个我这么一个同学,可见她姐姐自珍也是记得我的……而人生一世,能够被几个少年时的朋友记得,又是怎样的福份呢。
  我现在记起我们打纸条战时,自珍给我写下了这么一段话:种下习惯,收获性格;种下性格,收获命运。她说这话是她爸告诉她的,她一直把它当座右铭。意思是人生之路要时刻谨慎,一旦放任自流,终归没好果子吃。只是不知小小年轻就知克勤克己的自珍,现在生活得好不好?在理性的指引下,最终她收获到了什么样的命运呢?
  愿她过得比我好……
  只是人活一世,难道只为了最终“修得正果”吗?

豌豆
  写小说的人其实挺可笑的,他们凭着臆想,就可以让一些事芽芽像藤蔓一般生长,然后开出连天连地的事花,结出铺天盖地的事果。我的小说《近距离相吸》就是这样写出来的,我用第一人称叙述,把自己与女主人公的性爱写得一波三折,九曲回肠,由于小说的环境是以我自己复读时的真实生活状态作为背影的,所以网上的读者看了,一下子就把故事当真了,然后惊羡我艳福不浅。其实哪有这回事啊。我与她仅有的联系,只是一捧豌豆而已。
  她的名字好像叫向阳,姓什么,不记得了。她就坐我前面,同小说里形容的一样面容娇美,身材发育得也好。她的笑容甜甜的,有时她回头一笑,我就会半天回不过神来。应该说,我对她产生那种朦胧的感情,比她对我产生感情要早。我在教室里坐了没几天,就开始望着她的背影发呆。因为她就坐我前面,所以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尽收我眼底。她太具有成熟女人的魅力了,我无法不去想她。但那时候的压力多大啊,我的确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情来复读的。所以每天晚上临睡时我都要把白天心头长出的那些幻想的芽儿给掐掉。按高考的成绩,我本来应该在班上排名第二,可第一次摸底考试,我就退到了十几名了。这结果对我的震动很大,当天我就把那根感情的藤蔓连根拔起了。可不知为何,对她我没来由就有些幽恨了。
  她应该是从语文老师连续三次读我作文开始注意我的。再回头笑时,笑的对象就是我了。她巧巧的笑,怯怯的声音,问我借作文本。我满脸绯红,耷拉着眼皮,把作文本递过去。等她转回身子,我突然又恼得她不得了。
  后来我总算习惯了她每周一次的借阅,有时两人也聊几句有关作文的事,她说作文是她的薄弱环节,高考她最怕写作文了。我要她平时多写点,再上考场就不会怵了。
  然后是一个平常的中午,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翻书,她吃完饭从家里回来,轻轻落坐在我的前头(是的了,她走路一向很轻,碎步,像踏花而行),我看她一眼,继续埋头苦读。她突然回过头对我说一句:你吃豌豆吗?不等我应承,她飞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豌豆放在我的桌上,桌面微斜,一桌豌豆顿时四下奔走,我连忙用双臂一围,将一桌奔散的豌豆拢住。可这时我们同时发现豌豆里有一枚硬币,她一下子满脸通红,从我合围的手臂里迅速将硬币拾走,然后调转头去,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这时好几个同学从外头走进教室,我忙将豌豆装进自己口袋。我的心在胸口一下子砰砰砰地跳得厉害。我记得那是四月的天气,外界温度比体表温度稍低,而豌豆却有些余温,说明浸有她的体温……
  那事之后,她再也没有向我借过作文本了,也极少跟我说话。我想是因为我没让她觉察出我吃过她的豌豆,她八成以为我会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将豌豆丢掉。事实上,那把豌豆我每天吃一两颗,足足吃了两个月。豌豆是极硬之物,往往一吃就响,可我吃它,几乎把它当作冰糖葫芦来吃了,我把一颗一颗豌豆放进嘴里,用唾液将它浸泡,然后用牙齿轻轻地摩娑,将它悄悄含化,半点声音也不发出。所以尽管我每天都吃着曾经含有她体温的豌豆,可坐在前面的她,却丝毫也不知道。我这种吃豌豆的习惯到后来完全成了潜意识,一点也不影响我读书。相反,那段时间我读书的效果出奇的好。
  渐渐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爱没有了,莫名明妙的幽恨也没有了,好比是一湖混浊的泥水,慢慢趋于澄明。在我内心,对前面的她,竟充满了感恩。
  然后我发觉,男女之间,在情爱的边缘,其实还遍布种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它们是那样的细微,却是那样清晰可知。甚至在某个时候,对方的一声叹息,都会让自己的命运毫无逻辑地转弯。(4。4)

螃蟹
  瑶村有一条螃蟹溪。水从山上来,是那种夏凉冬暖的山泉。溪多沙土砾石,最宜螃蟹憩栖。你随便翻开一块砾石,就可能发现一只匍匐的螃蟹。由于螃蟹的背部与麻花花的砾石几乎一样的颜色,你不细心,也许就当它是一块更小的石子了。
  不知怎么,我就想起瑶村螃蟹溪里的螃蟹了。大概与我前天去吃大闸蟹有关吧?我想城里人对大闸蟹味道的赞美是不是有些过于夸张?总之,那贵得吓人的东西我是吃不出什么味来,与童年时的火煨螃蟹比,味道可就差远了。那时每年秋天,我们一群人都要去螃蟹溪捉螃蟹,把螃蟹捉回来后,就放在禾坪里的土木灰里煨:用一块桐叶包着,掩在火堆里,等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炸响,就用木棍把螃蟹扒出来,揭掉上面煨焦的桐叶,鲜黄而香喷喷的螃蟹就暴露出来,这时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大家交换着一只只轮流品尝,哎,那滋味儿真是没法说呢。
   ……我写这文,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蟹的味道吧?我好像还记得有关蟹的好多秘密。譬如说,城里人蟹吃得挺多,却不知蟹是怎么出生的?而我知道。那天我从石缝里掏了一只蟹,我揭开它那片树叶形的腹茧,就见四五只蜘蛛般大小的小蟹爬了出来,当时我吓了一跳,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蟹同鱼儿一样,把籽产到水草上就不管了呢,没想到它居然同袋鼠一样……
  那些小东西虽然大小形状都有些像小蜘蛛,却没有一点蜘蛛的老态,整个儿是那种让人心尖颤颤的嫩,通体晶莹剔透,像一小片儿红玉。我记得当时我的手抖了一下,母蟹和沾在它身上的幼蟹就掉到混水里再也不见了……我现在有些明白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了,我想起兰花儿了,想起兰花儿挽着裤角赤脚走在溪水里的样子了,兰花儿的粉脚也像红玉一般,也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心尖就颤一下的嫩。我在《丽日下的村庄》里写过兰花儿,小妹妹兰花儿是三青的嫂子的妹妹,她来瑶村帮大姐家插秧,就与我们玩得混熟了。那时瑶村每一个像我这么大小的伢子都对她心生慕意。但三青的嫂子死后,兰花儿为了照顾大姐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嫁给了三青的大哥。把一村子少年的心都伤着了。这都是以后的事。而捉螃蟹的那一会儿,兰花儿与我们都是十把岁的年纪。兰花儿家乡没有螃蟹,所以对捉螃蟹特感兴趣。而兰花儿捉螃蟹的技术自然不如我们,有一回,她的手指被螃蟹的大螯夹出血来了,是我用嘴含着她的手指止血的。从那后,兰花儿与我就似乎近了一层。再去溪边捉蟹,兰花儿专门跟在我身后,给我提蟹。
   ……我算是明白了,其实童年时的蟹也并不一定比现在城里的大闸蟹味道好,是因为兰花儿的原故,我才固执地认为家乡的蟹比现在的好。


26

主题

10

好友

1238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2 20:41:31 |显示全部楼层
《四季农事》
  
  种
  《种子的力量》,是一篇科普读物,好像入选过中学课本。里面把种子的力量夸上天了,仿佛给它们一个支点,它们也能撬起地球。事实上,搁在瑶村,大多数种子是柔弱的,得小心侍弄,才会长出如期的芽儿来。记忆中,瑶村只有桃李二种有些蛮力,那么厚的壳,用牙咬都咬不动,但你若把它们埋在地里,等到明年开春,它们竟能破壳而出,伸出蛮不在乎的芽儿来。除了桃李,我再想不出别的种子有这般力气了。桃李之种就好比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一个个没灾没病,力大无穷,而瑶村的其它种子则像是养在深宫里的柔弱公主,得百般呵护才是。一不小心,它说死就死了。而种子死了,丰收也就无望。所以育种在四季的农事中,算得上是重点之重。每一个育种能人也是瑶村最好的农把式。
  父亲的谷种育得不错。从没种过田的人一定以为把谷子往田里一撒,它就能长出芽来。而事实上根本没那么简单。二月天气还寒,育种就得开始。父亲把灶背屋的一个角落作为育种之地。先是把谷种用冷水泡泡,冬眠的谷种大概就一个激灵醒了。父亲再用温水将它们浇浇,把它们浇得浑身躁热,一粒粒就有思春的意念了。父亲然后把它们分名别类一袋袋放在灶背屋的角落,底下垫着薄膜纸,再垫稻草,再垫棉絮,谷种放在核心,上面依次再盖棉絮、稻草、薄膜纸。这些,瑶村的农人大概都是这么做的吧?关键在乎感觉,能够根据谷种的变化和日常温度,决定每天浇几次温水,是得保温还是得散热。父亲的感觉往往奇准,我们都听他的。在那个黑黑暗暗的角落,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仿佛摸透了所有谷种的心思和脾性。也真怪,每年瑶村的谷种还真数我家育得最好。好不好,也不是一句话说了算,你随便抓一把谷种,如果发芽率十有八九,算很不错了,那一般是我家的。别人家的大多是十有六七,或十有四五。有些人瞎折腾,过了一二十天,连半颗种子也不见发芽,那一筐筐谷种倒让他弄得臭不可闻,全坏了。所以二月的瑶村,父亲往往好忙,他被请到这家那家去看谷种,父亲只看一眼,或抓一把谷子嗅嗅,就能指出其要害之所在。或说干了;或说湿了。
  有时父亲也会气咻咻地骂:狗日的你哪是育种呀,你是把它当过年的肥猪了,拿这么热的水去烫,还不把它给烫死?人家听了父亲的话,就一脸的羞怍。也有时父亲会摇摇头说:都臭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它发芽?人家就会欲哭无泪地看着父亲,问怎么办?父亲说:怎么办?等着讨秧吧!
  别看父亲牛皮哄哄,有一年春天我家也尝够了讨秧之苦。那年父亲因一次贪杯,会错了谷种之意,把谷种全给折腾坏了。然后离插秧还早,母亲和他就出去四处挂钩,要人家到时把剩下的秧给我们。这事摊在一般人身上,也不是什么丑事。但对父亲不同,别人一看是我父亲,就会说:听说瑶村就数你的种育得好,怎么,今年也缺秧啦?父亲听了这话,往往脸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等到插秧了,我们一家人先要帮着别人忙活,父亲犁田耙田,我和小妹扯秧,母亲莳田,一家人整个儿都做了别人的短工,等别人把田全部插满了,剩下的那一点点秧才是我们的。就这样帮了这家帮那家,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到最后,还是有一丘田因为没秧,只能留着种麻种豆了。一家人那个怨气呀!父亲把酒碗一摔,说:你们只是累而已,我可把八辈子脸都丢光了!父亲后来再没喝酒了。
  育完谷种,就得上坡种豆。豆种好说,不管什么豆,在水里泡一泡,然后一溜儿挖好沟,把豆种撒下去,用土掩了就行。豆种可算最好育的了。不好育的是红薯、蒜种、芋头。都是很奇怪的育法,把它们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稍稍掩些稻秸茅草什么的。也有艺高胆大的,觉得那么大个的红薯芋头埋在土里太可惜,就把它们一断两截,上一截埋在土里做种,下一截就煮了以度饥荒。也真怪,居然不烂,过一阵子比别人家的发芽还早。你根本没料到它会从那个地方发芽,可它偏偏就从那个地方发芽了,一发还会好些个。红薯的芽是越多越好,芋头的芽呢,就只保留一个。外婆育芋苗有妙法,她不像别人把芋头埋在土里,她把芋头埋在沙里。她也敢把芋头一刀两断,而且两截都用作育苗,这对别人来说,万难。父亲就非常佩服她这一招。有一年父亲依葫芦画瓢,结果下半截全烂在沙里了,上半截的成功率也只有三四成。
    
