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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肯散文作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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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6 11:02:14 |显示全部楼层
  在一棵树中回忆
  
  雪在山顶上展示永恒的冬天,但夏季已经来临。融水的日子,溪水明亮,绕村而行,很容易找到溪水的源头,向上走就是了,直到山顶。不能肯定这是否一条大江的源头,但肯定是某个源头。寻找一条大江的源头不容易,知道一条小溪的归宿也不容易。小溪要去哪儿呢?它汇入了哪条支流,最终从哪儿入海?事实上,寻找归宿的过程比寻找源头的过程更让人茫然。归宿消失,但源头永在。
  就这样,一个人散步,望着山顶。
  午后,村子异常寂静,狗睡在墙下,拖拉机像静物,石头房子有短小的阴影,牛粪墙几乎自燃。一切都在产生自己的影子,我也一样。我不动,村子也不动,一切都不动了。我在背景中被呈现出来,身体布满阳光的颗粒。由于村边的水声,我甚至感到整个村子都具有水的亮度,像是在某个日光海滨。一切都如此明亮,眩目,的确,有时眩晕会产生某种艺术。我不是艺术家,但我知道一点修拉,知道为什么把阳光处理成颗粒,这是有道理的。
  我在村边已住了两年,关于村子我同样一直所知很少。村子最早何时出现的?石头房子是最初的吗?午后的阳光何以这样宁静?红袍僧人很少从山上下来,我隐约听说村子最早出现与山上的寺院有关。村子是寺院的属地,但寺院又是何时出现的?僧人来自哪里?事物总是缠绕一起,可知部分总是引起更多未知部分。我从不刻意打听村中的事情。我觉得一切都是自在的,连同人们日常的谈话。不必非要知道事物彼此间的联系,所有的存在都有自身的理由。村子与寺院有关,但村子一旦存在就有了自己的理由。怎么能说静物般的拖拉机与寺院有关?还有乡邮电所,食品店,以及远方的公路。
  有些理由使我来到村边一住就是两年。一旦住下,新的理由也开始慢慢产生,以致我差不多忘记了最初的理由。我觉得某种东西在生长,甚至觉得自己同一棵树长在了一起,我与某种温度已密不可分。早晨、午后或黄昏我与村子同在,并一如既往的陌生。事物因陌生保持着相关的独立,久而久之,我也成了村中不可知的一部分。我认为进入一棵树是可能的,进入岩石也是可能的,当我回忆往昔,我觉得就在它们之中。
  我穿过村子,每天见到新的水源,我见到的水源鱼还没诞生。
  村里一些孩子认识我,有些大人也认识我,他们在院门、墙头或汲水时看见我,通常并不邀我进家里坐坐。他们对我既尊敬,又陌生。有时我主动走进谁家,我得到热情接待,一大家子人围着我,常常我搞不清那么多成年人或老人是什么关系,我的伦理观念在他们面前完全失据。谁是祖父、母亲或者叔伯?
  无法从年龄面貌上猜度一大家人。孩子的父母见过一面之后我还是恍惚,记不住他们的面孔,再见也不敢认。通常我没什么话,就是坐坐。我是孩子的先生,和孩子说点什么,或者靠孩子的翻译同大人说点什么。孩子的状况。学习。表现。很简单。大人们(我只能这么说)听明白了,露出诚惶激动的表情,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有一句我听懂了:吐乞乞,吐乞乞。非常细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
  我喝茶,类似祖母的拿着壶等着,我喝一口,给我续一次。
  这当然是一个比较兴旺的家,有待客的房间,一大排藏柜。但更多时候我的造访造成了麻烦,村子多数人家不富裕,家境简陋,卫生条件不好,上面是住房,下面是畜圈,味道不好。我后来知道他们不主动邀我进去的大致原因。我记得第一次贸然走进一家院子,院子在村子最后面,迎风,对着山谷,屋脊经幡猎猎,院墙破落。主人显然感到意外,有些失措,孩子出来向大人说着什么,我被请到了屋里。上了台阶,我看到半地下的牛圈,牛在昏暗里一动不动。穿过混乱的我无法描绘的房间、过道,我被请到了一个供奉佛龛的小房间。再怎么家里也是要供奉佛龛的,按规矩供佛之地是不应待客的。这间小屋的确不同,有窗,阳光,简陋但非常干净,佛龛在彩绘藏柜之上,我看见净水,青稞、哈达和嵌入金色暖阁的佛像。一排长明灯。一切都一尘不染,主人日日擦拭。显然,主人因有违了某种规矩,显出既虔敬又惶恐的表情。老人给我新打了酥油茶,洗了木碗,端到我面前,我说不,他们激动地摇头,认为不可。我接了,心说也许不该来,手就有些颤。这是心灵之地,礼佛之地,但还有比这里更体现他们尊严的地方吗?并非我是上宾,但我想他们更多是出于尊严。房间如此朴素,哈达如雪,净水清萤,佛龛光可鉴人。一柱阳光射进来,没有微尘,一点都也没有。这是个喜欢洁净的民族,有哈达为证,有青稞、净水、长明灯为证,有雪山为证。
  我享有陌生与尊敬。我不再轻易到谁家造访。
  我散步,有时碰到学生。夏季,妇女们在水边冲洗卡垫、衣物,歌声像水声一样嘹亮。有时因我出现,合唱一下停止了,但仍有人独自唱。我从她们身旁走过听见她们笑,窃窃私语,走远了一点,有时后面忽然爆发出大笑。我想她们是在嘲笑我,其中就有我的学生。我问过她们为什么笑,没有一次她们告诉我,那是她们的秘密。我想我可能的确是可笑的,一个人像一个影子,无所始,无所终。到了山脚,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又不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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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6 11:03:01 |显示全部楼层
  天湖
  
  他们蹲在草地上开始用餐,举杯,吵吵嚷嚷。风很大,吉普车停在一旁,两侧的车门都敞开着,听得见风穿车而过的呜呜的响声。他们吵吵嚷嚷。而远处,越过他们模糊的头顶,牛羊星罗棋布,还可以看见一两枚牧人的灰白帐篷。骑在马上的人站在荒寂的地平线上,像张幻影,一动不动,朝这边眺望。然后,就看见了那片蔚蓝的水域。很难想象,在西藏宁静到极点的崇山峻岭中,还隐藏着这样一个遥远童话世界。据说,当西藏高原隆起的远古,海水并没完全退去;在许多人迹罕至的雪山丛中,在高原的深处,还残留着海的身影,并且完整地保留着海的记忆,海的历史,以及海的传说,只是这些传说只能到鸟儿的语言中去寻找了。
  现在,阳光远离我们落在湖上。湖水明媚,光滑,我们却掉进苍穹巨大而混乱的阴影里,整个湖盆草原都是这样。这里气候多变,天空棉布着阴云,呈现出一派莫测高深景象,弄得草原苍绿、深邃,有如大片夜色,一直伸展到湖边才豁然开朗,打开一个蓝色透明世界。这湖光山色,纵非天上,已殊人间。他们高高举起酒杯,杯影与湖光重合,还有刀叉声---那么,那湖的光影里就是传说中的岛了?隐隐约约,似隐又现,有点像大堡礁。不,一点也不像。她一峰独秀,脱颖于湖心,并且还戴着一顶迷人的雪帽,并且还微笑着么?他们吵吵嚷嚷。或者千年一笑也未可知。他们乒乒乓乓。最好还是别笑吧,如果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太阳和满天的群星。
  地上扔着腊肠,熏肉,酒,打开的罐头,撕剩的面包和留着齿痕的骨头。一把亮闪闪的藏刀。那个矮墩墩的家伙站起来,举着一架"尼康"一类的玩意儿给另外几个拍照,嘴里还咬着一根火红的香肠,他们都快活而且油腻地笑起来。司机却笑得勉强,他是个军人,酒量很大,表情坚定,不时瞥一眼空荡荡的吉普车,并且每次都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靠着吉普车不停地抽烟。
  我决心已定,就是说我要不顾一切独自去湖边。那时候我可能因触犯众怒而被扔在这儿,不过我断定他们没这个胆量。倘他们有的话,也不会放弃去湖边的打算而停在这里大吃大喝。当然了,也说不定。那也无所谓。不错,一"路"上车颠簸得太凶---沿着驮盐牦牛踩出的"路"开到这里,再也无法靠近湖边。下车步行呢?一是时间紧,当日还得返回,二是没这个必要。对了,没这个必要。这就是他们反对我的全部理由。如果大家伙儿把各自的满足与怯懦收集在一起,力量当然也貌似强大,再无动于衷的人也会感到孤单无助。这时候就特别需要酒量。好吧,把给我满上的那杯酒,我始终没过去喝的那一杯抓起来,干了!
  扔下杯子,我径直朝湖边走去了。我知道他们都吃惊的盯着我的后背。我的背部感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商量的目光。我走得很快,有点儿像跑。后来竟真的跑起来。不管怎样,我应该快去快回,别叫他们过于难堪,尤其是别让司机,那个挺不错的军人太为难了。我多少有点紧张,但主要还是兴奋。一砣砣刺猬状的玛札草或者叫别的什么草在我脚下咔咔作响,偶尔还能看见一朵暗红色的达玛花,开得并不鲜艳,但在此地也称得上鲜艳了,真像俗话说的"万绿丛中一点红"。你不用经意看她就会从老远的草丛里跳进你的眼睛,你还以为发现了一颗红宝石。活佛花开得就普遍了,随处都能看见那一顶顶钻出草头儿的黄帽子。至于点地梅、满天星,那已不是我现在的心情能留意到的了。那得细品,平心静气,屏住呼吸,才能联想到诸如星空、银河,或者童年摇篮曲什么的。总之那属于沉思默想,或半睡眠状态,我这状态不行。我心潮澎湃。我在奔跑。我心里只有一池湖水,只想着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直扑湖边。
  我已深入草原腹地,视野越发寥廊,荒远,陌生。现在,当我头顶混乱的苍天,当我如此渺小地置身在如此浩瀚的大草原上,我才猛地感到地球确实是圆的,圆得使山脉都显得矮了下去,群山仿佛悄悄后退着,在地平线边缘下面不时地探头探脑,露出几许牙齿一样的银峰,就连海拔七千多米的念青唐古拉主峰在此地也不过才露出半个雪白的脑袋。当然,这里海拔也已近5000公尺。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并且暗吃一惊:据说人在高原切忌奔跑,特别是在4500公尺以上,倘奔跑或剧烈运动,就极容易突然昏厥,乃至暴死。多可怕的说法!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吓唬人玩儿的。
  当然了,我还是放慢了速度。
  我小心谨慎但我无法使自己停下来。时间不多了。一条不宽的河拦住去路。尽管不宽也是条河。这该诅咒的同一条河已经是第三次出来和我做对,它那种流法成心跟你过不去,你不知道下一回它会打哪儿溜出来。河水清浅,冰凉刺骨,全是遥远冰川的雪水。岸边杂草丛生,有蜥蜴隐匿其间,要十分当心。不过躲开了蜥蜴,尾随的鱼群是无法摆脱的,你赶都赶不走,有些胆子大的还会在你的小腿肚上亲亲热热地咬上几口,那才叫你开心呢!
  总算过了河。此时满目的湖水真叫人激动。这是最后的冲刺了。我又抑制不住地跑起来。隐隐欲裂的头痛又一次向我发出危险的信号。但我此时就像穿上了"红舞鞋",想停也停不住。至今回想起来,那仍是我生命历程中的一个老大的谜。平时我很珍惜自己,注意饮食起居,冷暖适度,甚至留心自己的肤色、脉搏,哪怕有一点儿小小的不适就疑神疑鬼---当然那通常是在我比较无聊的时候。现在我完全推翻了平时的我,甚而置美妙的生命于不顾。不过话说回来,人的一生能有几次把自己径直交给上帝?什么也别想了……天湖在望,天湖伸手可及!
  最初看到的湖岸上那顶灰白帐篷已立在眼前。一群面目不清、衣袍褴褛的孩子叉着两腿站在帐篷前,仿佛训练有素,整整齐齐站成一排,都用乌黑雪亮的眼睛看我。接着帐篷里面又钻出几个高大男人,动作迟缓而坚定,后面还跟着两个蓬着头、露着白白牙齿的女人;其中一个袍襟里还伸出一颗婴儿油亮的小脑袋,很像一只警觉的小松鼠。最后出来的是一个黝黑但面容干净的少女,忽闪着一双深邃的充满黑色梦幻的大眼睛,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想除了老人,倘有老人的话,这个部落的人都出来了。他们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奔跑的疯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就要采取一致行动。其实我同他们一样,又何尝不感到某种威胁!我尽量不看他们。当他们发现我并没什么恶意,并不对他们构成威胁,而且是朝湖边去的时候,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后来竟嘻嘻哈哈嘲弄似的笑起来。自然我也随之轻松下来。我朝他们友好地挥挥手,那里爆发出一片兴高采烈的欢呼狂叫。
  有趣的是一个男孩子居然反复模仿我挥手的姿势,其他孩子也竞相效仿,许多条手臂戏剧性地挥舞着,一时间草原洋溢着土风舞的味道,就差一点音乐了。不,音乐在天上!此时,太阳西垂,阳光正从湖上辉煌地赶来,草原沉浸在红色热情的气氛里。大群的水鸟从我和那些欢乐的孩子头顶上掠过,无数双翅膀让湖光山霭托浮着滑翔。没有声响。此刻才体会出地球也是无言的。但滑翔的鸟群里唱出了第一声欢叫,霎时间,天空布满鸟的语言,无色的却又多彩的传说漫天飞舞---终于,我一脚踏到了浩瀚的湖边!
  飞翔着的传说变成了宇宙的歌咏,像《欢乐颂》,像贝多芬的交响乐戛然而止---我真想一头扎进湖水,扎得深深的,今朝今世再不回头---那里应是沉寂的,又是喧哗的,冰冷的又是炽热的,无色的又是极度绚烂辉煌的---而只要超越那瞬间的迟疑,就会在那属于永恒的一瞬获得欢乐的永生!然而,就在这时候,泪水蒙住了眼睛……。
  也许……生命之泪也许谁都有过。
  谁都有过的生命达到顶峰时潸然泪下的片刻。这时所觉出的疲劳也许是最感人至深的。那就默默的让泪水横流。老天在上,没人打搅你。那就回味你刚刚开始不久却已创痕斑斑的平生。而现在不过是一部宏伟交响的序曲,它结束了,在你26岁的时候……
  此时,阳光已经熄逝,水色苍苍茫茫。湖水无言,我亦无言。那么,面对即刻降临的下一轮儿黑暗,我们再见了。
  再见,纳木错。
  我转身,朝着大面积的阴影,朝着艰辛的却责无旁贷的人生走回去。暮色浓重,我带来了夜,他们仍在等我。随后吉普车载着叫骂在草原上飞快地奔驰,仿佛为了拼命摆脱夜的追赶。我拿出备用的氧气袋子把导管插入鼻孔,在他们的声讨中昏然入睡。仿佛听到他们还在抱怨司机,好像要不是司机固执己见他们非把我扔在纳木湖不可。自然是气话。好了,回到拉萨我请客。
  
  
  藏歌
  
  寂静是可以聆听的,唯其寂静才可聆听。一条弯曲的河流,同样是一支优美的歌,倘河上有成群的野鸽子,河水就会变成竖琴。牧场和村庄也一样,并不需风儿的传送,空气中便会波动着某种遥远的、类似伴唱的和声。因为遥远,你听到的可能已是回声,你很可能因此弄错方向,特别当你一个人在旷野上。
  即便荒野的石头,只要你愿意感觉,石头也会发出某种细致的铿锵的声响,甚至如某个久远时代的歌唱。石器时代我们粗糙的手掌自然过于遥远,但歌声不从来就是遥远的吗?尤其在某些时刻,譬如黄昏,夜深人静。
  某些时刻……你凝神谛听。
  你走着,在陌生的旷野上。那些个白天和黑夜,那些个野湖和草坡,灌木丛像你一样荒凉,冰山反射出无数个太阳。你走着,或者在某个只生长石头的村子住下,两天,两年,这都有可能。有些人就是这样,他尽可以非常荒凉,但却永远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他在聆听大自然的同时,他的生命已经无限扩展开去,从原野到原野,从河流到村庄。他看到许多石头,以及石头砌成的小窗---地堡一样的小窗。他住下来,他的心总是一半醒着,另一关睡着,每个夜晚都如此。这并非出于恐惧,仅仅出于习惯。当有一天歌声不是从山坡上,而是从一孔突然打开的、并且近在咫尺的小窗里飘出,刹那间石破天惊,上苍也为之动容:
  
  说说我吧
  我的爱情是一重石头山
  石头不动也不摇
  
  说说你吧
  你的爱情是山上雪
  太阳一出就化了
         
  说说我吧
  我的爱情是河底石
  磐石永远冲不走
  
  说说你吧
  你的爱情是河里鱼
  河水一冲就溜走
  
  说说我吧……
  
  哀怨,也轻松,但是怎样的轻松……藏歌从苦难极深处升华而起,竟从不过分沉重;然而聆听者却一任发呆,魂系天外。爱情,欢乐,死亡,生命的诞生,往复升腾,万古不落的主题,平静如同草木的诉说。这里从不因为死亡或遗弃,新的婴儿就不呱呱坠地,就不啼破异常寒冷的早晨。只有藏歌才能将苦难和苦难的记忆化为抒情,少女一旦成为母亲,歌声就不再是呜咽着,不再酿成出神的泪水;歌声就会化为饱满的乳汁,化为石头底下涌动而出的叮咚的泉水;歌声就是圣母、月光、摇篮曲。如果天上真有音乐,那一定是藏歌。只要隐秘的山村拥有那么一小片天空,天空就会在某些非常宁静的时刻突然颤动起来,因为夜色升起,只好秘而不宣,有时候还会划过一两颗雪亮的流星。
  即便山上的寺院,也常常使天空失去平静。那音乐似乎本属于昏暗的阳光难以窥入的神祇殿堂,而殿堂自然就是非人世的空间。但那些红袍加身的孩子是关不住的,特别是他们的心灵关不住,一有机会或不由自主,歌声就会脱出喉咙。因而他站在倾斜扶摇的顶台上。他的下面是浩瀚而白色的寺院群,寺院群顺着山势铺陈开去,白森森错落纷繁,犹如自山体开凿出的巨型浮雕,又像白垩纪留下的冰川残片,有着无数的小而深邃的窗洞,像蜂房一样。他只要伸一下手就可裁一片云,摘一颗星。当他超离一切之上的童声划破沉寂的夜空,不似天籁,胜似天籁。
  于是,有一天忽然就到了燃灯节,一个属于那个圣者的节日。山村的每一孔石头小窗都燃起了长明灯。天与地在这一天密不可分,融为一体。点点的灯光,点点的星。那个圣者许多年前死去了,他留下了不可动摇的信仰和传说。他又如期而至了。长明灯就是他的眸子,他的星。家家都期待着什么,都静得出奇,而你也似乎感到某种东西就要降临。
  那么,走出谜一样的村子,再穿过一大片无人问津的黑暗,那时你看到了什么?山上,寺院灯火辉煌。后面夜色由浅入深,深的是山体比夜色还浓重的巨幅黑影。正是在这高深莫测的黑影里,寺院燃起了数千盏长明灯。灯火流畅而宁静,分明呈现出一幅玄奥的几何图形,极空灵,极神秘,莫非是那位先圣的心灵已经显现?这岂止让人震撼而已!图案上空,但见桑烟---一种为敬神而燃起的桑烟,缕缕轻扬,像一条条飘带,又像一支支手臂,并且在不停地摆动,冉冉上升,以致整个寺院群也要超拔而去了。那么,你是个无神论者么?在这庄严的图案前你会望而却步么?
  你站在积雪很厚的山顶上。夜风瞬间使你汗湿的脊背变得冰凉。你骄傲,为了终于超越于寺院之上。静观默立良久,你顶着一弯钩月从山顶下来,一个人,你从来就是一个人,当你渐渐步入迷宫似的寺院,那些寄养在寺里的狗从无数个角落奔出,朝你狂吠,你没有丝毫畏惧。你见得多了,在八尔廓,在扎什伦布,在雍布拉康和昌珠你都遇到过这情景。在帕里也是这样。可今天这日子怎么了?听不见一声狗叫。你反而毛骨悚然。你来探寻什么?你像异教徒一样,或者压根你就不知道什么是信仰,你闯入这神秘的禁地干什么?你怀着鬼神也难以理解的原始冲动么?你睁着一双困兽般的眼睛,既蛮横又惶恐---这就是你,一个在圣殿之下想入非非的人吗?你试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着,灯光闪烁,已经闻到桑烟潮湿的发苦的香味。
  高墙。深巷。你摸索前行。像液体一样的黑暗从你脚下汹涌上来,刚好把你严严实实地淹没。没顶之灾!你哐的一声跌倒在柔软的石阶上,你的手触到一个毛茸茸的家伙,那家伙好像早有准备,只是轻轻蠕动了一下,居然一声不响地轻轻靠在你身上,就像兄弟那样。你觉得简直太荒谬了,可你你分明感到了一丝温暖,并且甚至差不多想要流点眼泪什么的。你们一同向上仰望。上面,天光微熹,寺顶人影幢幢,似乎不时还可以看见从天上伸下一条条手臂,动作很慢,像玩一种叠手操,时散时聚。好像还可以看到一张张俯视的面影,映着微光,轮廓十分清晰。但是看不出表情,连五官也没有。或者整个看去是在微笑?是的,不错,这是一掬没有五官的微笑,甚至想象中的笑。如果上面是人间,那么你是什么?你和一个毛茸茸的家伙靠在一起;如果上面是天堂,你是什么?人间?不,仅仅是生命。或者根本从来就没有人间?或者正因为天堂的存在你才长期被视为非人?在神的史册里没有中间状态。你进不了天堂,又不可教化,这才糟透了。所以你只能和你的兄弟---尽管你不承认它是你的兄弟---蹲在潮湿的深渊里,那么,或许你只能形同困兽才多少有一点力量?你的兄弟从不指望进天堂,因此也就没有地狱可言,甚至也没有反抗。
  潮湿,像大雾一样的潮湿,但你差不多已是石头,决不会发霉,这一点倒是你最不必担心的,那就来支烟抽抽。然而就在我划火点烟的当口,我的兄弟倏然消失了,它一声不吱悄悄离开了我。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兄弟,谁知道呢?这世上真的有所谓兄弟?
  这当然……或许只是个……梦魇。
  不过,无论如何,你该感谢那个孩子。你最终能走出这场“梦魇”或“黑森森”,多半有赖于那个孩子好像呼喊似的歌声。你吸着烟,一支接一支,那时桑烟已落,代之而起的是你抽的烟。你的兄弟不喜欢你抽烟,但是谁要它喜欢!一支烟让你感到回到人类,你不再有恐惧,一切都如幻觉般地正在消失。当那些手臂、面影、微笑纷纷退去,寺上寺下都只剩下一个人,一个抽烟的人和一个孩子。
  孩子是守夜人,我觉得我也是。
  孩子走走停停,影子晃来晃去,哪一盏长明灯给风吹灭了,他就把它重新点燃。跳荡的火苗儿的光亮舔着他的红袍子,也舔着他光光的脑袋和像小姑娘一样面庞。他不过十四五岁,在刚才众多的面影中他显现不出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天已有点发亮了,你再没有了恐惧,你甚至觉得男孩像某个童话,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他没有表情,平静而安详。他有着多大有舞台呀,怎么可能那么平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很快我就看到他调皮起来。他蹦蹦跳跳,竟然忽然哼唱起了,一点不错,他还是童声!真的,就连他的歌声也像小姑娘的歌声,甚至冬天的歌声!开始是低声的,后来禁不住放开了喉咙。他望着灯火,手里扬着火把,跳着,点燃着并不需要点燃的灯,几乎像一种舞蹈。那歌就那么两三句,头两句像山谷的号子,扬起,然后是休止,一声轻叹:
  
  咿呀---
  咿哟----哟----
  
  岂止悠扬!那轻叹的拖腔以黎明为背景,拖得你浑身释然,仿佛飘飘离地,冉冉升起,身飞九重,更难说灵魂寄往何方。不过别担心,灵魂马上还你,当绵长拖腔的尾音行将消失,一个短暂的休止,一个片刻的静默之后第一句重复性的主题早已喷薄欲出,划破黎明的天空,霎时间你觉得天开地裂,以致整个风烛残年的寺院都像是在松动、崩裂、坍塌,发出“咔嚓咔嚓”响声,只怕要落你身灰尘了,快走……
  天已完全放亮,孩子像天幕上的剪影,灯还亮着。
  你转身离去,像解脱之后得到某种启示。“某种启示”,你这样想着,站在村边上。早晨格外宁静,村子升起缕缕炊烟。你想你要走了,你要到冈底斯去,而你的目的地是喜马拉雅。你要再次拜谒那条世界上最年轻的山脉,最年轻的牧场,你要找到那支歌的源头。走吧,你说,不要怕渺茫和寂寞,即使没有驼铃你也是骆驼。
  
  
  雪或太阳风
  
  有三场雪突如其来,让我顿生美感。那是恐怖的美,恍惚的美和幻觉的美。特别是后者,令我至今对它的直觉意识仍保持得清新,完整,每一根毛孔都张开着。
  圣丕乌孜雪山巍巍,高峻,以致我们的石头房子一天中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落入它的阴影中。就是在那所简易昏暗的石头房子里,那天我大睡了一夜,直至第二天上午10点仍然未醒。“宁,还睡呢!”又是他在喊我,不用睁眼就知是他。那个36岁人的嗓音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甚至于他如此粗野,兴奋的喊声非但不能使我略有惊吓,还常常不能把我唤醒。他比我大十岁,倘抛开云南那十年,我们应是同龄人。他喜欢早起我喜欢晚睡,他喜欢上二节课而我通常总是三四节,有时我还要把课排到下午。我们住一个宿舍,可谓同室操教。
  “宁儿,下雪了嘿!”
  我并非没有感觉,只是这感觉并非来自于雪,而是来自于大敞亮开的门。通常只要他下课回来,不管我是否还在酣睡,他总要把门大开着,放一放浊气,同时把我们共养的一只西藏独有的卷毛狗放出去飞跑。他知道我不在乎敞开门。
  “胡子,胡子。”
  他在叫我们的狗。我已无法再睡,这才把睡了12个钟头的眼睁开,这一刹那,上帝,我看到了什么?
  房间昏暗。石门洞开,像一画框。外面一孔银白的世界。骄阳斜射,大雪纷飞,雪与光弥漫飞舞、铺天盖地,像白云发生了雪崩。忽啦啦,光雪倒卷入门,像飘舞的绸带一直铺陈到我的床前!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呆呆地坐在床上,两条腿还在被子中。我一动没动,一任光雪铺陈到我的脸颊和胸前。雪把阳光带进了屋内,带到了我的眉梢上。梦里正下着雪,醒来依然是梦,莫非我坐在一个童话的世界里?我惊奇,专注,眼一眨不眨,仿佛一个醒后的婴儿,没有思想,没有欲望,只要惊奇、惊奇、惊奇……。
  另一场雪。
  无人区。西藏腹地。遥远的牙齿般的地平线是点点银亮的雪峰,旷野坦荡无边,寂寥,同样也是地球的腹地,停止了奔跑的野驴群,此刻正在五月的夕阳里产仔,远远望去,那一泡泡粉红色的生命像初雪陈于天边,柔软、晶莹、闪闪发光、纤毫毕现。谁这时放上一枪,如果地球不顷刻爆炸,整个宇宙也会有一场末日的混战,幸好人类还尚未染指于此。
  幸好个把人来此也不过如出洞的鼠类,巴望一下就得赶快回洞,璧如我们这一群不速之客。我们的嗄斯六九吉普在湖盆草原上颠簸、摇晃、至少有三次险些翻盘,以致我们不得不弃车步行,却还是到不了湖边,这似乎已说明问题。天象难测,后来终于出现了我们所担心的那种局面。事实上,在远远的湖对岸,在对岸那一线矮矮的雪峰后面早已有小股云团冉冉升起,而现在已是伏兵四起。这还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正前方,实际上同样的情形在我们背后也出现了,而且更险恶!
  “宁儿,这天象可够恶的。”
  “你还没瞧后头呢?”我说。
  后面乱云飞渡,天网恢恢,原野一派肃杀之气。我们都有些慌,不停地朝天上张望,那样子就像几只小动物,而且是那种最常见的小动物,干脆说就是鼠。这时候天越来越低,大块大块的黑云像岛屿一样漂浮着,游动着,不住地碰撞,开而复合,而高原的日光由于受阻,以更强烈的张力从无数蛇形的云块缝隙中透射而下,形成万道光柱,直落地面。我们几乎是在浩瀚的光层中行走,在幽黑的光影中跋涉。天幕不住地晃动,草原便随着光怪陆离。明与暗瞬息万变,恍恍忽忽,忽忽恍恍,人这时已像鬼,忽明忽暗,忽蓝忽绿,眼球突出,面孔丑陋,互相看着都害怕。
  跑,往哪里跑?逃,向何处逃?雪,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宁,这他妈下的是什么呀!”
  我惊魂未定,伸出手来立刻就接了一捧。是雪,但就像冰雹,有黄豆大小,原来是雪粒子。雪粒下得急雨似的,难道要埋了我们不成?幸好还没打雷,若再打霹雷不活埋了也得给吓死。我们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在哲蚌寺,在圣丕乌孜雪山上那类似古希腊的白色建筑群中,在它那高墙深巷只见一线天的石阶上,曾经一个晴天霹雳,雪粒子就砸下来。那时就像天罚,我一个跟头栽倒在石阶上。我想我肯定是触怒了什么,否则晴天霹雳,六月下雪又为了什么?这事至今还没闹明白。幸亏佛深似海,我听到了嘤嘤嗡嗡的诵经声,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上,在那高墙之上打开的窗洞里。我佛如来,宛若天籁---那又另是一场雪。
  眼前虽然场景恢弘却必须感谢我佛没有霹雳。
  跑吧,跑出这块有雪的云,总不能坐以待毙。自然是往有阳光的地方跑,谁在此刻都会直觉地意识到这点。然而阳光越跑越暗,雪粒子倒越下越猛,以致我们最后竟把远处的阳光跑没了。原来我们只顾朝有阳光的地方跑,却不曾意识到这同时也是云跑的方向,云比人快,当然越跑越绝望,于是幡然醒悟,掉头朝相反的方向跑。果然不久就见到了一丝光亮,虽然朦胧如潜在水底却也十分令人激动,因为毕竟看到了希望之光。
  光线越亮雪粒子仿佛下得越急,鼻子和脸被砸得生痛,脚下咔咔作响,齐脚背的浅草已完全为大雪覆盖,一派银白的世界。我们气喘吁吁,浑身焕发着热气。希望已确凿无疑地即将成为现实,我们干脆停住了脚步,四下张望。蓦地,一道骄阳斜刺里切入幽深的雪雾,仿佛把大雪腰斩了,我们的身体一半在雪中,一半在银灿刺眼的阳光中!这简直是一个奇观!
  很快,一切都复归宁静。无论是暴雪,还是太阳风,都已追逐着离我们远去。我们呆呆地定在了大草原的腹地,一动不动。从此,我生命中再也无雪。即便有,也视而不见。
  