  耘
  一年中,最先除的应该是稗草。秧苗长出来后,残存在秧田里的稗子随之发芽,间在秧苗之中。这时就得有一双慧眼将它们识别。初生的稗苗与秧苗,只有细微的差别,不细辨,几乎难以觉察。但我好像天生就是种田的料,六岁就能除稗。而别人家的孩子八九岁了,他们的父母还不放心他们下田除稗。我妹妹也一样,她长到十岁了,才马马虎虎分清稗与秧的区别。虽是分清了,可呆在田里久了,心思一恍惚,拔出来的又有一半是秧苗。父亲这时就要她滚到一边去。
  从六岁开始,我至少拔了近二十年的稗,但现在要我讲出秧苗与稗苗的区别,好像也难。这两者的区别真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打个比方来说吧,如果稗与秧都是女子,那么稗就长得妖媚一些。稗的叶子稍长稍细,稗的腰肢稍圆稍瘦,稗的绿也像是绸缎上的,高雅;而秧的绿则像是土染布上的,俗气。这些区别当然并不明显,要细察才能找出,好比只看一眼,就要从《红楼梦》的众丫头中找出独具韵味的晴雯来一样,是有难度的。我这么比喻,那些书虫们大概就有些伤感了,是呀,如果不因功利,谁都会更喜欢风流灵秀的稗苗些。但人是逐利的动物,只能留下“袭人”,而除去“晴雯”。
  小时候我可没想这么多,但小时候我的潜意识还是不忍将这些嫩苗放在山坡上暴晒,或者丢进池塘喂鱼。我把我拔的稗苗,偷偷地找个水洼子,一行一行插秧般地种下了。这当然不能让父亲看见,父亲看见了就会骂:老子种秧你种稗!长大了一定是个败家子!
  稗的生命力是非常强盛的,无论怎么拔都拔不完,要不然农人怎会年年拔稗呢。春季拔稗只是拔秧田里的稗苗,其他田里的稗种依然在土壤里沉睡,要等秧苗插下去后,它们才开始疯长。所以插完秧没过一两个星期,又得开始耘田了。耘田分初耘、二耘。初耘用手,二耘用脚。初耘的时候,苗还矮弱,一脚扫过去,怕将它扫倒,所以只好用手。田里多蓄些水,然后用手在秧行间挠抓,水面哗哗,像鸭吃食时那般响着,稗芽及其它杂草就被搅出来了,初耘过后,水面上尽飘浮它们嫩白的细茎。初耘已是夏季,天多晴日,水已不再沁寒,这时下田就没有春天秧田拔稗时那么寒冷了,春天秧田拔稗,初下田时,就像有万箭齐齐扎在你的腿上,脚也不像是踩在软泥里,而像踩在冰碴里,痛得你直抽凉气,非得要等到双腿麻木了,你才会感觉舒服些。
  夏季耘田,最怕的是蚂蟥。这东西冬眠醒来,正饿得慌,哪有水响,就朝哪跑。不要多久,就会有四五六条游过来,吸你的血,将你白嫩的小腿咬得满目苍夷,不忍卒睹。我妹妹就有几次被蚂蟥咬得哇哇大哭。倒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怕。特别是那些又肥又大的母蚂蟥,真叫人既恶心又胆寒。那次妹妹乍见自己腿上附了这么六七条,突然像见了鬼似的嚎一声就爬上田埂。可爬上田埂后,还是不敢动手捉那些又肥又腻的家伙,因此急得大哭。我就哈哈大笑,爬上田埂,蹲下身将那些蚂蟥捉下来,抛到别人田里。这当然是属损人利己的行为,但在当时当地也只能如此了。因为上下四周全是梯田,而这东西的生命力又极强,你赤手空拳根本无法致它于死地,弄不好它还会缠在你的手上,半天也甩不开。父母见了,就会骂你在磨洋工,故意偷懒。好在下一次别人家耘田了,他们再把蚂蟥扔回来就是了。
  最恼火的是到了田中央,这时无论从哪个方向扔蚂蟥,都扔不出这丘水田。可捉着蚂蟥再去田边,又太浪费时间了,返回后,你甚至分不清自己耘到哪儿了。唉,只好能扔多远算多远了。而这东西又特灵敏,过不了十分钟,保证它又沾在你腿上了,真有点附骨之蛆的味道。当年我第一眼见附骨之蛆这个词时,头脑中想到的就是蚂蟥。
  邻家四姐妹,生得四朵花一样。她们也怕蚂蟥,但她们对付蚂蟥有高招。她们下田时,往往不捋裤角,而是用橡皮筋把裤口扎上,让裤角包着小腿在泥里水里扫,这样一来,蚂蟥也只能望腿兴叹了。但村人对她们四姐妹有看法,说脚又不是金子做的,被蚂蟥咬几口又什么了不起?而裤子这样在泥水里扫,要不了几次,就会烂的,足见她们是些败家子。但不管如何,年轻的姑娘还是非常想仿效她们,只是不敢而已。四姐妹耘田完后,洗了脚,把裤角一捋,白花花的肉没有一点瑕疵,爱美的姑娘谁不羡慕呀?四姐妹后来都像我一样,泥腿子进城了。倒不是因为书读得好,而是都嫁了城里人。
  初耘过后,隔一个月,站在田埂上看,就发现有些禾行间的草特别显著,一家人就互相取笑初耘时彼此是混水摸鱼。父亲最爱较真,偏偏他的记忆又好,就一五一十把初耘时的情形讲出来了,细一算,那些草茂的禾行多是我与妹妹的“手笔”。这时我与妹妹只能一脸羞红地站在那里,任父亲讥笑。
  开始二耘。二耘先要把田里的水放干,然后每人驻根拐杖,用脚在禾行间横扫,把杂草和稗苗扫倒在烂泥里。二耘本来是有章法的,脚先从哪行开始,又到哪行结束,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把杂草扫倒。父亲教过我几次,但我嫌呆板,就没照他的法子做。效果自然要差些,但差些就差些吧,如果一项枯燥的工作还要一成不变地规矩化,那真叫人没法活了。
  二耘因为水少,蚂蟥没法及时游过来,泥腿就免了蚂蟥之灾。但二耘时,禾苗已长成了狰狞之相,只要细看,就会发现每片禾叶都有细锯般的齿沿,人腿扫过时,禾叶就会在你的腿上一下一下地锯。每天散工之后,你爬上田埂,腿上横七竖八的伤痕就非常的明显。也不会出血,只是微微的肿,微微的一些红印。不痛,只痒,痒得你晚上睡不好觉,梦里你的双脚都会擦来擦去。隔些时日,脚上就会起些淡黄的水泡,然后溃烂。再慢慢结痂,变好。我问母亲为什么会这样。母亲说禾叶毒着呢,想要它长出这碗饭可不容易。日后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做农民了。
  痂刚掉,脚刚好,时节大概是五月端午左右,禾苗开始抽穗,而那些杂在禾蔸里的稗草也开始抽穗。杂在禾蔸里的稗草,初耘二耘都无法除去它,抽穗时就高出禾苗老大一截。这时就得再次下田拔稗。我在散文《田垅上的婴儿》记叙的就是这时节的农事。读了那篇散文就会知道此事的辛劳。再要提起,不免又会心酸。不过这时拔稗也有一件趣事可记:就是瑶村有个民俗,端午节那天把拔下来的稗草连根带泥往墙壁上扔,沾上了,就会保佑整个屋子一年都不生白蚁和其它虫子,而且还能避邪。所以端午节那天,我们小孩拔稗就特别积极。把拔出来的稗草拖回村庄,然后一蔸一蔸朝自家墙上猛甩。啪嗒,啪嗒,激起泥巴四溅。很快,墙上就长满了绿色的尾巴。尾巴的根部则是一朵画都画不出的泥花。一时屋前屋后尽是些快乐的笑声和惊呼声。我们当然不管这种仪式能否保佑我们什么,我们要的就是当时当境的刺激。这种略带破坏性的行为的确太刺激了,现在想来,我都还有些血沸的感觉呢。村庄本是土墙,连根带泥沾上稗草,也不觉得怎么丑,只是觉得滑稽,不免就要乐呵几天,清贫而辛劳的日子就这样如风般流过。
  以上是田里除草,地里除草当然又是另一番光景。陶氏有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起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首诗有点像现在青年哥哥提倡的口语诗,几乎就是说明文。但我每读一次,心就忍不住颤一次。特别是那句草盛豆苗稀,一下子恢复了我有关瑶村的很多记忆。东坡那山叫芒棘山,我家的土地大多在那片山坡。春天把豆种播下了,几场雨水下来,豆发芽草也跟着发芽。到了初夏,就长成了郁郁青青的一片。这时田里初耘刚刚结束,再到地里去看,就几乎看不到豆苗了。草太茂盛了,把豆苗全给遮住了。一家人就选个晴日,早早起来,背着锄头,提着土箩去东坡锄草。
  这也是个细活儿,下锄时要十分小心,不然就连草带苗给薅倒了。父母锄草时,我和小妹跟在后面拾掇,将草根上的泥巴磕出来,再将草放进土箩里。这时回过头再看,才有诗中“豆苗稀“的情景,而起初是“草盛苗不见”呢。这样一路向前,脚下的那片土地就像剃头师傅给剃了一般。所有的杂毛乱草薅去了,只留下一蔸蔸俏巧的豆苗,颇有点像乡村小儿头上扎的鸡毛帚。土地经雨水淋,经阳光晒,原本已变得呆板灰白,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这会儿给锄头一刨,把下面的新湿翻上来了,地就像染了一回嫩黄,而且膨膨松松,像一块蛋糕。
  在这样的日子,当头的阳光是猛烈的,而劳动的心却是愉悦的。父亲和母亲一边锄草,一边琐琐碎碎说些家事村事,我和小妹在后面听着,似懂非懂,偶尔也问一两句。足够大的风从坡走过,带来的凉爽几乎可以与烈日抗衡。风走过时,万千豆叶一一翻举,露出绿白的叶底,一副副欣欣然的样子,劳动的我们就以为与自家豆苗的心思是相通的。心,于是甚悦。
  