  
  一条河的两岸
  
  1.分水岭
  
  一滴水融入大海,很像一个人出门远行。
  一只岩羊或山顶上的豹子可以独自面对世界,一个人面对世界也是可能的。每一次对河流、草原、陌生山峰的超越,实际上也是对内心空间的超越。许多雪水,湖泊,小的分水岭已是过眼烟云。在高处,在喜马拉雅大的分水岭上,远眺两个方向的流域,寒烟高挂,雪水分流。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但这里人可以一次踏进两条河。用不着费力地选择,河流的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成为我的方向。
  我漫无目的,非常年轻,二十六岁,在河岸上步履匆匆。因为一只鸟的虚无的弧线,我停住脚步,直到它一头扎进河里,弧线消失。一只鸟可以吸引我,一块云也同样如此。落日时分,我看见河上升起铅云,从山后升起的。我看到铅云翻卷出漂亮四射的金光,我弯曲的剪影被投在金色河上。波光粼粼,晚霞夕照,我逆光而行。逆光中的河流使我想到人与河的关系是一种古老的关系,是生生不息、生者与生者的关系,不是逝者与逝者的关系。
  孔子站在川上,想已是暮年。同样,我也不相信希腊人。
  
  2.蓝色
  
  想拥有一条河的两岸,就得经常渡河。一整天了,老人的牛皮船像是专为等我。他没有什么乘客,笑着把我迎上船。这是冬天的河流,蓝,清,湍急,牛皮舟一到水上就横过来。老人撑舟,顺流而下,很准地在预定位置把我送上岸。我没任何事情,多次到过对岸,对岸总能吸引我。我不过就是走走,面对大山伫立,像没父亲的孩子,或压根就没父亲的概念。望着最初缓升的浅山和谷地,我想,那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只是没有一次我能揭示这秘密。
  蓝色河水冲击着白卵石,夏季这些卵石是河底的一部分,冬天它们构成岸。阳光似火,卵石光芒万丈,每一颗卵石都像一个太阳。成堆的太阳在河滩上,你就能想象河是多么的蓝。深蓝,冰冷的蓝,完全不为太阳所动。河之冰蓝令每颗卵石更加耀眼,连鸟的飞翔都让你感到晃眼,你真想遁入水中,在那深蓝的玻璃体中,永远不再出世,就像抱着一个蓝色女人。可我只能在太阳中行走,我生为太阳照耀,我是旅人。
  我来到沙地上,沿低缓的浅山上升,仰望屏壁般的大山。山顶终年积雪。我于是想,山是凭空而来的吗?我是凭空出现的吗?是山走到了水边,还是水到了山前?山是大地的旅人,永远绵延。山很累,又要出发。事实上,水又何尝不是如此?
  
  3.牧人走向大海
  
  一次我在拉萨河曲水大桥渡过雅江。曲水有点特殊,拉萨河在此汇入雅鲁藏布江。河口扇面打开,滩涂盛大,气象恢弘,流域内无数马蹄形的沙洲像无数马蹄的梦。这里同时还是青藏高原三大山系交汇处,它们是冈底斯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分列于雅鲁藏布江两岸)以及北部赶来的念青唐古拉山余脉。这里江河相遇,群峰苍翠,湖泊逼近天际,因此,据说这里埋藏着解开神秘高原隆起之谜的金钥匙。岗巴拉山危入云端,是群山主峰,它被三大山系促拥,向上抬升,举杯,那杯中酒是高山之湖----羊卓雍。羊湖一鉴到底,与天相接,酒已经不能举得再高。
  我旋山,进入雾海,又透出云层,到了岗巴拉山顶。我与山峰一同立于云层之上,一种遗世独立之感,使我看到西藏更加广阔的天空。羊湖碧蓝,像海,伴有潮汐,据说是当年高原对古海神奇的挽留。高原依然有海,牧人骑在马上,走向大海。黑牦牛白羊群在岸上星罗棋布,像永恒的棋局,而牧人如旷世隐逸的高手,终日行云流水。某一时刻,与牧人的目光相遇,你会突然感到被仿佛浩瀚的水面收去,感到一种提升,飘荡,体轻如燕,几乎可以健步如飞。
  
  4.空船
  
  我进入冬天的山谷,我在风中行走,我看到了荒草,牛粪墙,浑黄的村落,屋宇上飘扬的经幡。如果不是经幡,那些风马旗,浑黄的村落就无法分辨,正如无法辨认沙漠中的巨蜥。经幡在自然界表明了人的存在,同时也是神的存在。人在这儿是一种多么可怜的存在。我不可能再翻越另一道山,进入另一重谷,那要需要很多时间。那里仍可能有村落,但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村落。而且,老人还在等我。
  老人本可以先回对岸,也许他还有别的乘客,但他固执地等。他挣五毛钱,来回一块,戴着旧毡帽,皱纹和笑容给我留下阳光如刀的印象。阳光在山脉刻下了什么,也在他脸上刻下了。五毛钱,空船回来,一个人横舟,是他的一生。这一次他不会空船,我们说好了。老人憨笑,如岩石的笑,使我心里布满裂纹,纹底充满阳光。
  
  5.冬天
  
  冬天,依然温暖,阳光强烈,但植物还是回到了土地。冬天漫长,天空简明,自然界安静。一场雪降临,两三天融化。河岸上残雪点点。残雪聚集着阳光,燃烧自己,也点燃了阳光。
  我在远处或水上看到这些白色的火焰,但当我走近时,它们已变成水汽,一缕缕青烟,被天空吸尽。
  
  6.音乐悬崖
  
  幻觉的布达拉宫波动在水上更像一种幻觉,从环形街望过去,水和音乐是这座白色城市的主题,城市每天从水中升起,就像太阳一样。在一种梦想的高度上,水面是倾斜的,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布达拉宫都最先从水面升起,渐渐露出它的尖顶,然后才是寺院众多的红色的钟声。排窗是布达拉宫最富迷幻的音乐部分,而白墙像雪,非常净,看上去无比辽阔,构成了像高原的背景色。这时整个看去,布达拉宫像一架管风琴被置放于世界屋脊的水中,风穿过红色和白色窗洞时发出高原向世界的奏鸣。布达拉宫是世界建筑的悬崖,就其对天空的想象力而言,她绝无仅有。哥特建筑无法与其争锋,希腊神庙看上去像一些简单的布局。或许只有金字塔像钟声敲响时,仿佛可以想见布达拉宫的身影。
  那时太阳也正在布达拉宫金顶奏鸣。
  那时高原上升,万道金光从河上,从布达拉宫金顶直抵我睡眠的石头房子,与此同时微尘与圣音也同时抵达。那时天空透亮如蝉翼,并像蝉翼一样灵敏。而谁在蝉翼上颤动?谁在颤动中醒来?
  
  7.我的生活
  
  拉萨河流经郊外时展现出平沙、沼泽与田园的景致。学校依山傍水,毗邻白色的寺院。我在学校拥有一份教职,我的石头房子是岸上不多的建筑之一。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我还拥有一小片冬天的树林。
  我说拥有,是因为每天我从穿过操场时,都要看到墙外那片山坡上的树林。想不看都不行。操场是倾斜的,是山坡向下的延伸。我喜欢那片冬天的树林,喜欢它闪光的落叶,道路,这使我的生活带有明快色彩和冬天的静谧。学校建筑与寺院建筑具有同样神圣的性质,经声与读书声相闻,一点儿也不相扰。
  十一月的燃灯节,四月的沙噶达瓦节,我的学生布满转经路上。我也会去,他们叫我去。他们带着酥油、香草、酸奶,甜食,穿上漂亮的衣服,嘻嘻哈哈,有说有笑。我她们被促拥,像外来的传教士,被另一种宗教场景和热情鼓舞。德清卓嘎拿着一条经文向我大声朗读,先用藏文念了一遍,然后翻译过来:人要学习才有希望,才能过上好日子。我真假难辨,她们大笑。她们是善意的。
  春天让人生动,发笑。
  
  8.春天
  
  穿过早晨还在睡眠的山村,进入树林,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的体内也有一片树林。我感到体内叶脉的呼吸,飞鸟的欢叫,大地的催促。春天阳光猛烈,当融雪之水从山体跌落,构成哈达一样季节性瀑布,我对沉默了一冬的山脉有了一种生动的把握。我记录声音,倾听鸟鸣,描写雪水以及雪水漫过树林的寂静和光亮,表达这个季节的声音、光线和色彩。当我觉得还不可能的时候,树林一夜之间披上绿装。
  自然界充满了节奏、悬念和突变,再没有比积蓄了一冬的春天更让人感到自然界和我们身体的速度了。
  春天短暂,迷幻,花朵开放。我甚至见过山洞里的花朵,那些花阴湿,奇静,叶片很薄,红色花萼,阳光只有极短时间的照耀,甚至达不到花朵的位置,但它们开放。花期很长,一动不动,手碰一碰,就会有水从根部浸出,像泪水。非常细小的水源拖着流沙从洞口细细地流出,汇入谷中溪水。银沙培育了草坪。一种真正上好的草坪。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的如此细密的草坪。草坪、溪水成为人们转经之后的乐园,人,自然,宗教,交织并融为一体。
  
  9.大边巴
  
  大边巴脸上有块疤,据说生下来就有。疤痕的图案十分奇特,很像耳朵错位后印在了颧骨上,并且扯动了她的下眼皮,顾盼时眼白闪烁。此外大边巴脸很长,是个比别人都高瘦的女孩儿,说笑时神气活现,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有一阵子大边好几天没来。她母亲死了。人们神秘、毫无恐惧、窃窃私语,把有关情况告诉了我。
  我觉得难以置信。她们说大边巴母亲死后第二天给家里来了通知,说她要在第五天黄昏回家,走什么路线,从谁家门前经过,说得一清二楚。她要人们回避,别冲撞了她,否则她难以生还。规矩人们都懂,当然还要强调一下。那天街上十分安静,大边巴母亲如期而至,借助阴影,一帆风顺回到家中。她从绘有莲花和白象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手镯,擦拭干净,交给大边巴;与家人共进了晚餐,还说了会儿话,喝了新打的酥油茶,然后,披上一条哈达,笑着着从原路返回。中间没出什么岔子,一切都在安静气氛中进行,不许大声说话,不能碰掉杯子,碗,筷子,邻居被告知收起夜晚饮酒的喧哗。
  这不可能,我说。
  格吉同我大声争辩,说她亲眼看见大边巴母亲回来的身影,黑衣,包着平时的绿头巾。德清和阿努也说看到了同样的情景。都说看到了,就是我没看到。大边巴又上学来了,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手上真的多了一只手镯。她们举着她的手腕让我看,大边巴不住点头,证实她们所说一点儿不假。有一刻,我认为我在大边巴眼里看到了那个黑衣的女人。我见过那女人,去过她家家访,我能想象出她一身黑衣的笑容。
  
  10.一条河的两岸
  
  我想得到大边巴母亲这件事的解释。但是很难解释,很多事物一解释就奇异地消失了。问题也许在于使用什么样的语言解释,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世界,世界存在于语言当中。事情发生了,或者没发生,两种语言无法争论,而我身陷两种语言之中。
  什么是真实地发生?真实地边缘或界限在哪儿?比如我相信一张桌子存在,是因为它不仅可视还可触摸,在三度空间内我们证明它存在的手段可以很多,甚至可以多到无限,但我们是否从心灵的角度证实过桌子的存在?这可笑吗?我们从来也不使用这种看似可笑的方法,因为我们生活的空间是有限的。
  高原民族的心灵空间是无限的,他们从不相信死亡这件事,生命对他们而言,是一条河的两岸,有舟楫相送,就像河边老人所做的,人们可以过来过去。生死没有明显的界限,中间只是一条河。他们相信并能看见(内视)灵魂的存在,她们说,人要穿衣,灵魂也有衣服,肉体就是灵魂的外衣;灵魂并不总在肉体中,就像晚上人要脱衣睡觉,灵魂也常要离体而去――梦就是灵魂对肉体的暂时游离。假如肉体不堪使用,像穿破的衣服一样,灵魂也会将它丢弃。如果肉体突然不堪使用,比如得了暴病,灵魂就会变成游魂,要四处游荡一段时间。
  如果有什么事未了,还会借助原来的肉体返回家中,将事办妥,与家人告别。我常常被告诫,在旷野,山谷,废墟或无人居住的建筑物中,切不可大声喧哗,因为那里通常是游魂的栖息地。
  游魂最怕惊吓,一旦被惊吓,就会变成水中的饿鬼,再无法上岸,那才是真正的死亡。这是一种解释,或者一种语言,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种语言当中。除此之外,他们与我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像我们一样生活,开玩笑,饮酒,热爱生命,为前程打算,只是他们认为没有死亡。他们多了一维空间,而我们认为那是不存在的空间,或者一种心理空间。但手镯是怎么回事呢?我不知道。
  
  11.德拉
  
  那件事过去了,一切如常,没有什么不同,手镯戴在大边巴手上,永远不会丢失。我教育他们,传授知识,也常被她们取笑。没有绝对的谁改变谁,只是一种双向的丰富。世界美好。
  我在门前开有一小片菜地,自己种菜吃。当我的油菜刚有了点儿模样,一夜之间它少了近一半。德拉偷了我的菜,该死的德拉,她拿去招待她那些不知哪来的胡乱朋友。德拉主动告诉我是她偷的,要我不要瞎怀疑别人,不会有别人,她说。我们没什么交道,甚至依然是陌生的。我来到这所学校并没引起她的注意。她拿出钱。我说钱就算了,你怎么能对那些还未长成的菜苗儿下手呢?德拉说,老了还怎么吃?就是嫩着才吃呀。我说,德拉,你不是藏族,你就是汉族,什么都吃。德拉说,汉族就汉族,你不也是汉族么,别没事老装我们藏族。德拉说不上是汉族还是藏族,她汉族名字叫沈军,藏族名字叫德吉拉姆,简称德拉。她的父亲是藏族,母亲是汉族,这在拉萨十分少见。她是英语教师,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她认为我是个有点儿可笑的人,管我叫陶渊明,很不尊重陶渊明。她闯进的我的文字完全是出于我对她的气愤,我写到那片菜地不能不提到她。我的菜地被她毁了,还搭上一个古代的诗人。
  
  12.纪念币
  
  我来到渡口,老人看出我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他的皱纹没什么变化,笑的时候还是那样深刻。上帝的刻刀已不可能再给他增减什么,他已经完成或接近完成,而我还差得远,太远了,我年轻外露,在德拉看来我还是个可笑的模仿诗人生活的人,想起她来我就切齿。下船时我给了老人一枚银元大小的硬币,那是一枚纪念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的纪念币,上面刻有布达拉宫的银色图案。老人握着硬币一直在岸上等我,我返回时他仍攥着硬币。老人张开手要把硬币还给我,我摆手,示意那是他应得的。老人可能真把它当银元了,他觉得承受不起。我无法形容老人当时对我还是对上帝的那种神情,那是用皱纹和不畏阳光的眼睛表达出的并非简单感恩的复杂神情。我认为也应该为老人铸一枚纪念币,或者,在布达拉宫图案背面刻上老人的头像,作为一种古老人类的象征。
  我要继续我的旅程。至于德拉,我将专文写到我们之间纠缠不清的故事。在那个文本中我会毫不掩饰对她厌恶或喜欢。
  
  
  喜马拉雅随笔
  
  1.天堂主要是由鸟构成的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红氆氇已大部分为雪覆盖,雪挂在他的眉梢上,从不同角度看他是雕塑,雪,或沉思者。他的背后是倾斜的浩瀚如瀑的白色寺院,雪仿佛从那里源源涌出。他深居简出,每年的雪,是他走出的日子。他已走出寺院多时。寺院年代久远,曾盛极一时,它坍塌的历史像它的存在一样长久。现在,它存在于远胜过它的盛大的废墟之中,并与废墟一同退居为一种色调单纯的背景。不是历史背景,甚至不是时间背景。只是背景,正如山峰随时成为鸟的背景。寺院的语言曾昙花一现,湮没至今,无人破译。他在沉思那些语言吗?不,他与那些语言无关,与那些传说也无关。
  他沉思的东西不涉及过去,或者也不指向未来。他因静止甚至使时间的钟摆停下来。他从不拥有时间,因此也获得了无限的时间。他坐在我曾经坐过的飞来石上。那本就是他一年一度的岩石。他面对山下面的雪,谷地,沉降的河流,草,沙洲,对岸应有的群山,山后或更远处的阳光-----他在那所有的地方。我远远地注视着他。我的学生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他们在山脚戏雪,追逐,堆雪人,戏声到我这里还稍有嘈杂,但我想,到他那里可能已变成天堂的鸟叫。别打扰他吧,让他听到鸟叫,这样的距离正是鸟的距离,据说天国主要是由鸟构成的。
  
  2.雪已不能触及他
  
  雪远没有止的意思,但我看见他身上的雪开始融化。他的红氆氇从大雪中渐渐脱离出来,雪同他保持着几乎是椭圆形的距离,我认为我看到了大雪纷飞午夜中窗口与灯光的效果,我是说在整个雪中,他真实得近于梦幻。他像一团火焰,雪已经不能触及他。还有什么能触及他呢?
  
  3.那一刻稍纵即逝
  
  是,有时是挺无聊的,哪儿都一样,重复的日子无论在天堂还是地狱都不受欢迎。为什么人们喜欢雪?日子不再重复,一场雪是一次对世界和生命的更新。有人意识到,有人没有,而无论你意识还是没意识到,事实上你身体内部,特别是那些脆弱或不洁的部分,都在因雪而更新。智者在更新什么呢?我无法获得他那样大的境界,那样的空明,那样不在"场"的飞升,想雪就看到雪,想阳光就看到阳光,或同时看到阳光和雪。一场雪是不能覆盖整个高原的,就像阳光也不能做到这点。我们相遇过两次。我认为是两次,但也许就是一次,这一次。我曾与他并肩(请允许我这么说)站在寺院顶部延伸出的露台上,背后是广阔的废墟,我们将拉萨河谷尽收眼底。我们甚至眺望到了江水与长河在崇山峻岭中相遇的情景,毫无疑问,这是落日时分。我们目光深远,脸被夕阳映红。那时我们曾有过交谈,藏语与汉语的交谈,一种几乎不可能的交谈,但我们交谈着。他告诉我,我认为如此:他非本地人,他是蒙古人,早年从经青海来到拉萨,哲蚌寺;他无法确定自己的年龄,因而也说不出入寺已多少年,时间对他从未存在过,时间有意义吗?他不需要时间。如果时间都没有意义,的确是一种伟大的境界,我从未想到这层。我们不可能谈论更多东西,但我认为我们还是谈到了夕阳与河流,因为它正照耀着我们,充满了我们,让我们闪闪发亮,几致在某一刻我们看上去身体内燃,开始发光,浑身透明,我看到的他是这样,他看到的我也是这样,我们彼此映照。然后,我们倏忽暗下来。那一刻真是稍纵即逝。
  
  4.自由的阅读
  
  1984年8月,一个阳光透射的日子,我站在这所学校的大门口。我的目的地到了,这是一次比梦还遥远的行程,我很累,一脸时间和阳光的风尘。学校几是按寺院的传统,接纳了我,为我提供了讲台、简单的教具和一间石头房子。我站在讲台上或是在孩子们中间,我是被围绕的人,就像大树下的释迦,语调舒缓,富于启迪,我讲述语言、人类和诗歌。我渴望的生活开始了,并且理解了一种长途跋涉后的喜悦。我喜欢我的石头房子,喜欢它花岗岩拼贴的外表,喜欢阳光下它富含云母和石英的光亮。那时我很年轻,心胸开阔,喜欢阳光,蓝色河流,喜欢超现实时间和一切神秘事物,喜欢凝视天空、山脉,星云和暗物质,喜欢对内心长时间的关注。我阅读。除了讲述之外我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阅读的。我读鱼王,读灰色马,灰色的骑手,读有交叉小径的花园,读王维和米拉日巴,读四个四重奏、萨迦格言和雪莱,这时我的阅读是一种真正的阅读,一种没有时间概念、如入无人之境、与现实无关、自由的、梦幻般的阅读。阅读中的幻觉和幻觉中的阅读,使我仿佛生活在空中。事实上,多少年来我就没有一天接触过地面,我永远是那种离地三尺生活的人。
  
  5.时间之箭
  
  而且,我喜欢冬天。喜欢冬天的漫长,沉静,雪,潜在的生长。喜欢阳光直落树林的底部,这时树林灰白,明净,路径清晰,铅华已尽,像哲人晚年的随笔,只透露大地的山路和天空的远景。整个冬天,我的石头房子常常门户洞开,饱含阳光,这时我崇尚古典,听海顿,巴哈或天方夜谭,读博尔赫斯或加缪,与书中的时间交谈,写一些笔记,片断,不断地追问,使自己简洁,略去一切的多余。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与雪中的智者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接近和抵达,我们同样感到了事物的核心,钟的秘密心脏。我们的分歧在于,他是时间的箭头,而我却常常需要返回。
  
  6.旅行
  
  这时候,唯有旅行。我渡河,一个人上路,越过夏季的雅鲁藏布江,翻越岗巴拉雪山,我看见了美丽的羊卓雍湖,看见湖盆草原上广阔的黑牦牛和白羊群,它们星罗棋布,没人牧放它们,只有黑白子的棋局,没有对局者。或者,这是一场天局?对局者在天上。谁是裁判?不,这里没有末日,因此从来也不存在末日的审判。我的旅行漫长,不计时间,没有目的,没人牧放我。
  我见到了著名的卡日拉冰川,看见印度板块与欧亚板相撞错起的恢宏壮观的断面,一睹年楚河在太阳下明晃的烟波,看见英山的雄姿,白居寺十万佛塔的盛大。我到了帕里。我在喜马拉雅山脊上旅行,被数座八千米的雪峰照耀。帕里被称作高原上的高原,喜马拉雅南北分水岭。我看到卓姆河从头顶上飞流直下,以一天四季的速度,跃下葱岭,冲向低地,冲向异国绿色的平原和蓝色的海岸,而风从海上来,我看到孟加拉湾暖流沿卓姆河溯流而上,一路夹风带雨,跃上葱岭,到了帕里,但再也无法翻越帕里。帕里是西藏的极限,喜马拉雅的悬崖。我在悬崖上,我的脚下,云烟如梦,雪水分流,水从我白皙的脚面和俯下身的双手向两个方向流去。分水岭在上帝和我的手上。我感到江山在手,苍天在握,我甚至可以飞翔,如果我愿意的话。
  
  7.飞流直下
  
  我真的飞起来。沿河旋山而下,一天四季,呼呼而过。雪山草甸,灌丛花朵,针叶树,阔叶林,四季垂直分布,我感到海风拂拂。帕里之下空气潮湿,水源丰沛,满目青翠,风景如画。这里真称得上天堂,甚至天堂的后花园。我看见了农妇与河边成熟的稻田,看见了雪山森林下面的村舍,亚东小城在卓姆河稍稍迟疑的地方静静地展开。这是一个被梦幻包裹着的小城,她在亚热带森林中,如果不是奔腾的河水,古木桥,河上的远景,小城几乎要密不透风了。
  小城古色古香,除了政权有限的几处砖石建筑,小城仍旧沉浸在色彩斑斓的木质建筑的记忆中。作为城市的要素,商店,酒楼,茶坊,卖手工艺和古董的摊点,街景,民居,车站,旅店,招待所,这里都存在,但又是那么的不同。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木结构的,饱含着时间和宁静,我觉得我好像走在宋朝的街上,走在另一种文化的清明上河图里。她色彩浓郁热烈,讲究窗饰,门的雕花和图案,但主要是对色彩,特别是对红色调子的酷爱。家家都摆放着鲜花,人们守着大自然丰富的色彩和花朵,已经在大自然的怀抱,但还不够,还要把鲜艳欲滴的植物和花朵搬到房前、走廊、楼宇的阳台和窗上,因此小城是花的世界。
  小城下着雨,细雨霏霏,所有的建筑都湿透了。树,楼宇,店铺,街景全湿透了。我走进一家邮电所,向柜台里的姑娘要了两张明信片,稍稍迟疑了一下,写下了阿来的名字,落款是亚东下司马镇。在另一张上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认为明信片是现代信鸽,我预先把自己寄回了高原。也许我还应该寄给另外一些人,一些更远的人们,但他们是谁呢?我站在桥上,望着流水和远方,那已是另一国度。水流湍急,翻着岩石和白浪,据说这里有一种极为珍贵的鱼,叫鲥鱼。往事如斯如水,故乡如雨如烟。他们是谁?谁?
  
  8.鸟群
  
  小城还没醒来的时候,我渡过卓姆河。早雾还未散尽,我沿着卓姆河的一条溪流,进入山谷茂密的森林。差不多整整一天,我徜徉在岚雾缭绕的林中。我翻过了一道又一道浅山,每隔不远就要在生满苔藓树上留下必要的标迹。也许我已经越过国界,也许没有,谁知道呢,管它呢。森林之溪比比皆是,四个方向的瀑布垂落,鱼还没诞生,各种鸟的鸣啭像不同乐器发出的声音,很容易听出那些大鸟的声音,而小鸟细碎众多的叫声往往与潺潺的水声构成背景上的音乐。有时,背景上的音乐也会突然喧哗起来,是因我的到来?我听不出是抗义,还是迎宾,总之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的一切都是相对于人类的良知、命运与美好,让我们珍惜吧,我们已经所剩不多了。我采集了植物标本,拍了很多照片。我的想法是,开学的第一天,孩子们会意外地发现,教室成了展室或陈列室,而他们就像亚热带鸟群,开始大声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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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6 11:03:57 |显示全部楼层
  沉默的彼岸
  