  耕
  有些人勤劳,趁冬天无事,就把田犁了一遍。冬耕的好处是,一来可以把土里翻出来的虫子冻死;二来可以让翻下去的稻茬及时腐烂;三来可以不让土地板结。我父亲是那种既不勤劳也不懒惰的人,他看别人行事,若瑶村冬耕的人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就会赶在早春把自家的田也犁一遍。早春犁田,一样可以达到以上三种效果。过完年没几天,父亲就把犁具牛枷往肩上一扛,牵着牛出去了。然后空旷的田野里,一整天就听到他吆喝牛的声音。那些还在互相拜年的村人远远看见了,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扯着嗓子打招呼,夸父亲勤劳得让人受不了。
  种了紫云英的田,则要等到春末才犁。紫云英开遍的田野,美得让我都不知怎么形容好。那些紫色的小花,千万朵聚在一起,引来蜂团蝶阵,热闹非凡。那些时候,我们常常像一群射雀,尖叫着朝里面扑,然后乐不可支地在云锦般的紫云英上滚来滚去,追逐打闹。我们的快乐,狗们是不懂的,狗们狐疑着细眼,看我们一会,然后东施效颦,在田野的另一边追逐、翻扑、剪咬起来。这样一来,倒弄得我们一脸莫名的惊诧。
  紫云英花开最旺的时候,往往也是它们生命终结的时候,父亲锋利的犁铧像一把披刀,从中间,把紫云英劈成两半。然后像削面似的,把土地一卷卷地削起来,芊弱的紫云英就被翻到下面了。没半天时间,云锦般的田野就只看见鱼鳞般的黑土了。也还有些零散的花没被整个翻下去,从泥块的隙缝里斜斜地冒出来,像深水里伸出的一只只求救的手。那绽开的花儿也不像笑眉笑目的样子了,而像是裂着嘴在哭。那时,我的胸口也像被压了一块大土,心中一片忧伤。
  有些田整个冬天都用水浸着,叫泡冬。春天把水放干,再犁。泡过冬的水田泥鳅鳝鱼特多。父亲犁田的时候,我就系个鱼篓一圈一圈跟在后面。春天虽然来了,但泥巴里的鳅鳝还不知道,犁铧将土地一翻,就把鳅鳝从晕睡中惊醒了。惊醒的鳅鳝,在泥水里乱蹦,但藏身的技艺由于久不操练,早生疏啦。这时我用食指和中指一钳,就钳住它们丢进鱼篓里。往往一丘田下来,鳅鳝也可捉半篓子。与紫云英比起来,这种记忆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最怕的是夏天耕田。等割了早稻,一天也不能停,就得把田地翻松再插晚稻。那些时候,天热得像烧了火,繁杂的农事让人们忙起来又像在救火。炎天炎地里,其他生灵都病恹恹的在村庄蛰伏,只有村人在阳光下影子般飘来窜去,从日出忙到日落。
  脱粒后的稻草也不扎成秸了,而是就地撒开,厚厚的一层,把土地全遮住了。犁紫云英时,由于根土相连,很容易就将紫云英翻下去。可这回不成,田犁完了,却还有一半的稻草浮在上面。怎么办?用脚踩下去呗!父亲犁田一般是在上午,而耙田是在下午。中午太热,父亲体恤老牛,就放它在树荫下凉快去了。太热的中午就留给我和母亲了。我和母亲一人驻着一根拐杖,她从田那边开始,我从田这边开始。踩,踩,踩,用力把稻草从泥块缝里踩进去。可这要死的泥巴晒了半个夏季,虽经水泡,却依然夹得两腿生疼。我小小的麻杆似的腿从泥巴缝里踩下去,要不就让射出的泥水溅得满身都是,要不就被泥块夹住了,拔都难得拔出来。而当头的阳光,又烤得两耳嗡嗡轰鸣,让人几欲昏倒。有时踩到一半,我突然站在田中央猛哭起来,披头散发的母亲这时也没个好声相,她喝一声:哭什么?!哭什么?!哭死!不想踩了就滚回去!听母亲这么说,我有时就对抗似的踩得更急了,有时也真的溜上田埂回家了。在半途的池塘边洗了泥腿,腿倒是白了不少,但表皮磨得点点红红,恍若星星;肉里面还红一块,紫一块,黄一块。显然都是给泥块夹伤的,而当天为红,次天为紫,隔天为黄。这肉伤也真他妈的日怪。我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家,发誓长大后再不让自己儿子遭这份罪了,我要把稻草全部就地烧光,那管它烧了后有没多少肥效!我就不信这么把稻草踩在泥下,晚稻能多收出三五斗来?
  我发现,恰当的劳动可以产生亲和力,使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而劳动一过度,特别是长期过度,就会把一家人隔离起来,一个个然后像生了仇似的。
  耙田的时候就好些,不管是春天还是夏季。我的任务一般是撒肥。我在前面撒肥,父亲在后面耙田,这时总有一些八哥、乌鸦什么的,在露出水面的土疙瘩上蹦蹦跳跳,啄食被翻出来的土虫;燕子也来,但燕子不停落,而是斜斜地朝水面一剪,就把虫子给叼走了。有时虫子叼起来又给掉下了,燕子就会竖起身子,把两片翅膀朝前扇着,好像要用翅膀合抱住什么似的。哎,那姿态真有说不出的优美。翅风还可把水面吹出个酒涡似的小漩来。待发现掉落的虫子了,燕子一低头,啄起来,很快飞开了。那时,不单是我和老牛,还有父亲,都会驻足不前。我偷眼去看父亲,发现那张焦皮似的脸上竟有稚嫩的笑容。我就想,很多时候父亲的心仍可与我们相通,是繁重的劳动才把我们的距离拉得很开。繁重的劳动把父亲那颗稚子之心蒙上了苍老尘灰,有时父亲不经意的一笑,就把那层灰给抹去了。
  母亲也能这样。有时在劳动的缝隙,母亲停下活计,抬起手拢拢耳边的碎发,用一双迷朦的眼睛看着远方。那时也可以依稀看出她有梦的少女时代来……
    
  割
  生产队的时候,父亲总是很早出门,割一担草回来,再吃早饭。父亲把割回来的杂草撒在牛栏里,让牛吃猪嚼,剩下的就让它们踩踏成肥。那时我还很小,父亲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父亲拿着镰刀回家的情景。父亲推开家门,就有一缕清新的阳光从外面温柔扑进来。我抬头去看父亲,先是看见门口一道灰影,隔一会才看见立体的父亲,及父亲身上的细节。父亲的衣袖和前襟是湿的,那是早晨的露水打湿的;父亲的后背也是湿的,那是汗水浸湿的。父亲回来后就拖条板凳在门口的阳光里一坐,那时母亲就把一碗热腾腾的稀饭端上前。一家人没几句话,但很温馨的样子。
  父亲喝了一碗稀饭,有时也说一些话。无非是谁谁谁比他起得更早;谁谁谁把他昨天看好的杂草给先割了。 但有一回,父亲出门遇稀奇事了。父亲一不小心,就把草丛里的一条长蛇给割成了两截。就在同时,长蛇也咬住了父亲的手指,父亲站起来时,蛇头还咬着他的手指甩不掉,断口处滴血如珠。那回父亲也骇得不轻。草没割满就回家了。当天父亲的手指就肿得像个蛇头,颜色则如紫茄。母亲心急如焚,四处寻找蛇药,后来在黑麦家找到了。黑麦家的小四拜了一个捉蛇人做师傅。捉蛇人走时给他家留下不少蛇药。这些我在散文中《巫韵飘荡的大地》有过记录。父亲的性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这件事使稚小的我一开始就获得了某些乡村经验:即便是简单的农事,有时也会暗藏某种凶机。这就让我在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农事中,始终保持着警惕之心。
  我是从割猪草开始走进农事的。那时家里贫穷,人苦,猪也跟着受苦。那时的猪潲不像现在,现在的猪潲是半糠半米,猪还一副爱吃不吃的样子。那时的猪潲则是半糠半草,有时糠吃完了,就全是草了。不过,再怎么穷的猪,也有挑食的毛病。不是所有的草都能做猪食,猪爱吃的一般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比如马齿苋、冬莴、荠菜、野艾、蒲公英什么的。小时候,我常跟着村里的小孩一起出门割猪草,特别是在缺草的冬季,几乎每家的小孩都有割猪草的任务。我们每人肩上挎个篮子,一群人在旷野上走走停停,像冬天一群觅食的麻雀。那呼朋唤伴的叫声也像一群叽叽叽喳喳的麻雀。远远听,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一团杂音在旷野飘来荡去。
  没草时,大家漫散着步子,东瞧西望;找到草时,大家就争先恐后,镰刀嚯嚯。别看大家都差不多大小,又都在一起割草,可就是有敏捷和笨拙之分,有的孩子用猪草把篮子灌得满满的了,可有的孩子的篮子才刚刚及半。我呢,当然是那些敏捷孩子中的一个,所以事隔多年,我还依然记得最初的那一点点满足和虚荣的感觉。要不然我可能没那么好的心境来重叙这些破事。噫嘻。
  一年割事最辛苦的要数夏割。夏割的时候,只有早晨能做一段好事,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夜里被月光吸上来的地气还没消散,空气湿润,露珠闪烁。这时割禾也多少算是享受。但太阳一出来就不成了。太阳一出来,露珠很快消失,四周弥漫一种火燎似的燥气,脸颊马上会有一种缩水般的拉痛。这种拉痛一会儿就波及了背部,虽然隔了一件衣服,但你依然感觉背部像一张黄牛皮那样被太阳暴晒。汗被蒸发后,只有白花花的粉盐像把衣衫给浆了一遍。盐分从人身体内逃出来后,却不与人合作了,反而配合太阳,想把人腌成咸烤肉。皮肤整天就一直这样痛辣辣的。
  没风,空气像一锅煮浓了的粥,荡都难得荡漾一下,你只能靠身子起起伏伏时扇出一丝丝风来,但禾叶尖尖,你起伏间得小心避开它们,要不然它们就划着了你的脸,戳着了你的眼。你想抬手去擦,一手脏汗就全进了眼睛,那时盐分会毫不留情,咬得你的眼睛都睁不开,你一灰心,就想哭,但两片唇一碰,才发现它们已燥得像两片烧焦了的碎木,早就没知觉了。这时你才知道哭不出是一件比哭更难受的事情。你泪眼模糊地割着稻,一不小心就把手指给划伤了,你身子一颤,丢掉镰刀和稻禾,把划伤的手指捂得紧紧的,但血还是一滴一滴,顺着手缝流出来了。母亲在一边冷眼看着,然后冷言道:算了,你回去吧!总算是上帝保佑,你终于可以回家了。在这种时候,受伤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怕只怕伤口割得不深,没掉两滴血就不掉了,那时即使母亲叫你回去,你也不好意思走。待要再割,散乱的禾叶就会时不时在你的伤口处惹一下,你就更难受了。
  相对而言,秋割要好多了。秋割时阳光温和,也有些风,天气不冷不热。一家人说说笑笑,闲聊着就把一丘稻禾给解决了。秋割时不要赶时间,不要抢着把稻子割了再插秧,所以快点慢点也无所谓。慵散的时候,我和小妹就撇开父母,拿把镰刀跑到田头,然后像老鼠打洞般割着窄窄的几行禾在田中乱闯,半晌时间,好好的一丘稻子就被我们“画”得零七乱八。像《地道战》里的一张平面地道图。父母也不会说什么,既然这样能提高我们的割禾积极性,他们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精神饱满的时候,一家人就数了禾行,展开割禾大赛。我十三岁那年,家里就数我割禾最快了,我一个人“冲锋陷阵”,最先把缺口撕到最里面去了。那时我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那是我第一次战胜母亲!母亲年轻时在瑶村是出了名的割禾快手,但随着年岁的增加,她终于得“让位”给她儿子了。我想那一回,母亲一定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因为不到几天,母亲就把我割禾比她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瑶村。我不知道那一回是不是母亲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故意让我?
  但事实上,母亲和父亲的确过早衰老了,等到我十六岁那年,母亲父亲和小妹加起来,也没我一个人割得快。一丘田分成两半,他们三人割一半,我一人割一半,往往我割的茬口还在前头一些呢。这时我突然发现,这赛比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我有些“持镰独寂寞”的意味了,很多时候,我的内心空空落落的,却说不出因由。我听说邻村的青苗在她们村割禾没碰到对手。我见过青苗,挺丰满的一个妹子。我希望她能来我家,那我俩就有得一比了……
  也是从这时起,我发现在这个家,我逐渐取得了某些话语权。父母很多时候也不拿什么主意了,他们宁愿听我的。比如我说什么时候出工,什么时候散工,父母一般都依,即使不依,也会向我说明原由的。然后我就知道:我长大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6