  
  1.湿地
  
  从无雨之河开始的漂泊与沉思,到了雪线之上突然中止了,鼓声从那儿传来。正午时分,火山灰还在纷扬,鼓声已穿透阳光,布满天空,沿着所有可能的河流进入牧场,村庄。所有的阴影都消失了,鹰从不在这时候出现,一群野鸽子正沿着河流飞翔。闭上眼,静静地躺在湿地和沼泽之中,面对天空,鼓声,阳光的羽毛。大片的鸥群从你身体上掠过,你摆着手,示意它们不要离你太近。但你的周围还是站满了鸟群,它们看着你,看着湖水,看着湖水流线型从草丛和你的身体上滑过。
  一个人,躺在隆起的天地之间,有时也在刺破青天的山峰上,就像雪豹那样。那时积雪在你的体温下融化,阳光普照,原野的亮草弥漫了雪水。这些浅浅的像无数面小镜子的雪水汇成了网状的溪流,它们打着旋儿,流向不同,不断重复,随便指认一条,都可能是某条大江的源头。
  不,不是所有的源头都荒凉,没有人烟。
  在我的行迹中,生长着岩石,冰川,咕咕的泉水,同样,也生长出了帐篷,村庄,正午的炊烟。村庄或石头房子几乎是从岩石上发育出来的,经幡在屋脊上飘扬,风尘久远,昭示着时间之外的生命与神话,存在与昂扬。村子太旷远了,以致溪水择地而出,从许多方向穿过村庄,流向远方。桑尼的弟弟,一个三岁的男孩,站在时间之外,在没有姐姐的牵引下,那时候正走在午正的阳光里。
  这是个没有方向的孩子,只是走着,时而注视一会太阳。
  毫无疑问,男孩不是第一次单独出来,或许他想念一条小溪?一只飞鸟?但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走去,他都会走到上一次的那条小溪。他不可能走得太远,小溪不允许,小溪拦住了去路。
  正是融雪季节,圣丕乌孜雪峰不动声色,却有涓涓细流渗流下来,到了村中也不过尺宽,村子几乎成了网状的湿在。三岁男孩上次就到过这里,但他曾涉过这条小水流么?或许,这一次他要试试?
  他一眨不眨凝视着欢畅清冽的流水,他没有鱼的概念,但他在看什么呢?看一颗琥珀色卵石的滚动?看沙金的跳闪?他试着用一双小手去拦截水流,结果水流一下涌到身上,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他没有任何玩具。除了自身一无所有。
  他的小鞋湿了,脱下来,结果他发现了鞋,鞋成了他到的玩具。他拿起鞋,端炕头了一会儿,慢慢放在水里,立刻就灌满了水,然后提起来,倒下去。如是反复动作。这是姐姐桑尼汲水时的情景。他开心极了。这时阳光已不在颤动,鼓声远去,午后的山村空灵,寂静,一如笛声里的空谷回音。男孩玩得兴起,已浑身湿透,不小心小鞋落在水上,立刻漂起来。小鞋顺流而下,像船一样航行。
  男孩呆住了,异常兴奋,直到小鞋从视野中消失。他拿起剩下的另一只鞋,又端详了一会,然后,轻轻的再次放在水流上。小鞋再次航行起来,顺着水流,像一片树叶,漂向远方。他失去了一只鞋,却拥有了一只自己的船。
  他彻底的一无所有,脸上出现了茫然。
  你走吧,你对自己说。黄昏前你还有一段路程,你还要渡过那条不远的大河。
  到了河边,牛皮舟靠过来。过了河,老人问你,要不要等,你说不用了。这时候,整个河两岸没有一人。你向山里走去,老人没马上离开。你想目送老人到对岸,但老人似乎也想看着你离去。事实上,整个一天,你是老人唯一的乘客。
  你几次回首,发现牛皮舟仍在这边岸上,老人背对着你,固执地等你,却望着对岸。你决定不再回头。你站在山顶上时,正是一天中两个惊人相似的时刻:黎明与黄昏。这时候你再次朝下望去,暮霭中,老人已到了缥缈的对岸。
  
  2.寺院
  
  有时候,像一种召唤,当你走进鼓声的时候,同时也就走进了那传说中浩瀚的白色的寺院。你何时穿越了那片冬天的树林,那谜一样的村落,那些狗叫,卵石,沟壑,水声,你都浑然不觉。白色的寺院群依山而建,像一艘白轮船泊在山坳里,远远看去寺院有着无数蜂窝一样的窗洞,窗洞仿佛自山体开凿而出。无法断定寺院建筑的年代,也无法知道那里有着多少双苍老,智慧,永恒的眼睛。时间在这里无迹可寻,视觉上更是应接不暇,扑朔迷离,无论从哪个角度把握都是不可能的。没有出口,但似乎又到处都是出口,而每个出口又都是事实上的入口。阳光打开或关闭,随时都可能出现一座宏伟的经堂,一个隐秘的院落,一个重檐和回廊之下幽深的天井。阳光一束或几束打在天井的深处的廊檐下,就有水从岩石里渗出,但淙淙的水声并非来自于此,可能是上面。上面,一线水槽在阴影和阳光中贴檐而走,但水声是因更上一层的垂落而产生的。不,那又是另一种声音,另一种时间了。
  那就撤出身体吧,撤到无数条高墙曲巷中的一条。
  站在石阶上,站在蜂房一样窗洞里传出的嘤嘤的经声中,终于感觉到了风。如果感觉不到,很可能你突然面对的是一处岩壁般的高墙,一扇紧闭的大门。这不是出口,但很可能是真正的出口。你进不去;如果你进去了,时间将会顷刻流入,永恒将不复存在。但我还是进入了,虽然我看起来仍站在门外。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世界辉煌,隐秘,香火盛大,桑烟轻扬,三千长明灯跳动闪烁,照得红袍身影们在金色佛像前飘逸舞动。鼓声咚咚,这是一面深藏的人皮鼓,它源于某种酷刑,但据说惟有洁净美丽的女人皮才配制作此鼓。这是高原神秘的鼓声之源,任何一处空气和水的颤动都始源于此。身着红氆氇的苍茫老僧们面对面成行端坐,经幢一条条从顶部垂下,上面遥遥有小的回廊和倾斜的天窗,阳光落不到地面,只能斜射到经幢并透过经幢,落在高处的雕梁和壁画上。大殿两侧壁画幡影重重,神殿中部,一张黄缎卧榻上,一个看上去已非人间的老者仰卧着,已奄奄一息,某种东西正在脱离他的肉体,至少有三百名喇嘛正口诵经声伴他在中阴得度的路上。
  这里是最后的出口,与天界仅一念之遥。一位神明般的主事老僧此时抓住了老人的手,轻握并以悠长的丹田之音念念有声:老人呵,注意我的话,好使你能选择易走的路,你的脚愈来愈冷了,生命已离开你的双腿,冷气正在向上蔓延,你要镇定沉着,抛开生命进入实相之境,毫无可怖之处。老人呵,你要沉着,长夜的黑影已侵入了你的视线,你的生命正在接近,愈来愈接近最后的解脱了。主事老僧一面指引,一面敲打着弥留之际的老人,从锁骨敲到头顶,这样似是让灵魂无痛苦地解脱出来,老僧手舞足蹈的指引似在指点着灵魂沿途的陷阱和避开陷阱的道路:老人呵,山岳朝向苍天,默不作声,清风拨弄流水,花自盛开,你走近时鸟不振翅,它们对你不闻不见;老人呵,你的视力已经丧失,气息已经衰尽,你与人间已无瓜葛,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依照我们指的路线继续你的前程吧……
  卧榻上的老人身体内部不断传出有节奏的声响,这种节奏随着神秘而盛大仪式的继续,那时鼓声激越,寺顶高处吹响了低沉的法号,把被度者脱身而去的体滑声传向四野和天空。鼓声催促,并召唤着远方的人们,寺院崇高入云的大殿上,每一条幽静的石阶上朝圣者每日都络绎不绝。人们带着酥油来,带着糌粑来,带着哈达,银器,宝石来。那些个日日夜夜,白山碧水,天高野阔,没有故乡,倾其所有,不问归程,用每一次身体的长度,把河流,山脉,草原与圣地连接起来。在天堂的路上,没有死亡,只有灵魂的飞翔。
  
  3.黄昏
  
  许多次,我试图穿越浩瀚迷离的寺院,我成功了,但只有一次。许多次的迷途而返之后,那一次缘着细小的水源,寻着微弱的水声,逾墙而过,穿过从未到过的颓圯的院落,到了寺院的底部。我气喘吁吁。这里并不平静,事实上每天仍在发生着事情――每天都在坍塌着――放眼望去,这是一个每天都在微量增加的庞大的废墟。我不知道这里已坍塌了多少年代,繁衍了多少传说,我走着,一个人,在阒无人迹的瓦砾、残垣和断壁中,我是废墟中唯一有形的生命。甚至很可能许多年来许多世纪来,我是第一个涉足此地的人,按照有关说法我已走进可怕的传说之中。是的,不错,这里的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儿是亡灵的集结地,许多等待出发的亡灵有的据说已等了几个世纪,永远不可能再转生,最终据说会风干变成墙上斑驳的痕迹。诸如此类吧,总之,这是非人之地。某种细微的坍塌声像水滴尘落,有时一小块石片悠然坠地如一片树叶。如果这时突然狂风大作(据说经常这样),雷雨交加,我不知道还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还会发生怎样惊人恐怖的亡灵飞舞的景象。够了,赶快离开,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一次涉足,足矣。
  然而,这儿其实是必由之路,想超越迷宫的寺院这儿亦是秘径。是的,我穿越了呼啸的亡灵,语言的亡灵,建筑的亡灵,最终逾墙而过,上了一条秘密山路,啊,风,终于够着风了,是大自然的风,不是废墟的风。高处的风很亮,满目夕照,一派火红!我来到了半山腰上,快接近山顶了,我坐在一块飞来石上,坐看黄昏,云起,远方的河流。我的来路,下面寺院的顶部、背部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而其正面的庞大、威严与神秘全失,所有正面的伟大的布局在背面都失去了应有的联系,各局部堆砌在一起又孤立无援,再加上那正面无法看到的诺大的废墟,我认为我看到了事物虚弱的一面。唉,谁像我总是喜欢探究事物的背部呢?特别是那些威严事物的背部。现在,整个寺院只不过是我辽阔视野中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只要我稍稍抬起一点点目光,庞大的寺院立刻就会被我忽略。我并非坐禅,在信仰之地我却是一个怀疑论者,当然,我是温和的怀疑论者,温和到不会向别人说的程度。我不喜欢猛烈的事物,不喜欢强烈、激情,然而眼前的猛烈又让我惊异,我是说黄昏,大面积的阴影。由于地形貌的原因,高原的黄昏盛大,猛烈,刚刚寺院零乱庞大的背部还在阳光中,转瞬间就掉进从山顶俯冲下来的巨大的阴影中。
  是的,高原的黄昏是猛烈的!大面积的阴影还在快速地移动,树木,村庄,田野,鸟群,云,水面,纷纷陷落,这会儿它的前沿差不多已抵达一条火红的大河的边缘。火红的河流自东向西,追着落日,源远流长,阴影在巨大的火红面前似乎难以渡河,一时停住了。但周围在变暗,在用更大的维度吞噬流动的火红。然而源远流长的河流几乎有着无限的流域,它快要与另一条更大的河流汇合了,虽为浅浅的远山所阻,河流仿佛一下黯然消遁、不知所终;然而隔过那一线黛色的岛屿般的山脊火红的光影再度出现,而且逾发辽阔,高远,盛大,水光粼粼,浩淼无边,――那是拉萨河与雅鲁藏布的交汇处,那里像扇面一样,打开了一泓天水相接无限寥远的金色滩涂;滩涂上无数面椭圆的小水泊,像无数面漂浮的马蹄形的梦;这些梦让晚景一照,璀璨无比,闪烁跳动,简直像女娲以五彩之石刚刚补过的还在微微颤动的一角桔色的天……这就是我的黄昏,我每天的黄昏。
  只是今天,我在高处,在冈底斯-念青唐古拉山系的一块巨大的飞来石上,对岸就是火红的喜马拉雅,我的视域我的黄昏无限广大。我曾见过许多黄昏,见过海上黄昏,见过平原黄昏,见过沙漠和蒙古人的黄昏,那都是超静的伟大的黄昏,是诗歌长河中旷古不变的黄昏,只有这里,这伟岸高原的黄昏才是震古烁今、独步天下的黄昏。它弘大,剧烈,被大团的铅云崩射,被河流分解,被佛光普照,被蜂拥的百万大山纵横切割,以致整个高原几乎要通体透明……
  旷古今,哪一个伟大的诗人,作曲家,帝王,能接得住这里的黄昏?也许只有贝多芬,海顿,巴赫、李商隐,李白,秦皇汉武,向晚驱车,登临古原,他们的共同出席共同有演奏或可能接住这每天都横空出世、大道无形、立体倾斜的黄昏。是的,这是音乐的黄昏,甚至音乐的悬崖,所有恢弘、细微的节奏、旋律、跳跃、休止、奏鸣、交响都在这地形的折皱,倾泻的光影,地球的黄昏中……
  这里,高原的黄昏何曾像古老中原诗歌那样超静?从来没有,事实上,从一开始,从高原浮出海面之日起,高原的黄昏从来就没平静过。我无法想象这纵横的高原曾是地中海,不能想象她辽阔的海面曾迎迓过多少美丽的海上黄昏?那时据说这片海域近东向西,其蔚蓝的波涛差不多波及了整个阿尔卑斯、喜马拉雅、冈底斯地区。后来据说印度板块从南面,也就是从差不多相当于现在澳洲的位置上漂移过来,最终与欧亚大陆相撞,于是海底抬升,高原隆起,伟大的喜马拉雅与伟大的冈底斯并行浮出水面,雅鲁藏布江开慢慢的川流两山之间。
  那么,那片古海退哪儿去了呢?据说一直近东向西,退到了现今的北非与南欧之间,阿尔卑斯山脉一侧,也就是现今的地中海。这是板块学说理论,同时也是诗的理论,因为这几乎已经接近于童话。但如果西藏不产生童话,还有哪个地方能够产生童话呢?学者说,雅鲁藏布江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相撞的缝合线,就是说喜马拉雅属印度板块,冈底斯属殴亚板块,雅鲁藏布江一川携两大板块两大山系,这是一种说法,也是童话;海水退去,但据说并未完全消失,高原深处还残留着海的身影,海的记忆,以及鸟的语言,比如那些人迹罕至、海一样颜色的高原湖泊,它们不仅蓝得像海,而且味道相同:咸的。有人甚至称拾到过变异的活的海螺,我肯定是见不到了,但我相信。我相信会有一种现实性的神话,而且我也在其中。我无法不展开种种遐想,我满目黄昏,我是温和的,但有时内心也异常猛烈。
  
  4.磨房
  
  七点钟,太阳还高高的,阳光照在田野上,青稞麦长得不好,到了收获季节还没人来收获。就这样度过整个季节吗?也许就是这样,一直到冬季,到来年春。那时候再深翻一遍土地。前面有了树,一线矮树。一线矮树构成了简单的风景,谁知道矮树下会不会掩映着一条小溪呢?或者一条大河的小支流也未可知,结果就是。还没走到那线矮树,就隐约看到了它的光,它弯曲素静的身影,多朴素的小河呀,它的源头不会很远,但你是不会找到它的。隐约中居然还有一座小桥。小桥埋在了土里,就几块石板,几乎不能算是座桥,就称它是座桥吧。
  踏上石板桥就进入了树丛。河水流过小桥分成了两股,左边一股稍宽,右边一股已近水渠。事实上也是如此,这股水流是专为前面的磨房而开出来的。两股水流或靠近,或分开,到前面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又合为一处。葱葱草木差不多把整个水域都覆盖了,特别是两水的中部,树木比河两岸的灌木高出了许多,因此也茂盛得多。一条小径在林木中似有还无,因为走得人少,绿茵茵的草坪总是不断漫过小径,小径由不得就有些荒芜。一个人,午后,或黄昏,走在两水间微微隆起的林荫小径上,除了河上的水鸟,偶尔的鸭鸣,再不会有什么能打扰你的心了。说真的,也许是你打扰了它们呢。许多次发生过这样有趣的情形,一只突然窜进林中的银鸥箭一般把我的视线带到另一侧的水上,一线浮游的象雪一样的鸭鹅便晃动着脑袋,煞有介事地大叫几声,仿佛我的视线侵犯了它们的领地,我绝无此意。
  我不过是随便走走,可能的话再看看那水上的磨房。天还很亮,我已经听到水轮转动的声音了,我还闻到了饮烟的草香。渐渐的磨房的轮廓在林中和水上显露出来,水车巨大的轮子缓缓地转动着,扬起了好看的永恒的水花。磨房骑在水上,它是我所能见到的所有石头建筑中惟一的全木质建筑,长方形,没有屋檐,象是一座廊桥。我无法想象,以石头建筑著称的民族早年是怎样建起这座全木质磨房的,尽管它丰富的色彩已经腿尽,线条,雕花,形式已被久远的风雨剥蚀得面目不清,但当年透红的底色,独特的风格仍依稀可辨,也因此更有了一种时间感和沧桑感。事实上没一个民族不是古老的,没有着自己独特的历史沧桑,并且今天仍在延续着。如果说每个孩子都是未来,那么每个老人就是历史。
  我不会轻易打扰磨房的主人。那是个生着灰眼睛的老人。其实她并不老,只是看上去已是个老人。可能是因为阳光和别的关系,她的中年看上去比青春似乎还要短暂,就像这里的草原似乎没有夏季,还没完全变绿就已开始泛黄。而且,她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她叫卓姆,头发已经花白,但还梳着辫子,含着胸,许多次闪现在学校房前屋后的黄昏里。我们远远的打过照面,但她总是怯生生的,没有勇气走到我跟前。她停了磨房的活来找我却怕遭到最后的拒绝,迟迟没敢张口。她是为孩子的事,她的儿子永毕因上学期动手袭击前任班主任而被逐出校园,我是继任者,当然既成了上学期的事实。但是永毕一如既往每天早晨随着固定的上学读书的人流来到学校,仍然在教室外与同学打闹,说笑,嘻嘻哈哈,只是不再进教室。随着每次课间之后的铃声,校园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永毕一个人留在教室外,不走远了,斜背着书包在教室四周徘徊,游荡,累了就坐在教室窗根下晒晒太阳,偶尔也拿出卷了的书,在炫目的阳光下翻两下,然后又放回书包。一旦教室内有什么动静,永毕就会迅速地站起来,把生着雀斑的脸贴在窗子的护网上,一动不动朝里看。
  通常教室的歌声最让永毕最为激动,这时候他会像猴子那样上到护窗网上,把整个瘦削的身体印在明亮的窗上,同时也印在窗外绵延的蓝色山脉上。那阵子,通常是下午,卓姆黑色的身影也开始怯生生闪现在校园。开始我完全不知那是永毕的母亲,因为那完全是一个老人的极缓慢的身影。直到有一天我转过墙角听到永毕叫了我一声,我回过身,却没看到永毕――他已及时闪到墙后,出来的是花白头发的卓姆。
  那一天我一下就明白了,这些天这个徘徊的影子大概是为我而来。显然,那一天老人鼓起了勇气,但是因为紧张两肩不住地颤抖,仍含着胸,低着头,双手合十,连续不断地说“咕叽咕叽(求求您求求您)"。起初她还对着我说,但慢慢的她的头抬起来,最后已是面向上天,就在那一刹那,我看清了卓的眼睛,那原不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而是一双患着白内障的眼睛,并且已为水雾笼罩。尽管那时只是黄昏,天光尚亮,我认为月亮已经升起,只是月华为浮笼罩,像白内障的月光,但同时也是一个苦难母亲的月光。
  永毕又来上学了,仍然淘气,管不住自己,但是每每想卓姆的目光我都原谅了他,我批评他,提到他的母亲,他也不觉得什么。
  
  5.桑尼
  
  桑尼,下来,快下来。你要摔着了。下来,桑尼,大家都在等你。现在该你了。你准备一下,大家都唱过了,就差你了。格吉,格吉,先进行下一个节目。
  桑尼从旋柳上下来,险些摔倒,拉珍和仓曲扶住了她。
  林中之舞。她们出来了,几乎是飞翔着,从蓝白色的帷幔后出现在草坪上,展翅飞翔。仙女也不过就是这样了。雪顿节还差几天呢,她们就穿上了仙女般的夏装,花枝招展。她们边唱边跳,银鸥掠过水面不时地冲向小岛,冲进歌声,甚至把晶莹的水滴洒在她们头上。她们歌唱,整齐地甩着长袖,像林中之妖,都脱胎于飞鸟。桑尼没有上场,和拉珍靠着同一棵树,面对的却是两条不同的河。她们是乡村的女儿,水泥厂的孩子现在都像白度母或绿度母,像唐卡一样欢乐。
  两条不同的河一条是拉萨河主河,一条是它在密林中的支流。拉萨河是很大的水,有雪山映照,小支流上有廊桥和磨房。是的,我们在一个小岛上,小岛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尼雪林卡。小岛是孩子们夏季的乐园。今天我要让所有的孩子都快乐,歌唱,我差不多做到了,他们一踏上小岛立刻就消失在丛林里,他们多快活呀,飞奔着,扯着蓝白相间的消夏帷幔,把小岛几乎装扮成了夏日别墅。
  拉珍穿得一点也不比城里孩子逊色,头上盘了漂亮的红发绳,特别银饰和绿松石使她成为一个盛装少女。只有桑尼,桑尼依然故我,两只短辫垂在瘦削的肩上,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变化,甚至没穿藏装,还是平时的胶鞋,已经小了的棕色条绒上衣。上衣刚刚洗过,带着白霜,看得出洗得很苦,实际上桑尼还是做了准备。坐在地上的人都吃着,喝着,嚼着,桑尼也不例外。桑尼带来了一小瓶自制酸奶,一小袋红糖糌粑。我说,桑尼,给我一点你的红糖糌粑吧。我说,她们的我都吃过了,现在我想偿偿你的。桑尼张开手,不知所措,脸红了。我拿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我还喝了她的酸奶。我说,桑尼,我听到过你的歌声。桑尼低着头,脸红得像火。我说,桑尼,有一次我从山上下来,进入村子,很远就听到了你的歌声,我看见你背着柴,一蹦一跳,一见我你就不唱了,还记得么?桑尼摇头。我说,你就唱那支歌吧。
  桑尼不语,脸越发红,甚至连旁边的拉珍脸都红了。我喜欢她们的脸红,就像喜欢朴素的土地。可是桑尼的神情里除了羞涩还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是什么东西,也许那支歌透露了她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她只愿在没人的时候对自己唱歌?那支歌多动听呀,她一溜烟跑回家,理也不理我,可是她的脸多红呀。
  
  高山的流水哟向东流
  我的家呀在南头
  请你请你拐个弯哟
  把我带回家门口
  
  高山的流水哟向东流
  我的家呀在南头
  太阳就要落山了
  羊群还在山外头
  
  桑尼家养了一大群羊,有四五十只,一大早桑尼要把羊赶到山沟里去,让两条狗看着,然后来上学。桑尼还要背柴,劳动,有时候课堂上桑尼她座位空着,一天不来,或者两天。但有一次一连空了三天。我问拉珍,桑尼呢?拉珍摇头,问桑尼的邻居仓曲,仓曲也摇头。我叫上丹巴尼玛、拉珍以及仓曲,我们去了坦巴。坦巴坐落在圣山脚下,是一片个倾斜的村庄,再往上就是圣山上的哲蚌寺了。桑尼家住山根儿,几乎是村子的底部,溪水绕屋而行,山谷的风最先从她家屋顶掠过,经幡总哗哗响。那天阳光直射,午后,我们走在去坦巴的坡路上,过一处高地,前面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仓曲遥遥一指说,那就是桑尼。我们紧走,在转弯处看得更清楚了,两个背柴人弯腰走着,拉珍说,左边一个便是桑尼。我仍看不出那个就是桑尼,因为两人背上的麻袋都太大了点,而且样子差不多,全遮住了她们的身子,只能看见麻袋下面两只脚在地上移动。拉珍喊,桑尼,桑尼!两条麻袋停住,缓缓转过来。两个都是女孩,她们只停了一刻,简单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又继续走路。我问仓曲到底是不是桑尼,仓曲说是,拉珍和丹巴尼玛都说是,我们一同大喊起来。
  桑尼终于停下,她的同伴迟疑地继续向前走,不时地回头张望一下。桑尼停下却没有动,也没有转过身来,我看到的仍是麻袋的背影。如果没有下面两只脚,如果仅仅是麻袋稍稍脱离于地面的那种倾斜在乡间路上的姿态,那很像是漂浮或遗落在路上的一个梦。麻袋生出了脚,独自走在午后乡村路上?
  到了桑尼跟前,我说,桑尼,为何好几天不来上学?桑尼深埋着头,不语,身后柴火为她挡住了骄阳,阴影里桑尼一张汗水浸透的火红的面庞,头发散着热气,洗过一样。我说,把柴火放下,桑尼。桑尼挪动了几步,把柴火倚在墙上,借着墙的一点支撑,腾出手,解开肩胛和胸前的绳索,慢慢蹲踞下来,一点一点放下了柴,可以想见,再背起来是多么的难,也因此她不是背也不是挎,而是让同伴把麻袋捆在了自己身上,不到家就不解下。途中歇歇脚也要背着柴火歇。不知道她已走了多少路,柴火从哪里捡来,仓曲说,是从拉萨河畔一个部队锯木厂那儿背来的。我回过身,朝下望去,我差不多看见了那条河,我先看到了公路,然后是树丛,透过树丛能看见一点亮水。那是一条不算短的下坡路,而现在是上坡,可能走了一上午了,现在已是午后。
  是因为背柴不能上学吗?我问。
  桑尼掠汗,完全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看了我一眼,毫无羞涩,可能太累了,太累的人通常都是淡漠的,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她看我一眼差不多也相当看一眼阳光,这是她不乐意的,但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让我吃惊的琥珀色,好像有什么熔化了。无疑这双眼睛与高原的太阳有关,与对太阳的复杂感情有关,她无法恨太阳,只是无奈,甚至无视。
  我说,丹巴尼玛,星期天我们一起去锯木厂。
  桑尼,明天来上学吧。
  我不能批评桑尼什么,几乎是恳求。桑尼不说话,眼睛望着别处,一声不吭。我想,我得见见她的父母了,不是批评桑尼,我想可能是父母原因。我听说桑尼的父亲在城里工作,我很想同她父亲谈谈。我问桑尼,父亲什么时回家?桑尼一愣,仿佛没听懂我的话。我说,我想同你父亲谈谈。说完,我注意到桑尼的表情的变化,通常桑尼的沉默是难以把握的,但这次不同,随着嘴角让我吃惊地的抽动,泪水突然流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她那被太阳反复灼伤,熔炼成琥珀色的眼睛一旦盈满泪水,似乎说明了什么。我没见过盲人流泪,但我认为我见到了。
  我忘记了某种忠告:小心提到父亲。
  原来她没有父亲。她的生父只在坦巴住了三天,之后她出生了。她的继父时间长一点,二十个月吧,那年她九岁。这个男人现在在城里,她去看过他。他离开后再没回来过。
  我说,阿妈在哪儿?
  桑尼揩着泪,指了指前面。
  走,我说,丹巴尼玛,你来背柴。
  桑尼抓住柴包,丹巴尼玛抢了半天也没抢下,我说,丹,算了,你就帮她托着点吧。桑尼重新把柴包捆在自己身上,丹帮她系上绳子。我不知为什么要系上绳子,这是一种习惯?我不认为是农奴时期留下的习惯。仅仅是一种习惯。
  我们来到麦场上。尽管我已预感到桑尼母亲的个性,但见了面还是让我有些吃惊。这是个与桑尼完全不同的女人,一个强壮的女人,一身厚重的黑袍子,一条灰色包头巾勾勒出一张白而线条强硬的脸。大而凸的眼睛由于脸上皱褶的扯动有点变形,几乎敌意地看着我。我说明来意,桑尼这几天为什么不能来上学,女人的回答非常严厉,几乎疯狂:她说有人打她,骂她,我叫她上学,她不去!说得简截,生硬,咬牙切齿。这是个总是处于愤怒也总打不败的女人,由于愤怒,脸上的皱纹很像高原的褶皱。
  有这事?我不相信这是可能的。
  桑尼,告诉我,是谁?我问。
  桑尼不语,她漠然的表情告诉我,她什么也不想说。显然她不认为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所有人都知只是我不知道。
  你们知道么?我说。
  我的样子把仓曲和拉珍吓坏了,丹巴尼玛告诉我是旺金和尼玛次仁,他们常骂她,说她臭,骂她脏.,还打她。我一拳打在丹结实的胸上丹:为什么你从没对我讲过!你还班长呢!
  旺金,我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我去过旺金的家,他家有着我所见过的最豪华的经堂,他的父亲不是用青稞酒而是用啤酒招待我。
  我说,尽量压着怒火,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桑尼,明天来上学吧。桑尼摇头。我说如果不上学,读书,什么都不会改变。桑尼看了一眼母亲。甭看我,母亲说,明天你把达娃送到拉萨去,放他那儿你就走!桑尼的眼泪立刻又流出来。达娃是她的弟弟,她可不想那么做。我说,桑尼,这样吧,明天你先不要去拉萨,先到学校来,上学的事我们明天再谈,好么?
  这一次我的话起了作用,桑尼揩着泪点头了。
  事情总算过去了,桑尼没去拉萨。
  我去了旺金的家,他父亲仍用啤酒招待我,我说,我还是喝青稞酒吧,旺金父亲吃惊地看着我。谈到旺金打人的情况我尽量和风细雨,但还是怒不可遏。
  我还有丹还有桑尼,我们一同去了锯木场。
  我喜欢桑尼,由衷地喜欢。我说,桑尼,有些东西并不重要,比如新衣服,以后总会有的,但你有的别人可能永远不会有。我说,要不让拉珍和仓曲跟你一起唱?你看行不?拉珍,仓曲,来,你们,桑尼,你们一块唱一支歌。
  拉珍邀请桑尼。
  桑尼终于站起来,脸红红的,掌起响起来。
  她们唱的不是桑尼的歌,是祝酒歌,很普通的歌,她们面对河流,阳光,飞翔的水鸟,声音有点不同,只是我发现桑尼基本上没怎么张口,脸一直通红。拉珍和仓曲径自唱着,我不由得叹气,让桑尼开口太难了。一曲终了,拉珍和仓曲退下,就在这时桑尼开口了,正是我要听的歌:
  