主题

10

好友

1238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2 20:44:07 |显示全部楼层
 鬼时节
  农历七月初一是开鬼门关的日子,就像拉闸开洪一样,鬼们可以在阴间阳界四处游动,舒展舒展筋骨,走访走访亲戚,了一了尘世末了之缘。
  鬼们出来后,再霸道的活人也变谦卑了,就说耀武扬威的村长吧,这时也撮一炷香,神情肃敛,在神龛下揖了又磕。胆子再大的汉子听了婆娘的叮咛,也会尽量在白天干完该干的事,免得黄昏来临要走夜路。
  黄昏来临后,家家户户关门闭舍,早早上床,以免撞了坏鬼。鬼也有好鬼坏鬼之分,好鬼就是家鬼,就是家族的祖先。入夜后,去世了的祖祖辈辈就会聚飘在房屋的上空,以对抗来犯的恶鬼,保卫儿孙的安危。恶鬼生前要么就是恶人,要么就是暴死,它们即使做鬼也不安份,会趁这个放风的端口,在阳界到处惹事生非,拉几个心无敬畏的莽汉给他垫背。恶鬼不敢来犯人家,就只好在旷野东游西逛,逮谁是谁。  
  我家是个大族,祖祖辈辈若都回来,恐怕房子的上空都容纳不下呢,所以我并不害怕恶鬼在我睡后来犯。早晨起来,摸摸身体的各个部位,它们都好好的还在,我就知道,昨夜的保卫战又以我家祖先胜了。只是在睡梦中我并没有听见刀剑之声,想必鬼战是无声的。就像用气功打架的人一样。
  鬼节来临后,村庄到处都是一些说不得碰不得的忌禁,最让小孩受拘束的是,再不能下河下塘洗澡了,水鬼是最厉害的恶鬼之一,但它并没恶相,只潜在水里,拽着它最喜欢的小孩的腿往深水区拉,然后把小孩从阳界带到阴间。阴间比黑夜还黑,我们不喜欢阴间,我们喜欢阳界,阳界有太阳有花有父母有通向遥远的路。
  母亲说,家鬼本来是斗不过恶鬼的。但家鬼每天有后人给它们供饭烧纸,将它们养得精气神都足足的,恶鬼饿着肚子跟他们打架,自然就打不赢。我家每天也给祖先供饭,这些事都由母亲一人操办。母亲做好一桌上等的饭菜,洗手焚香,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口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请自家的祖先上席。母亲做这些的时候,我、父亲、小妹就神色紧张地靠墙站着,一动也不敢动,以免与祖先撞个满怀。祖先在世时一个个脾气都好,可不知做了鬼后性情是不是变了?就怕它们为一点小事见怪,拂袖而去,那我们家的夜晚就无鬼照看了。
  阴间与阳界相反,阳界的白天,是阴间的晚上,所以桌边焚香的同时还得燃上一支红烛,要不然祖先就看不见吃饭。香烟袅袅青蓝,烛烟袅袅炭黑,饭气袅袅灰白,都积在低矮的楼板下,像祖先的灵魂在飘飘荡荡。我想,祖先们都太客气了,只看几眼,却并不入席,桌上的菜饭分明没动半分。母亲却说,祖先们做鬼之后,只吃些香烟烛火饭气就够了。若真是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祖先们天天在家做客就好了。家里有了客鬼,饭菜自然会好,到最后真正能大快朵颐的,还是我和小妹。
  该给家鬼吃的已给它们吃了,该给家鬼花的已给它们烧了,这样就到了十五——鬼节的最后一天,家鬼们就要收拾行装上路了。可毕竟不放心,谁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吃了拿了?怎么办呢?就去邻村的扶乩场去问问吧。
  扶乩是沟通阴阳两界的法事。记忆中的乩是一根弯弓似的溜木,像一个小型的牛笳。先由一个巫师收着,到七月十五再拿出来。扶乩得由妇人,男子阳气太重,鬼魂不敢附乩。就算妇人也不是所有的妇人都行,得极阴极柔极慈之人,一个村子能找一两个就不错了,而我外婆就是其中的一个。
  把一张八仙桌摆在古老厅屋中央,我外婆和另一妇人各执乩柄站在桌边,四面八方的乡亲把厅屋挤得水泄不通。凡是想跟祖先通话的,都可上前默念祖先,焚香烧纸作揖。过不了一会,被默念的祖先就会飘然而至,附在乩端。那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我外婆她们的手会随着弯乩不由自主地摇起来。
  阴阳两界大多只能做简单的是非问答,乩身左右摇晃为非,乩身上下摇晃为是。
  是XX公公吗?乩身上下摇动说是。
  在那边过得好吗?乩身上下摇动说好。
  每年烧过的纸钱都收到了吗?乩身上下摇动说收到了。
  后人知道了这些,往往喜极而泣,很快抹着眼睛心满意足地退下了。也有问什么,乩身都左右摇动的。后人知道先人在那边过得不好,一伤心,就忍不住抚案恸哭。一幕幕人鬼悲喜剧就在古老厅屋上演。我想,后辈哭时,祖先一定也在哭泣,只不过祖先的哭声我们听不到,就像祖先的影子我们也看不到一样。
  我不知祖先是匿迹在水泄不通的人群,还是飘浮在厅屋的上空?如果是飘浮在厅屋的上空,它们的头一定都是朝下的,就像瓜棚架下悬着的倭瓜。这时若能显形,那情景该多么滑稽!这么想着,我突然一个人大笑起来,我笑得在人堆里乱滚。一厅屋父老瞪着我,面面相觑,都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上面都顶着另一颗脑袋呢。大伙哗然色变,都说我有天目。事实上我是瞎猜的。
  问完乩事,很多人家又连夜赶制了一批纸钱纸衣,烧给被恶鬼被洗劫一空的祖先。还千叮咛万嘱咐,上路时一定要结伴而行,以免又被恶鬼打劫而去。强悍的祖先保护懦弱的后人,而懦弱的祖先被强悍的后人照顾,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就算阴阳两隔,大家也是精血相连,谁又会抱怨谁呢?
  送别祖先,小孩们压抑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该怎么玩还怎么玩。而大人们却不,大人们的心里会空空落落好一阵子。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大人的心思,因为我自己也长大成人了。长大成人后对时间我就有特别的感受,时间就像一层一层的玻璃隔,冷漠而无情。我们每个亲人死后,时间就在他(她)身后竖一块玻璃隔板,将我们各隔一方。以后我们就只能靠回忆和梦境来见面了。而一年一度的鬼节万能的玉帝抽去了时间隔板,使再漫长的时间也能成为一个可以来往的通道,这对活着和死去的人都该是多大的慰藉啊。只有这时,我们才不会感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不会感到是活在时间的孤旅之中。
  在鬼节,尽管仍然见不着已幻化成风的祖先,但他们的气息我们嗅着了,感知了,同生前一模一样。鬼节过后,人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充实而且富有意义。为什么?上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

桃树
  西园的那株桃树我似乎曾经提过?那株桃树,打我有记忆起,就立在西园的东墙边。身子斜斜的,像一个依门而立的少女。
  若与梨树比,开花时的桃树是比不过梨树的。开花时的桃树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晴天它也笑笑的,雨天它也笑笑的,天真未凿的样子,惹人疼爱。桃树随便站在那儿,都好像在自家后院玩耍的女孩儿。
  梨树不同,梨树裹着一身艳白,像个精灵,像缕幽魂,随便站在哪里开花,都像个落难民间的公主。莹莹一身白素,晴天也是要哭的样子,雨天更是要哭的样子,让男人见了,心凄如许,恨不得要为它这副模样两肋插刀,死而后已。
  花败叶生后,桃树的样子就比梨树强多了,一是桃树的叶绿得纯粹,绿得惹眼。二是桃树的叶形细小修长,如狐狸的只只媚眼。当残红飘落,媚眼似的桃叶簇簇拥拥挤满枝头的时候,桃树就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突然长到了十七八岁,通身憨态渐隐,媚态初现。而长满呆板肥厚叶子的梨树呢,这时则像一个生了娃的妇人,则毫无特色可言啦。
  我喜爱西园的那株桃树,当然有甚于三青家的那株梨树。不作其他比较,仅仅因为西园的那株桃树是我家的。春天花红的时候,我随便撷一枝送给哪个女孩,是没有人管的。夏天桃熟的时候,我想先摘哪只桃,摘就是了,也是没人管的。桃树一直是笑笑地对我,不怨也不恼。整个童年,我真有点像怡红院里的贾公子,而桃树则好比是丫环晴雯。我们随便怎么嬉戏都行,而其他人却不能指染。我在以往的文章多次提过西园,我记得在《豆娘》一文中,通篇记叙的都是自己独守西园的时光。其实不单单是因为西园有款款倦飞的豆娘,我的独守,与西园的那株桃树也大有关系。
  从春天开始,我就喜欢攀上桃树,坐在丫枝上,看一粒一粒的花蕾如何长大、破红、绽放,然后飘落,在蒂核处结出青青的小桃。树杆被我长年攀上滑下,弄得光溜溜的。路人经过西园的时候,总要夸一句:玉团子呀,你家的桃树今年花开得真多,一定会结好多桃子。听了这话,我的心里就会涌出一丝甜蜜,好像已经吃着那些桃子了。
  无人的时候,我躺在枝丫上,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听耳边蜂蝶经过的声音。一晌午一晌午就这样消磨了。那时节,一般是些晴晴的天气,人蔫蔫恹恹的,总像睡不醒似的。小小的人儿也觉寂寞,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消度。是的了,我也不知村里的其他孩子是如何度过那些时日的?只有等到狗们兴奋地缠在一起,孩子们才会从村子里的各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拿着石头,喊着叫着,朝狗们身上砸。但沾在一起的狗们,无论怎么打,也不分开。孩子们就用最恶毒的话骂它们。一个个蛮气愤的样子,心底里却是止不住的慌乱。却说不清因何而慌乱。等到大人们拿狗开他们的玩笑了,一个个又胀红着脸散开去,消失在起先他们匿身的地方。
  《聊斋》那时还没读过,相似的故事却听了不少。西园的东侧是一个破败的土窑,里面深深的黑黑的湿湿的,孩子们从不敢进去。我一个人抱树而眠的时候,常常幻想,会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小狐女从里面走出来,怯怯地越过园墙,朝我嫣然一笑,然后陪我玩耍。有时我对着一朵花一片叶也有这样的幻想,我甚至还跟它们自言自语,我希望它们能回答我的话。那时的日子实在多得不知如何打发!
  桃树的寿命是很短的。等我懵懵懂懂的童年过后,西园的桃树就不再开花了。父亲拿着刀要砍桃树,我才猛然发现桃树真的很老了。我流着泪夺过父亲的刀,求父亲放桃树一马,说也许明年它又会开花。但到了明年,桃树不但没开花,连叶也稀少了。  
  挨了两年,桃树终于死了。桃树死时,枝头上再无一片桃叶,青青翠翠的一树,是些攀沿的苦瓜藤。这时父亲要留它作瓜棚,我却拿刀将它砍了。那时我太约十六岁的样子吧,正在读初中,喜吟风花雪月之词,有点要恋爱的迹象。那时满脑子都是怪想,我将枯桃砍了,就是不想让它站着受辱。
  西园的那株桃树砍后,父亲又栽了几棵。是嫁接的水蜜桃。未等长成树形,一棵棵就急巴巴地开花结果了。那时我已离开瑶村读书去了,守着它们开花结果的是比我小几岁的小妹。小妹与桃树有什么故事,我不得而知。而这时就算想问小妹,小妹也不在身边。这时的小妹在一所遥远的乡中学教书,同她的丈夫一起,守着一群孩子过日子。  
  水蜜桃的寿命更短,只七八年就全夭折了。我之所以要用夭折这个词,是它们看起来真的不像长大了样子,至少比西园从前那株桃树的个子要小得多,但说死就都死了。也难怪它们那么早就急切切地开花结果,想必是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与小妹读大学的时候,母亲也在远离瑶村的一所小学教书,家中就剩老父亲一人了。那年老父亲闲着无聊,就把整个西园都栽满了水蜜桃。两年后桃子挂枝,老父亲干脆不住家里了,而是在西园搭个帐篷,抱着铺盖住进去了。至于他守着满园桃树有什么样的心思,我一样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那些年我家的水蜜桃在全村都是有名的。鼓鼓胀胀的水蜜桃就像青春期的少女,那白里透红的肌肤呀,掐一把就能掐出蜜汁来。我从父亲的来信中,能读出父亲对桃树的那份感激。父亲说,睡在桃园里,他经常梦到年少时的事情……
  读完大学,我分在闹市工作,很少回家,也很少想及家中的老父和他的桃树。等我前年回家,西园的水蜜桃就只剩一个个树蔸了。我惊诧地问父亲:好好的,怎么都砍了?父亲说:好什么好,都死了呢。我掐指一算,日子惊风而过,转眼间,又是八九年了。
  我陪笑着对父亲说:死了就死了吧,等明儿赶集时,我再买一些桃树回来栽。
  父亲叹一声,摇摇头说:算了吧,我也差不多要去了,到时桃子熟了,谁来为它们守着呢?
  听了父亲的话,我认真地看了一眼父亲,才发现父亲真的已经很老了。两颗泪就从我的眼角流出来了。
  我回城后,西园就荒废了。没有桃树的日子,父亲是如何度过的,我依然不得而知。好些次我要父亲搬到城里来住,父亲只是不肯。前天三狗子来城里,他顺便告诉我,父亲总喜欢在空空荡荡的西园里转悠。我听了,心里又是一酸。