  高山的流水哟向东流
  我的家呀在南头
  请你请你拐个弯哟
  把我带到家门口
  
  高山的流水哟向东流
  我的家呀在南头
  太阳就要落山了
  羊群还在山外头
  
  6.丹
  
  有三种时间,同时存在于一个空间:老人,孩子和树。树立于村头,孩子站在树洞里,老人坐在树下吮吸着夕阳,但那溪边黑袍裹身汲水女人回眸的一瞥又意味着什么?那是惊人的一瞥。老人,孩子和树,瞬间,被收入这飞逝的一瞥之中。
  这已是另一种时间。我不在其中。
  我站在时间之外,在早晨的围墙里面,因此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老人飘然而逝以及丹巴尼玛掠过天空的身影。我起得很早。睡在岩石上的鹰起得更早一点,在东方刚刚泛白的时候,它们就已用完了早餐,带着神圣的职责飞向天空。它们是使者。我来到的时候,天空已无迹可寻,下面只空留下一个油腻的圆台。
  圆台四周,芳草疯长,达玛花盛开,活佛花汇成了宁静如幻的光感,据说这幻缈的光感即使到了夜晚也不会完全消失,不仅如此,还会更加恍惚,更加迷离,仿佛月华幽放的花朵。圆台就在这花丛中,浅浅地高出地表。人已去,但神职人员的工具犹在。刀具。横七竖八。已残破,但刃部雪亮。一把板斧。一枚指甲。牙。一件红色的薄衣被抛置于台外,但绯红的袖管弯曲地仍搭在椭圆形的台沿上,弯曲,仿佛生命犹存,仍有话要说,仿佛仍在够着生命的世界。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天空。天上有什么呢?我看不到天空后面的东西。完全无迹可寻。我的眼睛一亮,我还是发现了什么,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上一小片静静的花丛中,那是一双乌黑的发辫,梳得很整齐,摆得也整齐,周围是鲜花。
  一个少女,在这里,在花丛中的天葬台上,与早晨一同冉冉升起。但那可怜的老人为什么就不行?风烛残年,在这里解脱,升入伟大的天穹,是老人一生的向往和夙愿。他被肢解了,很安详,那些使者也来了,但它们就是不肯下来。它们下来了,但立刻又飞走了,无论身着红氆氇的大师怎样召唤,它们还是飞走了。这是极罕见的情况,甚至只是传说中发生的事情。这是让死者和生者都不能也无法接受的。
  可怜的老人。
  可怜的丹巴尼玛一下子飞翔起来。
  强烈的高原阳光下,丹住的石头房子黑洞洞,与阳光形成强烈的对比,以致我刚一走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了潮湿和阴凉,实际上并不潮湿,完全是一种错觉,因为太黑了。渐渐的适应了黑暗中呈现的事物,我从混乱和黑暗中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老人,确切的说是一张脸。老人躺在角落里,显然太老了,以致无法断定老人的年龄,我认为有80岁或一个世纪了。老人已经显形,两腮凹陷,半张着嘴,眼珠或不如说是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房顶,吃力地向我这边转动。他还可以支配眼珠,但已不能支配自己的萎缩的脑袋。头部有稀疏的但并不特别白的头发,仅从花白头发看应该不到一个世纪。
  丹巴尼玛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同样是个小老头。我说明来意,小老头完全听不懂我的话。我跟丹说,找个懂汉语的人来。丹跟父亲说了,小老头点着头出去了。这是一次临时决定的家访,丹近来反常,旷课,完不成作业,打人,他是一班之长,如此表现,我还能管谁呢?但我还是给了丹很多机会,丹却视而不见,依然故我,毫不体谅我的苦心。我无法理解丹,丹变得已不可理喻,我说他还向我瞪眼。终于,我不能再心平气和,我骂丹,我说我当初瞎了眼怎么让你当班长,我说丹,你惭愧不惭愧呀,惭愧不惭愧呀!我揪住丹的衣领,仿佛要他醒来,丹怒目之后像要打我的样子,但是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一边哭丹一边道委曲,丹说,他再也受不了了,爸爸整天骂他,打他,嫌他吃得多,不让他吃饱饭,常常早晨饿着肚了来上学,中午放学回家没有饭吃。他管教淘气的弟弟,爸爸却捧他。丹说不想上学了,想回当雄老家去放牛,找舅舅,可他又舍不下爷爷,爷爷病重,爷爷快要死了。丹哭说不下去了,捧着脸跑了。
  我喜欢丹,丹是我的影子,健壮,憨直,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数的星期天。一起去逛街,爬山,涉水,朝圣,进香。丹饭量大得惊人,每次我都让丹放开肚量吃,他吃五个馒头或三大碗米饭,我认为他吃饱了,后来我才发现他只吃了半饱,因为有一次请友人吃饭,我下了三斤面,结果朋友没能如约,我说丹这回看你的了,丹全吃了。丹抹抹嘴,说这一次真的吃饱了。
  四月的沙噶达瓦节,释加诞生和涅般的日子,也是全民朝圣的日子,丹是全班惟一在七天之内围绕寺院磕完七圈长头的学生。那个星期丹像个土人似的,额头,手,膝盖骨全磨破了,六字真言何止念了千遍万遍。桑尼磕了两圈就累倒了,那些日子她为丹提供了至少十二瓶酸奶,桑尼的母亲在最后一天为丹做了一副护膝,让桑尼送给了丹。丹的虔诚是出了名的。丹是爷爷在寺院带大的,一直长到了九岁丹上学为止。爷爷一辈子在寺院里烧柴做饭,我曾问丹,爷爷算是喇嘛么?丹说当然算。
  丹从没对我讲过他家中的情况,直到那天号啕大哭。现在丹坐在了老人身边,说着知心话,我听不懂。我看到老人的手颤抖着伸出来,丹就接过爷爷的手,轻轻握着,老人喉咙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表情非常激动。我问丹爷爷怎么了,丹说爷爷就是这样,老了,爱哭。是的,我看出来了,老人是在哭。老人的声音又大了一些,丹搂住老人的脸,对着爷爷耳朵,喃喃地说着什么。老人也说话了,我听不清,丹回过头来对我说:爷爷说,包包里有钱,不要饿肚子;爷爷说,他死了,要我背他。说罢,爷孙俩抱头而哭。
  丹的父亲带来一个人,是丹的小学老师,叫罗布,我们认识。我跟罗布谈了丹最近的情况,我说丹从小跟爷爷长大,可能同父母有隔阂,父母也可能有些偏向,这对孩子成长很不好,我说丹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将来会很有出息的。罗布一句一句地说给了丹的父亲,并且我听得出还有所发挥。我们谈话的时候,丹洗了脸,拿起墙角处的酥油桶打起酥油茶来。不一会,茶打好了,丹给我和罗布倒了一碗,也给父亲倒了一碗,最后端了一碗到爷爷跟前,俯下身,把茶送到爷爷嘴边,一口一口地向爷爷嘴里送,我看见老人的泪再次流出来。
  我告辞的时候,再次向丹的父亲强调,不要随意打骂孩子,更不要让孩子饿饭。我走到老人跟前,老人颤颤地伸出手,我抓住了。老人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看透似的,无法解读老人此刻的目光,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陌生的激动的行将谢世的老人的目光,我将成为他近一个世纪的最后的复杂记忆与期待。我要走了,但老人却抓住我的手不放,丹使了很大劲才把老人的手扒开,然而就在这瞬间,我看到老人的眼底悠然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一个星期之后老人谢逝。没有葬礼,只有家人默默祈祷和送行。那天晚上,就是出事前一天的晚上,丹忽然跑到我的住所,告诉我今夜将为爷爷超度,凌晨他要背爷爷去天葬场。丹说我可去看。我知他们的习俗,一般天葬是不让人看的。丹知道我一直很想但从未一睹天葬的神秘过程。当然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我告诉丹,好好送老人去天堂,我会在这里为老人烧一炷香的。丹悲伤而又欣慰,因为爷爷终于能去他想去的地方了,生前他的爷已无数次在天葬台躺过,祈祷过,早已把自己献身于此,进而预先就交给了天堂,这是顺理成章的。
  那夜很静,我从未焚过香,我的窗前青烟冉冉。我不知不知佛事何处进行着,但我却觉得那超度者嘤嘤嗡嗡的低吟声就在我的窗棂上,就像这晚的月。但是那个黎明鹰没有下来,下来了一下又飞走了,没有将分割好的老人送上天空。
  丹是和黎明,和那些鹰一起失踪的。
  
  7.秋天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短暂的情绪,秋天带来的喜悦不是歌唱,而是皱纹深处的安宁。新学年伊始,没有了丹和桑尼,但所有的孩子像果实那样摆在我的面前。他们长了一岁,我没有理由不爱他们。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去那条山谷。我们穿过坦巴,穿过桑尼家的后墙山,进入了风和圣皮乌孜山谷。
  圣皮乌孜山外表看光秃秃的,山顶云雾缭绕,常年积雪,下面一直到山脚都是球状风化的岩石,没有一丝植被,那些松散的卵石看上去它们关系不错,实际上每一个都是孤立无援的,随时都可能一哄而散。但山谷就不同了,因为水源的关系,因为避开了昼夜的温差和风蚀,因为阳光充足的驻留,山谷溪水长流,植物丛生,草坪终年不衰。有一年冬,雪后,阳光明媚,我进入谷中,沿着冬天清冽的溪水,我发现了多处冰川。通常,这样的山溪进入冬季就会变成整条冰川,但这里不然,冰川是偶然出现的。我注意观察了一下,我发现,偶然出现的冰川是被阴影留住的。阴影留住一小段岩石上的溪水,溪水就变成了冰瀑,冰屋和冰冒,而阳光驻留的地方,溪水明快,哗哗作响,岸上的草坪隆冬之际竟茵绿如春。
  我喜欢这条山谷,我把它称作内秀谷。今天我要带他们认识岩石和植物。我多少知道一点沉积岩,玄武岩,花岗岩,页岩和片麻岩之类的知识。我认为石头是大地最悠久的语言,如果不知道岩石的种类,划分,由来,我们怎能和山脉相处或交流呢?你心中没有它们的语言,它们的历史,就算你想沉思点什么也是不可能的。植物同样也每天都诉说着什么,虽然孤独的野山榆寡言少语,象沉默的老人,但花朵纷放的野蔷薇和山枝子就十分喧哗了,至于满天星和点地梅简直一天到晚,不停的嘁嘁喳喳谈论着它们的邻居。植物的语言是大地最丰富的语言,山间一朵很普通的花,你很可能叫不出它的名字。叫不出花朵的名字会使孤独的人感到郁闷,茫然。我注意了一种花很久,就是叫不上它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叫活佛花,心一下子就豁亮了,以后再见到这种花就像见到了老友,我会蹲下来,和它说会话,是呀,人这时怎么可能孤独呢?
  因此,对于我,光阴从未流逝过。我呆在时间中,就像呆在羊卓雍,纳木措或斑戈湖的湖心。湖水不会流失,反而会有许多的时间注入。有那么多赶来的时间,河流,鸟,我活得寂静而充实,还有这么多成长的孩子。他们围着我,我也并不老,我们在山谷中。他们问这问那,好像我是先知,我什么都知道,我说,其实我们知道得都很少,我们不可能都知道它们,我们只是它们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那一部分。
  午餐和歌唱是同时进行的,在谷中一块盈满阳光的草坪上,她们自由组合边舞边唱,不像在尼雪林卡那样经过精心准备,这一次完全是即兴的。事实上任何一次出行都伴着即兴舞蹈和歌唱,除非下令禁止,我又怎么可能禁止呢?我甚至不能禁止每一次的青稞酒。
  每一次的酒都使我陷入寂静和回忆。我看着他们野餐,歌唱,舞蹈,我也在其中,但好像又超然物外,我常常看见我自己。我看见我拿着一片叶子,向他们讲述这一片叶脉与另一片叶脉有什么不同。我还看见我站起来,招呼一个攀在岩壁上的男孩。下来,我说,下来,你要摔着了,桑尼,下来,快下来。桑尼从旋柳树上下来,我说,桑尼,该你了。桑尼和仓曲靠着同一棵树,面对着两条不同的河。拉珍呢?拉珍,我听见我在大声喊,然后我看见了仓曲,仓曲说,拉珍在那儿,就在那儿呢!我的意识掠过河岸丛林回到了山谷。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忽哨。忽哨来自山谷一侧的山峰上,那是一堆寂静的浑圆的卵石。不错,卵石有时也会寂静地发出忽哨。我认可这里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事物。但这次我错了,卵石动了起来,并且有着模糊的五官,天哪,那是五六个男孩满是尘土的脸!他们是长年住在山上的放牛娃,我曾见过半山腰上缓慢蠕动的牦牛,但还从没见过它们的主人,今天终于见到他们了。他们的颜色与大自然浑然一体,就像卵石之于山峰。我不认为他们一定要走下山来,也不一定非要在山上建所学校,只要一间教室,一间草棚或石屋,挡挡风雨,足矣。事实上越是接近自然的人越能接受接近本质的教育,我想,在山上的讲台上,面对溪水长流和太阳鸟的鸣啭,这些孩子会比山下或城里的孩子,更加聚睛会神地倾听我的讲解和有关历史的陈述。
  我不是圣徒,但我确已洗尽铅华。
  