      父品•母品
  瑶村动物们的爱恋都是世俗的。比如说狗吧,公狗母狗平时并不见关联,突然想来事了,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插入,一会儿就套牢了,打也打不散。
  而瑶村植物们的爱恋都是精神的。一株花,一株草,经过一场自恋的东风,让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珠胎暗结了。就算是雌雄异体,纵然情意缠绵,也兀自站在那里怯怯地不动,非得要靠蜂蝶来牵引,才羞羞地结合了。
  在瑶村,雌雄异体的植物不多,记忆里只有袁氏的杂交水稻是属这类。雄是叫父品,雌的叫母品。父品和母品的爱恋可算得上瑶村植物界一场空前绝后的精神浩事。那种奇异的花香,至今还能穿透时空的隧道,传播到我的梦中来,以致我好些回梦醒,还觉鼻息间有淡淡的余香。而当时那种盛大的场景,我每回忆一次,都要莫名其妙激动好久。我想,袁氏之所以几十年如一日搞杂交水稻,太约是迷上了水稻这种声势浩荡的精神恋爱了吧?对他而言,与这样的爱恋相依相伴,也许是浊世红尘中最高的享受呢。要不然,谁会为名为利,在那些蚜蚊丛生的田垅上站那么多年?
  早春,先把挺拔颀长的父品栽下水田。让它们手挽着手,围成一个个方圈,好比部落社会里一个个家园。一周有余,纤瘦的母品才姗姗来迟,一枝一枝站在白水中间。文静,弱小。像童养媳那般无辜。让人生怜,却难起爱意。按人间法则,父品和母品其实是不般配的。但不急,圈在父品怀抱中的母品,见风就长,见雨就蹿,才一个多月,就长出了女性的妩媚来。特别是抽穗时,那枝包裹穗心的长叶,美得就像孔雀尾部那最长的一羽,风轻轻而来,叶徐徐招展,整丘田都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之中。
  置种。把父品和母品搭配在一丘水田,就是为了置种。即为来年置备种子。置种比栽平常的水稻划算,所以曾有几年,瑶村所有的水田全置种了,口粮反倒要到村外去买。置种划算是划算,但辛苦,不比操办一场婚礼少伤神。操办一场婚礼只要几天,置种却要好几月。且麻烦得很。育秧、移栽、施肥、除草都要特别小心,等到花期到了,又有另一场忙碌需要村人全身心投入。
  好笑的是,忙一场婚礼,往往是忙着把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置种不同,等到花期到了,却要把母品超过花穗的叶子摘掉,就连那片最妩媚的长叶也不例外,说是为了扩大授粉空间。摘掉了叶子的母品,就像只拔毛的秃鸡,这个比喻可能过了,但少了那些叶子,就像如今的影星许晴,把一头瀑发剪短了,那份妩媚,怎么看,都减了三分五分。现在想来,作为科学家的袁氏,内心其实是世俗的和物质的。换成唯美的我,就算忍着减产之痛,也不会说出这个秘密。而只要袁氏不说,傻傻的村人又怎么知道要赶在花期来前,把母品妩媚的叶子从中摘掉?
  端午节后,花事如期而至,村人在浓郁的花香中一个个快乐莫名,兴奋莫名。村庄在浓郁的花香之中也如梦幻般不真实起来。有风的日子,橙黄的花粉到处飞扬,迷茫了村人的眼睛;无风的日子,奇异的花香浓稠至极,充塞了村人的鼻息。村人迷眼惺忪,意绪飘浮,虽头顶一轮烈烈太阳,日子却过得如月夜般虚幻。有时在金属般的白日之下,竟有惨惨虚影在眼前晃荡,那情形就像一个瘾君子似的。现在我猜,那时的村人也许集体患上了花粉瘾症?
  父品的花橙艳艳粉嘟嘟的,沉沉垂在那些颀长的禾叶之下。母品的花小小弱弱的,只有一蕊,从两片青嫩的谷皮中吐出来,如邻家小妹调皮的舌尖。
  村人们这时要做的,就是拿条长篙,跑到田里,横扫过去,把父品的花粉高高地扬起来,碰巧让母品那一蕊舌尖衔住了,母品那两片呈V字型张开的谷皮就会徐徐合上,一颗种子就这样成了。千万蕊舌尖碰巧衔住了父品的花粉,千万颗种子也就这样成了。
  这种人为花媒的农活叫做赶粉。赶粉一般是在无风的正午,头顶是烈烈的太阳,脚下是凉凉的温水。一篙扫过去,就会扬起一团金橙色的粉雾。一篙扫过去,仿佛扫粉人的心也徐徐展开了。五月的瑶村,其他植物的花事早停歇了,惟有一丘丘水稻花事正旺,所有凑热闹的昆虫都赶来了,一篙扫过去,那些蜂呀蝶呀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就倏地惊飞起,旋即又款款落下来。那种翅影之美,真不是我用语言能形容得来的。
  ……说到这里,我得说说兰花儿了。我想如果不是兰花儿,我也不会写这篇文章。我在《丽日下的村庄》里说过,小妹妹兰花儿是三青的嫂子的妹妹,她来瑶村帮大姐插秧,就与我们玩得混熟了。那时瑶村每一个像我这么大小的伢子都对她心生慕意。但三青的嫂子死后,兰花儿为了照顾大姐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嫁给了三青的大哥,把一村子少年的心都伤着了。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说的是赶粉时候的事。我记得赶粉的时候,兰花儿从很远的家乡来瑶村帮她大姐赶粉。我记得恰巧有那么一个晌午,在一个野坳里赶粉的,只有我和兰花儿两人。我记得我家的稻田与兰花儿大姐的稻田挨得很近,我们没有说话,只听见彼此的长篙扫过禾叶的声音。而扬起的花雾,把我和她都浓浓地罩进去了。我记得当时我心跳异常,满脸躁热,仿佛自己就是一枝扬粉的父品,或者一枝吐蕊的母品。当然,这得看兰花儿的意思了,如果兰花儿是一枝父品,我就愿自己是一枝被拯救的母品;如果兰花儿是一枝母品,我就愿自己是一枝被感激的父品。我估计那天兰花儿的心思与我是相同的。因为上了田垅后,我偷眼去看兰花儿,发现兰花儿也满脸躁红,她的目光躲躲闪闪,仿佛一垅花事全藏在她心中了。我在《村庄生灵》里也提过兰花儿。兰花儿跟着我们捉螃蟹的时候,被螃蟹钳破了葱指,是我用嘴替她止血的。从此后,我与她就比别的孩子稍亲一层。
  赶粉的时候,我大约十六岁,小妹妹兰花儿十五岁。我非常欣慰我们这种意绪朦胧的关系,我觉得全世界再美的事情莫过于我们此时的情怀。我以为男女之爱到此就已达到了极致,那种纯粹的心灵共颤精神相依,就是男人和女人一生一世的爱情。
  但我的这个梦幻很快就破裂了。初三时,学《生理卫生》,有一章是介绍生殖的。那些知识对我来说,无异于一个灾难性的打击。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高贵的人类,也得像瑶村的狗们一样,要有实实在在的插入,才能生出孩子来。这实在是造化戏人啊。想起这些,我就老忍不住想呕。对兰花儿那些波逐浪涌的感情,也渐渐在心灵的某个角落,蛰伏下来。
  若干年后,兰花儿嫁给她姐夫时,我除了伤感,并不绝望。我与兰花儿就这样保持一垅的距离,如水田里的父品母品,一直生活在瑶村。很多年过去了,在我心中,还是兰花儿最亲,就算是给我生儿育女的妻子,也没兰花儿亲。兰花儿亲得纯粹而圣洁。
  
沿山雨
   有一种雨只沿着山走,所以叫沿山雨。山呈环抱,把村庄拥在怀中。村庄的脊背紧贴山的胸口;山梁的手臂则伸得很长,两手会合的地方远在村前十几里之外。我之所以知道那地方是山臂交汇处,是那地方有一条河蜿蜒流向山外,我想一定是山的手指交叉不紧,留了漏缝。
  雨,多些时候起于十几里外的山口。我们在田间劳作,黑云不知从哪里来,聚集在山口,不多一会儿就朝这边飘过来,很快雨就下了,云像被给谁辗碎了,从一边倾下来,天空中垂挂了几匹宽宽的薄薄的黑纱,当然说是轻瀑就更适合些,因为它比纱更具动感。只不过瀑布没有黑色的,也不会薄得像轻纱般均匀。不知谁一声喊,大家纷纷从青禾间爬上田垅,跑着回家。我家田远,我估计就算跑,也会在半路与雨狭道相逢。我小跑一阵就停下脚,不紧不慢等着雨来。我突然觉得大伙跑得莫明其妙,我们的脚泡在水田里已半天光景了,我们的头肯定要抱怨,它们会觉得泡在水里一定比晒太阳舒服,而我们又不能把头倒过来插在水田里,现在正好有一场雨帮忙,你说多好。跑什么呢?
  可世上的事就有这么怪,你想淋一场雨时,雨却与你擦肩而过,它沿着村后的山岭打个转,又返回到开始下雨的那个地方。紧贴后山的村庄竟半滴雨也没得到。我一脸愕诧地仰着头傻看半天。我当然看不懂这鬼天。心事却被它弄得空空落落,只好又返回田间继续劳作。比起已经跑到自家屋檐下等雨的村人,我算是沾了点便宜。等到天晚了,我就可以唆使父亲比别人早那么一点散工。每天早晨,父亲总说我家田远路长,就该比别人早点出工。
  母亲把天上落下来的雨称为生雨,说是淋了生雨容易感冒。所以每每见到要下雨了,母亲就急忙忙拿了一些蓑衣斗笠奔出家门,有时她能在雨到来之前将斗笠罩到我们头上,有时她就走在雨的后头了。不过就算我们已经淋透,只要母亲的雨具送来,我们都会好好地戴上。让人好气又好笑的就是这种沿山雨,有时母亲刚把雨具送到田头,雨却拐过我们跑远了。母亲拿着未湿一丝的雨具往回走,田间就有很多人笑她。我现在在想,生雨这个“生”字应该是相对“熟”字而言的。就像吃生东西会拉肚子,淋生雨就会感冒。生雨从天上一摔下来就摔熟成水,所以在河里溪里洗澡就不怎么会感冒。
  沿山雨一直是个谜。小时候我以为山里有精灵野怪,它们会呼风唤雨。后来看了金庸的小说,又怀疑山本身就是个武林高手,它双手合十,运气发功,将河水蒸发成云,然后散云为雨,沿着自己的左手臂周转上来,穿过胸腔,再运到右手臂上,最后回到原地。
  不过到现在我又有了新的端倪,也许沿山雨不喜欢人为痕迹过多的地方,所以只在山里走。
  我有个感觉,沿山雨带有仙气。有一次下沿山雨的时候,我正在山中,有幸同山中的青木白岩一样被淋着了,后来我就感觉别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同了。
  究竟有什么不同,我也说不好。只是后来我做的很多事情,别人都冠以一个“痴”字,说同沿山雨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好在我自己不这么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6

主题

10

好友

1238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2 20:44:30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羽墨 于 2014-10-12 20:48 编辑

       一个夏天的死亡
      1992年那个夏天,瑶村一直持续高温,阳光浓郁而悲悯。整个夏天,村庄的生灵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或漫不经心地生长,或没精打采地过日子。
      那个夏天,我又一次参加了高考。考完后的感觉糟糕极了,与玩得好的同窗相比,估分要低三四十分。这就是说,若他们能考上重点本科,我只能上中专。若他们只能上中专,我就铁定得再次名落孙山。在县城车站,没赶上回乡的班车,只好和别的几个同学挑着行李徒步回家。半途歇息时,我一把火将所有课本全烧在那个无名的山坡上了。同学们笑我是胸有成竹。我内心凄苦,无言以对。如果按估分的情况来看,这一年我八成又与大学无缘。而我,再不想复读了。我想什么呢,我想死。千奇百怪的死法已在我脑中层层叠起,一朵朵怪涎的笑容已开始在我脸上开开败败……
      但那年我上了大学,死亡终是与我擦肩而过……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我这么幸运。那个夏天,我亲眼目睹了死亡一次又一次与瑶村脆弱的生命相拥抱。开始死的是莲香。莲香是一个妇女的名字。莲香的老公一年四季都在南方打工。莲香带着五个小女孩在家里清苦度日。莲香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里了,可一个人做七个人的农活,又怎么做得过来呢?七生是瑶村的一名光棍。七生一个人做一个人的农活。七生做完农活后就在瑶村的坡前坳后到处闲逛。后来七生就在无人的坳后帮莲香做农活。再后来他就在无人的坳后与莲香好上了。
      这个夏天,莲香的老公突然出现在瑶村。也不知他是在南方听了什么风声赶回来的,还是他回到瑶村后听了什么风声?总之他回来没多久,就把家里闹得沸反盈天。有一天正午,我坐在自家大门口的凉阴下想心事,莲香像一个虚影,突然从外面白晃晃的阳光中闯了进来。她一脸的泪痕,问我母亲在不在家。我朝屋里呶了呶嘴。她就推门进去了。
     母亲是村里惟一的公办老师,在村人的眼里是个明事理的人。莲香来我家向我母亲倾诉,同时也想讨个主意。可母亲那时正为我的事愁眉不展。她一声一声的叹息,后来说:你这厮身,既然做下了这等事,就忍忍吧,等他的气消了,也许就好了。
      但莲香没有忍,从我家回去后的第三天,她就喝农药自杀了。夏天喝农药死的人,尸身极易发臭,莲香死后连个追悼会也没开,就草草抬上山埋了。莲香的死对我颇有触动,我想如果接下来我必须得死,就不要选择喝农药了。
      莲香死后没十天,瑶村白屋组宗雄家一下子又死了两个人。开始宗雄也在南方打工。宗雄的女人禾花一个人在田里地里,起早贪黑地忙着。禾花有时把三岁的儿子长福带在身边,让他在田垅上捉捉蚱蜢什么的。有时就让他跟着村里其他稍大一点的孩子。可突然有一天,长福掉进村前的荷叶塘淹死了。长福的尸体是第二天才打捞上来的。禾花中午回来吃饭,找了一阵长福,没找到,就以为他跟别的孩子出去玩了,也就没在意。吃了饭,禾花又下地去了。等到晚上回来,还不见长福,禾花就急起来了,满村子去问。可没有小孩说见过长福。村里的人见丢了人,也跟着禾花急起来,于是村前村后到处去找去喊。大家以为长福是在某个草丛中独自睡着了,瑶村的孩子就经常出现这样的事情。可喊了一晚上,都不见长福的踪影。直到第二天,大家才在荷叶塘发现长福。荷叶塘的水是半透明的,长福小小的尸体就躺在离岸不远的水底,仔细看,一下子就能看清,可先天瑶村的人从岸上走来走去,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一个电报发到南方,宗雄星夜赶回,抱着已经发臭的长福哭一声“我的儿啊!”就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后,把家里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还拽着禾花的头发拳打脚踢,一边哭着骂禾花,说自己在广州拼死拼活地做,不就是为了儿子长福?!又说临走时自己就再三叮嘱过禾花,要看好长福,其他的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可现在呢?现在呢?!
      禾花咬着牙,一言不发,任由宗雄拽着头发在地上拖来拖去。后来是村里的人看不过去了,才把宗雄拉开,说这事怪不得禾花,谁愿意看着庄稼都到嘴边了,还让它烂在地里呢?
宗雄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拳一拳擂着自己的胸口,骂自己财迷心窍。他本来早想回来搞双抢,可一想到回来搞双抢,扣除来去的车费,不划算,就没有回来了。如果早回来,就不会出这事。村里人又劝他,说这事也不怪他。
      下午,村人在东坡挖了个小坑,掩埋了长福,就散开忙各自的农活去了。谁知到了半夜,宗雄又凄惨惨地喊起来,大家跑到他家一看,却见禾花死了。禾花就坐在宗雄隔壁的房间喝农药,宗雄居然没发现。等宗雄发现了,禾花已死去多时。禾花靠着墙壁,双手把土墙都抠出坑来了,可就是没喊一声。
      草草埋了禾花,宗雄又去了南方。宗雄家的稻谷被禾花收了一半,另一半就全烂在田里了。据说宗雄至今都没回来过。宗雄家的田地就这么一年一年,任它荒芜。
      禾花死后一周,双抢都快结束了,瑶村枫冲组的白毛老人又死了。白毛老人那年六十六,过了花甲的人,要说死也死得过了,只是那天她完全可以不死。白毛老人从十六岁开始生崽,一共生了十个。死了四个,长大成人的有六个。白毛老人三十五岁的时候头发就全白了,从那时起,村里的人就叫她白毛老人。大概是生育过多,原先直溜溜的身材,没到四十岁,就像把折尺了。身体单薄得就像秋风里的一根枯草。偏偏还特别好强,田里地里,水里泥里,没日没夜地撑着身子硬干,瑶村就数她最勤快。从四十岁开始,几乎每年夏天,白毛老人都要在正午的烈日下晕倒几次,大家都以为她没几年活的了,没想到她却活到了六十六。开始她发晕,弄得一村人都跟着她急,把她从地里急忙忙抬到阴凉处,又是刮痧灌水,又是擦汗扇风。
      但她发晕的次数也实在太多了,到后来,连她的六个儿子都习以为常了。有时大家忙起来了,就由着她倒在地里,没人管。也真怪,白毛老人就像一棵被雨淋趴了的庄稼。雨淋趴了的庄稼,太阳一出,就又欣欣向荣起来。被晒晕的白毛老人,一到黄昏降夜露了,也会悠悠醒来。然后撑起身子,乘着月色回家。见着儿孙了,还挺不好意思呢。
      要说她六个儿子还是算孝顺。但其中五个去了南方,就算想孝顺,也是鞭长莫及。那年夏天,只有小六子一人在家。当天有人告诉小六子,说他母亲又晕倒在地里了。小六子刚从田里回来,一身疲惫,那时正在树荫下乘凉,随口就说:由她去死吧,这么大的日头,要她别出去,她偏不听!
      结果白毛老人这回还真没挺过去,到黄昏降夜露了,她都没醒过来。小六子去地里找她,发现她全身都沾满了黑蚂蚁。小六子吓得六神无主,连人带蚂蚁抱回家,但白毛老人再没醒过来了。
      她的五个儿子闻讯从南方赶回。大家知道白毛老人执拗的性格,都没有责怪小六子。他们每人凑了一份钱,为白毛老人举成了一个盛大的葬礼。据老人们说,这样的葬礼在瑶村,至少五十年没见了。言语间,颇有倾羡之意。我想也许吧,白毛老人六个儿子,六个媳妇,再加上一大群孙子,送葬的队伍也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回。   
      人,这么接二连三地死去,让我越发觉得那个夏天霉气很重。对接下来的高考消息我几乎不抱任何幻想了。夏夜多梦,几乎每个梦中我都梦见自己死了,然后自己为自己哭得一塌糊涂,哭着哭着就醒过来了。醒来后,止不住的泪水还在哗啦啦地流。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觉得就这样死了,对不起生养了我二十年的父母。           
      但后来我居然不必去死了,因为我考起了大学,而且是重点本科。这在瑶村,也大概是五十年没有的事了。看榜的那天,是小妹帮我去县城的。黄昏时小妹回来了,不等到家,就在村前的山坡上对着正在门口张望的一家人挥手,大声喊道:哥哥考上啦!我听了这话,当时一屁股就软了下来。
      我轻松了,踏实了,悬悬的一颗心落下来了。可我的同学小安却惨了。小安和我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复读又同学。小安和我读书一直不分上下。那年估分时,小安比我多估了四十分,可结果却恰恰相反。那天小安是自己去县城看榜的,到了晚上他都没回家。他家人到我家打听,我来不及暗示小妹,小妹就把他没考上的消息告诉了他家人。他家人一下子着急了,连夜打着手电筒去县城的路上找他,但没找到。那晚,一种不祥的念头占住了我整个心灵,我以为小安八成是自杀了。可事实上小安并没有自杀。小安当晚就回村了,却没进家门,而是爬到后山的狼哭崖上,不吃不喝,坐了两天。后来是一个砍柴人发现的。小安的家人急忙忙把小安从狼哭崖上背回家。小安一言不发,吃饱喝足后,向自己父母磕了几个响头,当天就跟人去了南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说小安在南方混得并不好。瑶村人在南方,都是做苦力,无非是挑砖挑沙、砌墙挖屋基。小安的体力比不上别人,圆滑也不及别人。八十年代曾流行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而小安肚子里的那些数理化,没过几年,就全忘光了。现在的小安比文盲没强多少。做文盲所做的事,却赚不到文盲那么多钱。去年春节回老家,我曾与小安狭路相逢过一次,我热情上前招呼,但满脸胡碴的小安表现很冷淡,说一句“回来啦?”没停脚就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惆怅了许久。我想,那年如果我的命运跟小安一样,或许我也不会自杀。那么小安现在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
      ……哦,是的了,小安比我大一岁,我儿子都可帮我打酱油了,但他现在都还没婚娶。
      回头再说那个夏天吧。那个夏天我的喜讯并没有为瑶村带来什么转变。死亡的烈日仍笼罩着孤独的瑶村。禾苗返青的时候,瑶村蒲塘组的四凤又死了。四凤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妇女。四凤四十八岁的老公和二十二岁的儿子都在南方打工。四凤一个人守在家里已有好些年了。四凤曾经生了一个女儿,但长到两岁就死了。四凤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女儿,但长到六岁也死了。四凤就死心了,说老天爷注定不让这个家有女儿。四凤一个人过日子,没灾没病的,田里地里的活都按时令做得妥妥贴贴。老公儿子隔不了多久就寄一次钱回家。村里人都说四凤的命好。可四凤居然莫名其妙也喝农药死了。
      其实四凤在喝农药前有那么一点征兆,但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是在前一天,有个妇人经过四凤家门前时,被四凤强拉进家里喝酒。四凤舀了一大碗上好的米酒出来。妇人喝了,直夸四凤的米酒酿得好。四凤就说:我酿了一大缸呢,你说酿得好,就常来喝吧,反正我家也没人喝。接着四凤就跟妇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宗雄家的事上了,四凤说:活着也没多大意思,若是像禾花那样死了,倒也没什么……
      妇人就圆瞪双眼对四凤说:好好的,你胡说什么?你家老公和崽伢子不赌不嫖,只晓得攒劲赚钱,赚了的钱又都寄回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四凤望着她,叹了一声气。这时妇人的婆婆在外面喊妇人,妇人嘀咕一声“老不死的”就忙告辞出去了。没想到四凤第二天就喝农药死了。
      村里人都说,是禾花的鬼魂迷住了四凤的心智,才让四凤稀里糊涂喝了农药。四凤的老公和儿子回来奔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儿子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四凤的老公一晚上一个恶梦,梦见四凤就站在床头,按着他的腿,看着他笑。然后他就怀疑他家的屋基有问题,也许是建在荒坟上了。于是就请一个风水师来看,风水师焚香烧纸,左看右看,末了还真说他家的屋基不好,犯煞。四凤的老公听风水师这么说,就用在南方辛辛苦苦赚的钱又建了一幢房子。
      我离村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父母本想大势操办一下,请十几桌客人,再放两场电影。都已经准备好了,可宗桃家又出事了。宗桃是我小时的同伴,但他小学毕业就去了广州。我读中学的时候,宗桃就可以在广州大把大把地赚钱了。宗桃家隔我家很近,宗桃的母亲常来我家夸耀她家的宗桃,惹得我母亲特别眼红,几乎没打算让我再读下去了。可就在那个夏天将结束时,宗桃在广州出事了。宗桃和一伙民工坐在一辆闯篷货车上去工地,车开得很快。宗桃突然莫名其妙就往车下跳。摔得个半死,民工们忙把他往医院里送。在医院里,别人问宗桃为什么跳车,宗桃艰难地说了一句:我看着我们的车子要与前面来的车子相撞了,我就……
      话没说完,宗桃就死了。而事实上,前面的车子与他们的车子只是擦肩而过,根本就没有相撞,宗桃他看花眼了。宗桃的哥哥闻讯后,连夜朝广州赶。宗桃的父母就在家里呼天抢地地哭。在这种环境下,我家自然也不好意思办什么喜酒了。宗桃毕竟是我儿时的同伴,我本想留下来看看事情的结果,但已经开学了,我再不去报到,那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起的大学又会泡汤。我想,宗桃也许是太紧张,他就像城市上空的一只惊鸟,到死都没有溶入南方那座五光十色的城市。
      然后,我就这么离开了故乡……
      大学毕业后,我分进了大城市长沙,我理所当然成了长沙人,我的后辈理所当然成了土生土长的长沙伢子。那个叫瑶村的地方现在只是我的籍贯,那里的人和事,已与我没有多少关连了……
       只是记忆里,总有一些东西挥之不去。去年我写了个小说,叫《近距离相吸》。写的就是我复读时那段艰苦的岁月。我把它贴在网上,一个叫焚岚的网友看了,极为不屑。他在后面留言说:像我这样心理不健康的家伙,他读大学时同寝室就有一个,那时他们互相把对方当作噩梦。我点击他的个人信息,发现他来自大都市上海。我想,这个上海奶油小生,若与我相见了,当然也会视彼此为噩梦。我不知他那时有没有对着他的那个同学趾高气扬过?若有,我是那同学,一定会用一双来自农村的粗手掀他娘的大耳光。但在网上相见,我只能文雅地引用前哲的一句话回复他: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真是的,在那样偏僻的山村,除了拼死考大学,我想不出还有第二条光明的路可走!他凭什么把我们视为噩梦?!
      ……
       前天,我一边喝着茶,一边读着报,后来我读了报上的一组统计数据,那上面统计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农村民工非正常死亡的数据和农村妇女非正常死亡的数据。面对那组庞大的数据,我突然泪如雨下……因为我想起了1992年瑶村的那个夏天。放了报纸,我一气呵成了上面这篇文章。哎,就让它作为那个夏天瑶村所有亡灵的祭文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6

主题

10

好友

1238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2 20:45:3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羽墨 于 2014-10-12 20:51 编辑

      草管人命
      ——《遍地药香》自序
      一
      我突然就相信上帝了。
      我想,如果没有冥冥中的上帝,我是不会写这本书的。上帝给我创造了两个条件。
      一个是显性的:去年夏天,故乡安仁县搞了一个中国神农药文化节,邀请我和省内一些文艺家们去采风。并要求我们能写点什么。正因为这个,对医药从没兴趣的我,才会去书店查翻药书。一本《中药原色图谱》,让我竟如醍醐灌顶,原来瑶村从小与我相依相伴的草木,居然都是医命治病的良药。我写作的灵感由此泉涌而出……
另一个是隐性的: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居住城里,怀念乡村的散文却越写越多,连我自己也搞不清这是怎么了?有评论家说我是跟风,看着乡村散文火了,就跟着写乡村散文。事实上,这个社会什么不火呢?由个别人带来的乡村散文之火与萤光何异?我要去跟什么风?随人家说去吧,我连辩解的念头都没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污浊的城市把我搞得五痨七伤,而乡村却有医治我的气候、气息和气场,神秘的身体受上帝的指引,让潜意识一遍又一遍去怀念乡村。以前不得其法,现在才知谜底是乡村那些草草木木。
      我一边写作,一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
      很多草木生长在我身边,一直在暗中保护我的身体,培植我的心性,比一个保镖和一个家庭老师都重要得多,而我却浑然不知,连一丝感恩的心情都没有。我懵懵懂懂地活了这么多年,真感到羞耻。
      其实不单单是我这样懵懂地活着,瑶村大多数人都这样懵懂活着。懂草药的人略略可数。即使懂,也只懂点皮毛,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
      其实不单是瑶村人这样懵懂活着,城里人何尝不是这样活着?如果知道那些草草木木都是人类的良师益友,大家又何苦要削尖脑袋往城里挤呢?
      所幸的是,瑶村人即使不懂草木,草木也在暗中保护着他们,瑶村人的祖祖辈辈在一年四季的草木气息中,活得快乐而健康。瑶村的高寿者比比皆是。大多数瑶村人离去时都非常清爽,往往无疾而终。瑶村的喜丧一直操办得像一场又一场的人生盛宴。
      什么是和谐社会?瑶村人那种自然经济社会,才算得上真正的和谐社会。瑶村山山野野里的每一株植物,都是上帝有心安排的,瑶村人尽量不去破坏,就是和谐。
       而城市生活,怎么能和谐呢?上帝在大地上安排的一切,城市人全部推翻,全凭自己的意志和好恶来安排街道、高楼、桥梁、灯火……
      失去了上帝安排的处所,城市人的心性日益变得浮躁疯癫,城市人的身体几乎全都处于亚健康之中。这时,就算每一个城市人都挤眉弄目地微笑,那都算不上和谐,只能算作疯癫的一种。
      我大概算是一个觉醒者了?难怪深居都市的我,为什么总会对人说,想回到瑶村去住。包括鲁迅先生在内的许多人也许以为我这类人是矫情。其实并不是。回乡村居住不但是心灵的需要,也是身体的需要。身体不是个没有知觉的傻瓜,它知道什么地方适合自己生长,只可惜它受意志控制,做了无奈的囚徒。如今我已是疾病缠身,痛神经时不时要受疾病的折磨,这时写这本书,那份酸苦和悲凉自是无法言说。我在城里已经扎根,这里再要拔起,是何其难啊。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要说也该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了。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堪回首。我读的是什么?全是“听将令”的垃圾啊!读杂文,我学会了牢骚;读哲学,我认识了恐惧;读历史,我懂得了丑恶;读政治,我知道了自欺欺人;读物理和化学,我知道了怎么用最快的速度去改变这个世界……可这些,与我身体和心性的成长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就没去读医药呢?我怎么就没有深层次地去了解故乡的草木和它们与人类的关系呢?
      久病成医。为什么非得要等到病了很久,才去学医?难道一开始就成为医生不好么?我真搞不清所谓的文明社会究竟要给幼年人类的头脑灌输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膜视生命,舍本逐末?如果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把生物学和医药学当作主课来修,那么人类的平均寿命会不会比现在高出很多?而人类长期浸淫在草木中的心性会不会比现在宁静祥和得多呢?会不会杀戮因此减少?环境因而获保?历史重新改写?文明由此变途。

      二
      我突然对中国历代的医学史有了兴趣。
      翻开历史,我才发现,杀人远比救人要荣耀得多。历史上,杀人英雄比比皆是,而且大名都如雷贯耳!有的杀人英雄,千百年来还享受着世人们庙堂香火的侍奉,一个个被尊奉为神。而救人医生呢?自有历史以来,让人耳熟能详的,屈指可数。除神农、扁鹊、华陀、葛洪、张景仲、孙思邈、王惟一、李时珍、叶天士等等这干人马以外,就再也找不出更有影响力的人物了。《史记》一百三十卷,除了《扁鹊仓公列传》是医人英雄传外,其他的几乎全部是杀人英雄传。也是在这时,我才感到司马迁内心的猥琐,以帝王将相的评判标准,替那些杀人狂魔去著书立说、歌功颂德,而且津津乐道,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敬重他了!
      我不苛求他一反传记常规,在《史记》中全部大书特书医人英雄,但至少得按《笑傲江湖》里杀人名医平一指“医一人、杀一人”的原则,各占一半吧?如果《史记》真的像我设想的那样,杀人英雄和医人英雄各占一半,分庭抗礼,那么将会出现多奇异的现象啊?又会给后世带来多大的影响啊?我敢断言,后世历史一定会由此改变!人都想成名成家,有些人杀人无望成名,也许转而就去医人了呢?可惜《史记》没有给医人者太多坐椅,多少影响了后人的处世心态。
      这么说司马迁,当然有失公允,并且有玩笑的成分。事实上这笔账哪能算在司马迁头上呢?自古以来,杀人英雄一直比医人英雄受社会重视,特别是受统治阶层重视。杀人英雄可以帮助统治者耀武扬威,建立霸业。而医人英雄只能帮统治者把把小脉,治治小疾,即使能帮统治者从阎王爷那儿抢条命来,统治者也不会以为是他医术高超,而会认为是自己福大命大。在古代中国,巫术的排名一直都在医术之前。对于生死,统治者更相信天命。
      正因为统治阶级重视杀人英雄,而所有的杀人英雄也几乎都是统治阶级,由统治阶级所炮制出来的历史书籍,当然就都是杀人英雄的传说了。就算司马迁有心想在《史记》里多收集几个医人英雄,但也苦于无人可写。整个中华大地相处流传的,都是些杀人英雄,要司马迁怎么去寻找那些救人名医呢?何况司马迁本是杀人英雄所豢养的御用文人,对他提出过多的要求,显然是不现实的。
      草菅人命。不怪《史记》,整个人类史,本来就是一部膜视生命、把人命当作草木的历史!我真的不知道,人类文明的发展,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毛病,而造就了这样一部历史?!
      草管人命。反过来,人类的性命其实又掌握在草木手中。草木掌管着人类生命的秘密,但却没有几个人去研习草木,倾听草木的声音。这一点,秦始皇倒似乎比别的杀人狂魔要做得好些?焚书坑儒那一会儿,他就保留了医药书和种树的书。但他只是把这些书保留在宫廷里,医治他自己和他身边几个人,至于老百姓的生死他才不管呢。老百姓就像地里的庄稼,反正可以一茬一茬地生长,他才不关心呢。
      西汉从成帝到哀帝期间,刘向刘歆父子编校了史书《七略》,七略之中最后一略,是《方技略》,里面收集了药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种书籍。这是统治阶级在整理诸如《兵书》、《六艺》、《数术》、《诸子》等治国方略时,第一次由政府系统整理医书,而且还是杂在其他书籍之中。直到唐朝高宗年间,我国才有一部由政府正式向民间发行的药典《唐本草》。也许只有在那时,老百姓才知道,原来统治阶级不仅仅只喜欢制定各种法令砍他们的头颅,偶尔还能颁布药典,关心他们的疾苦健康。在众多历史学家的眼中,唐高宗不值一提,但冲着他以国家的名义颁布了人类第一部药典,我认为他是有史以来最圣明最具人文关怀的君主!想想看,千百年来,尼采笔下那些拥有强力意志的人只知道杀人放火,盘剥百姓,一直到盛唐,才有统治阶级懂得真正关心民间百姓疾苦,让更多的人知道治病救人的良方。此一善举,难道不足以功耀千秋吗?
      在流传后世的医生中,有唐代御医孙思邈和宋代御医王惟一,很可惜,我没有查到他们的官品,不知他们属几品官,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官职都不会超过那些将相王侯,按清代宫廷的规律,就算是皇帝的贴身御医,能够官拜五品六品,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而在唐代掌管朝廷尚药局的最高官员,好像也只有正七品。
       除了官位不高外,在强人意志的社会,医生的性命也朝不保夕。我们常在小说电视里,看到医生给达官贵人们治病时的诚惶诚恐。治好了就是幸运,若是治不好,轻则踢出门外,重则咔嚓杀头,做了病人的殉葬品。历朝历代都有昏君因为宠妃久病不愈,而将一干御医拿下问罪。就算是最有名的医生如扁鹊华陀者,也不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大好头颅,任人砍割。而他们的传奇故事,也只配作为杀人英雄典故的佐料。
      忌疾讳医说的是谁?人们头脑里的第一印象一定是齐桓侯。事实上在这个典故里,能够三次精确无误地指出齐桓侯病因的扁鹊,医技是多么的神乎啊,可人们只有时间讥笑齐桓侯,并无功夫传颂扁鹊。齐桓侯要杀扁鹊,扁鹊料事在先,早逃了。可毕竟医名太盛,遭人嫉妒,结果还是死在了秦国太医令之手。
     还有刮骨疗伤这个典故,人们一想起这个词便会想到杀人英雄关云长的坚忍,而不会想起华陀神乎其技的医术。事实上,在《三国演义》里,华陀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而已,就是为了烘托关云长的豪情义气和曹操的奸诈多疑。烘托完后,华陀便死于非命。千辛万苦所注医书《青囊书》,由于所托非人,也被做了煮饭引火之燃料。真叫人感慨万分。
      经过上面两个事例,我们不难看出,越逢乱世,医生越容易成名,而越成名的医生,性命越难以保全。那些名医,术成之后,不能坐享荣华富贵,只能抱头鼠窜、流离失所。只因为杀人英雄手下有强兵壮马,而医人英雄手头只有灵草秀木,力量悬殊太大了,在这样的时代潮流中,怎么能让人潜心学医呢?大凡自以为聪明一等的人,都会往政途上挤。就算诸葛亮这样的奇人异士,也对瓜分天下爱不释手。如果他这样的人去学医,那么世界格局将会发生多大的变化啊?
      明代的李时珍是个特例。秀才李时珍先开始也想在政途上有所作用,但三次举试,都名落孙山,绝望的李时珍只好反其道而从之,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决定潜心学医,十几年来,阅读大量古籍医书,“长耽嗜典籍,若啖蔗饴”,既而发现许多古医书“品数既烦,名称多杂,或一物析为二三,或二物混为一品”,特别是许多有毒性药品,竟被认为可以“久服延年”,实在遗祸无穷。于是,他决心要重新编纂一部本草书籍。三十岁有此念头,六十岁才修得正果,著成《本草纲目》。全书约有190万字,五十二卷,载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新增药物三百七十四种,药方一万多个,附图一千多幅,成了世界药物学的空前巨著。由此也成就了自己在历史长河中的盛名。在我看来,他几乎可以与传说中的神农相媲美。
       很多人学医属“曲线救国”,一朝声名远播,便想挤进宫廷御医之列。李时珍学医则纯粹是为了医道,他终老山林,享年七十五岁,也算是上帝对他的恩赐了。上帝以李时珍为榜样,给后人指明了另一条生存之道。但后人并不理会上帝的意旨,跟随者依然寥寥

      三
      上帝造人一定是后悔了。它造的山川万物都能相辅相承,互利互惠。惟有人类,做了彻头彻尾的反叛者,成了万千生灵的敌人。在这个星球上,趾高气扬,气势汹汹,要灭谁就是谁!还公然叫嚣:上帝死了!把上帝精心谋划的地球格局,一块块打破推翻,城市像孢子植物一样任意向外延伸,几百万、上千万人口的城市在地球的各个地方到处生长。把整个地球搞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让上帝也莫可奈何。
      这些年来流行的“非典”和禽流感等一些细菌性疾病,我估计就因为人类改变了上帝制造的环境气场。一个环境的气场是千百年来一草一木构筑而成的,一旦破坏,一些生灵被毁灭,势必会导致另一些生灵疯狂生长。
还有,那一年比一年频繁剧烈的海啸、风暴、干旱,也一定是工业文明改变了地球大气层的格局所致。
我不知道,人类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收手?
      我不知道,不能收手的人类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丧于地球万物的报复之下?
      我只能做到自己收手,尽量无为,与山川大地浑然一体,达到忘我的境界。既不助长自己的物质欲望,也不助长自己的精神欲望。绝智灭欲,愚朴懵懂,努力向庄子的生存状态靠拢,做天地间一名真正的逍遥游者。
      今天,我写这部书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引导别人什么,更不是要给病痛的人类开什么良方,我不是医生,不懂药理,也难以辨识草木之真伪。我写它们,只是为了感谢故乡的那些草木,让我在懵懂中度过了无灾无病的青少年时期。我写它们,只是为了表达内心深处的那份深深思羡。我要叙述的,只是年少时与它们相依相伴那份和谐而美好的感觉罢了。这些草木,有些医治过我,但更多的并没有直接医治过我,可它们却以自己独特的药香制造出瑶村浑然天成的气场,将我笼罩其中,加以培植。它们对我的影响,每时每刻无处不在。并且,它们在抚育我身体同时,还暗塑了我的心灵。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由于从小与它们相处久了,我现在都不懂得在人群里如何生存,我活得非常茫然而麻木,只有在它们中间,我的欢笑和泪水,才那么纯粹,那么让我回味无穷。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准备写一组散文,但写着写着,就收不住笔了。太多关于故乡的回忆,藏在这些草木之中。我写了一株,又会想起它相邻的一株,就这样一直写下来,渐渐就有了一本书的规模。即便如此,故乡还有更多的草木,没有进入我的笔下,没有进入我的视野中来。我只能对那些草木,说声抱歉。
     整过一年来,我在城市的生活环境越来越糟糕,我的心气也变得异常浮躁,我身体的病痛也接二连三地折磨我,摧残我。但这组散文却在润物无声地拯救我。我写它们的时候,它们那一张张比人类生动百倍的笑脸宛若浮现在我眼前,将我包围。让我浮躁的心灵平静祥和,让我破败的身子逐一痊愈恢复。在写作的幻境中,我感觉体内的血流得欢快,每一个细胞都健美活泼,心灵如饮酣醇,气息通顺畅达。这也是我不忍辍笔的原因之一。仿佛不是我的笔在将它们呈现,而是它们从黑暗的记忆深处自个跑来,一个接着一个地跟我聊天,说着过去那些琐事。并在聊天的过程中,以它们特有的气脉暗暗地医治我的灵肉。
      我感觉,这也是上帝有意安排它们的。
       我现在已经年过三十,可我准备从零开始去学中医,这应该不算太晚。我并没想要在医学上做出多大的贡献,我在乎的是学习过程。学医的过程,是一个与草木山川打交道的过程,学医的过程,也是一种让浮躁灵魂得到安宁的最好过程。我现在才明白,那些医学家,为什么会有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是草木培养了他们清淡闲散的气质。草木是他们的朋友,而病人反倒成了他们的另类。治病救人,只是出于一种道义、慈悲、仁爱。它们是上帝的助手,不与普通的俗人为伍,从而成全了自身一尘不染、浑无烟火的模样。
      我羡慕他们的模样和心性。我希望做那样一类人。
      同时,我希望很多人能够仿效我,去研习草木。不要怕资源浪费,学成之后,那怕就是医治自己一个人,也是莫大的功德。如果这个社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疾病之所在,并且能准确无误地医治。身体的和心灵的。那么整个社会就不会出现诸如战争、杀人放火、抢劫强奸、投毒偷盗等等那么多“疾病”了
      上帝因此也能高枕无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31

主题

1

好友

2989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5 08:45:10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学习,多谢秦老师分享!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5

主题

2

好友

874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发表于 2014-10-15 09:33:27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啦!优美的文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6

主题

4

好友

1416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7 10:41:01 |显示全部楼层
我当仔细学习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4-10-17 15:12:49 |显示全部楼层
羽墨辛苦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6

主题

10

好友

1238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10-17 18:38:27 |显示全部楼层
楚些 发表于 2014-10-17 15:12
羽墨辛苦了!

也算做点小事吧。一下贴了这么多,千万别告诉老谢……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QQ|Archiver|手机版|新散文观察论坛

GMT+8, 2019-3-21 19:58 , Processed in 0.336867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