  8.盛会
  
  向北,向北,深入大草原,深入藏北辽阔的腹地,深入生命的极限。黄昏的某个时刻,我以为我看见了海市,后来才知道那是草原一年一度的潮汐,一年一度的盛会。所有天各一方的帐篷,所有的老人,孩子,马,酒,风干肉,少量的羊都在路上,都在向一个传说中的地方云集。彼时人迹就像原野上的涓涓细流,从所有的方向汇向藏北,汇成川流,汇成湖泊,汇成万头攒动的人与马牛和羊的海洋。那不是几天或几个星期就能形成的,有的已经到了,有的还在路上,但对于我,一个同样地平线上的人,我的前方,我所突然看到的情景就成了瞬间发生的奇境:人们骑在马上,欢呼着,雀跃着,摇着手臂,哈达,毡帽。
  狂潮――一年一度生命的狂潮――以突然的横空出世的方式显示了人面对自然马背民族面对天空的力量。草原不再空旷一色,不再寥远荒寒,数万顶白色彩绘的消夏帐篷像迷宫,像海底打开的贝壳,象不明飞行物胀满了藏北草原。劲风吹拂,帐篷城整体地波涛起伏,波澜壮阔,万头攒动。
  这是草原最盛大的节日,是展示纯粹生命,英勇,爱情,胜利和欢乐的节日。这里没有朝佛,没有经轮,没有五体投地,所有人都是站着的,在马上的。我认为我到了古战场,到了格萨尔王战后狂欢的人民和队伍里。最英武的是男人,最美丽的是女人,这个古老的事实以一年一季生命潮汐的形式在这里完整地保存下来。男人们个个都是好汉,他们头缠火红的英雄绳,身挎腰刀,袒露着臂膀,昂首挺胸,高视阔步。女人个个是花朵,是盛开,是一身鲜艳夺目五彩缤纷的盛装,头戴或棕,或绿,或黑的藏式阔沿礼帽,耳畔坠着松耳石,身上挂满了铜镜,银元,红玛瑙,绿松石,银宝盒,走起路来丁当做响,仿佛带了一个小小的乐队。现在,即便我见到了丹和桑尼恐怕我也难认出他们了。
  人山人海,在一块略微隆起的平坦的高地上,我看见了骑手们,他们正整装待发,都是历年负有盛名的骑手。自古英雄出少年,我还看见了非常年青的骑手,说不定那其中就有丹,我这样想。我想我失踪的学生丹在草原上驰骋上几年,一定是一名疯狂的最出色的骑手。但不要再寻找了,我想所有的人都是丹,都是桑尼――我的另一个学生。我试呼找到他们,但现在我觉得所有人都是他们。
  枪声响了。我背过身去。我是温和的,须以温和感知这一切。我听见马踏草原的声音。我觉得草原在颤抖,马群在呼啸,天空在狂欢,我有点受不了,我只能背过身去,我需要一个相对远一点地方,最好是一座无人的草山,远远地感受这一切。一个人在大海上会觉得孤单,恐惧,被巨大的自然力量所震慑,但站在岸边就会觉得拥有大海。我希望我回到岸上,我的心力弱得不行,我需岩石,天空,远处的山峰和雪。我必须积蓄一下力量,以准备很快就要到来的更大规模的夜晚。
  我希望先给我力量,然后再给我夜。
  夜,黄昏之后,大幕拉开,银河初渡,星汉灿烂。草原盛大的夜晚开始了,古老的全体人民的土风舞开始了。所有的帐篷都点燃了白炽灯,巨大的夜幕下,万顷晶莹透明的帐篷,远远看象热气球那样漂浮着,荡漾着,此伏彼起,此起彼伏,而一切又为更广大的夜所笼罩,如果大海底部也有神秘辉煌不为世人所知的夜晚和舞会,那这里就是。而舞蹈的牧人此刻就像鱼群的盛会,数以万计的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划腿,跺脚,旋转,狂欢,摇撼了夜,颠覆了夜,草原人旋起来了,旋起了星空,旋起了草原。没有音乐,也无需音乐,全凭着丹田之气,全凭着金属般的喉咙,全凭着人类原始的心跳:
  
  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
  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
  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号
  
  这是生命的直觉,活的史诗,古特提斯海的波涛,人类初创时的第一次盛会,是团聚,是庆典,是欢乐颂,是一个伟大诗人的梦想:
  
  如果世界上的姑娘都愿手拉着手,她们可以
  联成一个大圆圈,围绕着海洋。
  如果世界上的小伙子都愿当水手,他们可以
  用他们的小船,在波涛上架起一座美丽的桥。
  这样,我们就可以联成一个围绕全世界的大
  圆圈,如果世界上的人都来唱歌。
  《围绕世界的圆圈舞》――保尔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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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6 11:05:15 |显示全部楼层
大师的慈悲

大师的慈悲有时体现为一种月光――太阳普照,月光慈悲。清冷的天空,月光渡海而来,大师注视我们,环状的峦影恰似是大师低垂的目光,这时天空就像含意深远的镜子。我说的当然是十世班禅大师。
一九八六年三月,中断了二十六年之久的“祈祷大法会”在拉萨大昭寺首次恢复举行,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大师主持。那一天,大昭寺前人山人海,僧俗足有十万之众。大昭寺顶是法会中心,班禅大师已经莅临,但尚未出现在寺顶,人们翘首,仰望,期待。我和林跃(我们的同事)置身在手臂和目光的海洋中,我们像恒河之沙那样细小,微不足道。彼时阳光普照,人类盛大,无数的目光陌生而激动,无数的遥远的面孔似乎把各地的阳光带到了广场,不用细看就能从他们的脸上辨认出不同地区的阳光。
如果恒河之沙也有妄念的话,大约就是我和林跃了,因为在万头攒动中,在人海之中我居然向林跃提出能否跻身大昭寺顶看看。这绝对是妄念,这怎么可能呢?林跃认为完全不可能。大昭寺当然戒备森严,一个个红衣喇嘛和保安人员已将寺院团团围住。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们可以不必进大昭寺也仍然可登上大昭寺顶,因为就在前几天,我和林还被一个藏族同事引领在毗邻大昭寺的宗教局小院登上过大昭寺顶。宗教局与大昭寺顶有一条通道,我执意试试。
我们沿广场一侧溜到宗教局小院。正好宗教局是当时法会布施的地方,院子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女,青年人,舍钱的,送米的,供酥油的,送宝物的。一个明显是八角街职业乞丐的老人把一小口袋青稞倒进了大的青稞口袋,场景十分感人。我们看到了院子里的回廊的楼梯口,这里就通往大昭寺,竟然无人把守!我们紧张地侧身而入,上了楼梯,楼梯又窄又陡,到了屋上面,豁然开朗,一条木质回廊与大昭寺连通。我们看到了寺顶,而听到了隆重的辨经之声,心里的喜悦无以复加。这时候,除了错落的寺院顶部,我们还没看到一个人。回廊上也没人。
我们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到了大昭寺顶的边缘,这里有个入口,最后的入口,过了此口就是大昭寺顶,这儿有人把守。拦住我们的是两个高大的喇嘛,我们不能再前进一步。如果是保安人员我们会自觉的退后,甚至连头也不敢露,但面对喇嘛我们决定一试。我们既紧张又厚脸皮地恳求喇嘛放我们进去,说了许多好话,说我们是北京教师队的,前几天市长还专程慰问了我们。但是都没用,要有通行证,没通行证决不放行。我们能溜到这儿已很幸运了,其实就这儿看也比在下面广场上强一百倍。我们看见寺顶回廊上坐了一圈整整齐齐的喇嘛,有两个对吹海螺的喇嘛一动不动,看上去像壁画一样,不远处就是大昭寺著名的天井,我们的取景框收进了对吹海螺的喇嘛,感觉就像壁画一样。
我们像某种常见动物一样围着入口转来转去,这时,忽然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从寺顶走出来。穿军大衣的中年人手提步话机,戴着茶镜、胸卡、礼帽,很有风度,我一看,这不是丹巴坚作市长?前几天他还接见过我们!丹巴坚作市长是这次大法会领导小组组长。他也看见了我们,但是,当然不认识我们。我决定试试市长,林跃拉了我一下,没拉住,在西藏我不知哪来的那么大胆。
我走到丹巴市跟前,老远就同市长打招呼,您好,您是丹巴坚作市长吧,看见您太好了!丹巴市长审视地看着我,显然因为叫出名字表情一下缓和了,甚至觉得有点奇怪我们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市长向我点点头,我也不管什么礼数了,一下握住了丹巴市长的手,赶快自我介绍,说到几天前的北京教师队见面会。我们请求市长带我们进去。丹巴坚作市长看了看把守的喇嘛,说,他们不认识我呀?我说,您是市长,他们还不认识您?我说,您不用说什么,前头走我们后面跟着就行,准能进去。丹巴市长笑笑,幽默地说,那就试试?
我们刚才跟喇嘛软磨硬泡时提到丹巴坚作市长,现在我们就跟在市长后面,到了喇嘛跟前,我说:瞧,丹巴市长接我们来了。丹巴市长回头看了一眼,似是默认,虽没说什么,但也不用说什么――我们顺利地通过!
我们追着市长,向市长道谢,同市长谈笑风生,我们的意思是想让这里游动的便衣和保安人员多看看我们和市长大人在一起!因为我们虽然进来了,可没有胸卡,也没有任何证件,怕一盘问被赶出来。赶出来算好的,说不定关几天也未可知。我们这一招还真见效,竟然没一个保安或便衣问我们。彼时,中央来的人与自治党委书记伍精华等各界政要已坐在寺顶的遮阳伞下,另一侧显然也是各类贵宾显要,此刻他们正在观礼大昭寺天井红衣喇嘛发愿诵经。大昭寺顶最高一层,是一个正黄色佛阁,里面班禅大师的身影隐约可见,似乎在与一些大德高僧谈经论法。
诵经发愿一完,正方形天井,格西辨经开始了。但见黄绸铺地,一位苍老喇嘛端坐法台上,身后一字坐了六个喇嘛,四周至少有两百名红袍僧人。此时一个年轻喇嘛正同法台上的老者及身后六人辨经,又拍手又跺脚,不时发出轰堂笑声,有时甚至相互还抓头发,拽领子,像打闹似的。人们笑,大笑,历史回到二十六年前,一切都没有忘记,但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正看得有趣,忽听寺顶贵宾席上欢声雷动,原来班禅大师步出寺顶佛阁。大师身裹黄绸,颈戴哈达,身材高大,满面祥光,后面跟着一行含胸的大德高僧。伍精华等政要起立迎上去,藏族同志也一拥而上,保卫根本无法拦阻。众人促拥着大师走向寺顶,面向广场十万僧俗。全场欢声雷动,五体投地,大师挥手,移步,声如洪钟。我和林跃也随着人流慢慢挤到前面,面向广场。我的右边是自治区党委书记伍精华,过去就是班禅大师。我举着照相机一通按着快门,甚至一条腿骑在了寺沿上,由于探身过度险些掉下去。我当然非常非常激动,与大师咫尺之间,刚刚我们还是淹没于广场的恒河之沙,现在居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寺顶班禅大师的身旁,简直是不敢想像的神奇。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大约也仅仅是神奇,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甚至只是大法会的一个无人知晓的插曲。但是事情并没结束,班禅大师与一行显要接见完广场十万僧众后,要在寺顶合影,差不多有二十人的样子。新闻记者纷纷举起相机,长焦变焦快门暴响。我们不是记者,不敢太靠前,躲在人后,只能从人缝中拍照。我不甘于此,这样怎么能照出好照片呢?我的身后是一道女墙,我决定登上女墙俯拍。女墙有一些支柱,我蹬着支柱向上爬,刚爬到半截只听支柱“咔渣”一声响,我摔下来,粉尘四起。我摔了个四脚朝天,相机摔了出去。支柱早已干朽,我相信也就是我,百年来没人想要登着支柱爬上女墙。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我注意到包括班禅大师似都是一怔,我当时吓坏了,心说这下完了,我是谁呀,怎么混进来的?弄出这么大响动,要是有人盘问,还不给抓起来?!
但是居然没事!没人抓我。合影继续进行。我们闯了祸,再不敢抛头露面,就猫在最后面。拍照完毕,刚刚散开,奇迹发生了,班禅大师拦住了伍精华等一行要员,竟然抬起手来,越过众记者的头顶招呼我和林跃,当时所有人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班禅大师非常高大,有越过人们头顶的身材。原来大师要我们到前边来,让我们专门拍一次!我们简直不相信是真的,但又的确是事实,我们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有人催我们过去!我想在我摔倒之时,班禅大师就显然记住了我们,知道我们个子小,一直在后面,因此刚一拍摄完毕就拦住了别人。显然班禅大师那时就已动了慈念。我们是什么人呀,没有专业相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标识,但是我们让大师动了念。大师心细如发,感念众生,感念最微小的生命的颤动。众目之下,我们走到近前,两架可笑的傻瓜相机咔咔胡乱响了数下。我们示意拍好了,这时藏族同胞,都是有身份的人,一拥而上,让大师摩顶。我们当时感到如此激动如此殊荣,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现在事情已过去十六年了,至今我都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想想,这里面有几个关键节点,首先是我们动的妄念,接下来是在宗教局小院遇到丹巴坚作市长,市长给了我们不可思议的信任,而且是如此的幽默。这要是在内地你们能想象吗?根本不可能!最后是班禅大师神性的动念――那种对人本身的悲悯与同情。这是神性吗?我以为也是人性。这里作为官员丹巴坚作市长与班禅大师在人的境界上显然是一脉相承的,并且由来已久,无疑与西藏有关,与宗教有关: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情怀。大师已经升天,但并没消失,某种意义他的照耀更加慈悲、安详,安详一如夜海镜像中低垂的月光。

西藏色彩
                                                  
来到西藏高原,给我最突出的印象是:这里缺乏色彩。或许由于这里的自然风貌过于粗粝、单调,生活在这里的民族才那样喜欢色彩,喜欢将自身和周围环境装饰得那样感情炽烈,五彩缤纷?
最初引起我注目的是那些五彩小旗,在西藏几乎随处可见,有时飘扬在房沿树枝上,有时横跨过一条河或是一条街道,有时从山顶到山顶迎风招展。当这些彩旗第一次跳进我的视野,我惊异得几乎叫起来,因为它们一出现,荒凉的自然界立刻变得生动起来。有人拽我的衣袖,说那不是什么迎宾旗,是经幡,宗教的旗帜。当然,当然,但那仅仅是敬神的表示?是否也含装饰意义?你不能否认它增添了快乐的色彩,至少在视觉上。
八角街是拉萨的主要街道和商业区,以大昭寺为中心,呈环形,街道两侧是颇具民族特色的藏式楼房,楼体皆刷成白色,在强烈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夺目耀眼。初到拉萨的人总觉得拉萨是白色的,确实有一种步入了雪域高原的味道。不过倘一味白色当然叫人受不了,于是在通体白色中又施以另一极端色:黑色。这种黑色主要体现在对窗户的装饰上,窗的四边皆涂以宽厚的黑色作为与白色的对比,窗楣凸出,一般呈浮雕状,细部装饰着精致的五颜六色的花纹,看上去既浓重又色彩斑斓。整个看去,藏式楼房在黑色与白色强烈的对比效果中显示出其独特的民族风格。而强反差正是藏族独具的审美特点,这一特点几乎贯穿了他们对色彩的全部追求。比如藏族妇女在衣着打扮上,往往喜欢外着一件无袖黑袍,而内里一定套一件极鲜艳明丽的汗衫,看上去既庄重又活泼明快。有些妇女还喜欢在腰上围一花格帮典裙,裙子以红黑格为主色调,间或黄绿,跳跃性极强,给人以欢快的美感。再比如典型的藏式柜,如果说藏族在其它方面对色彩的追求还比较单纯,那么做工细致,漆画讲究的藏柜在色彩的装饰上可以说丰富多变,富丽堂皇。藏柜既实用,又是家家不可缺少的装饰品,因此非常讲究用色的效果,一般是先打上一层典重的底色,四边绘上描金的几何图形,然后在四扇柜门上绘五彩缤纷的四季花、长寿图、仙鹤、白象等吉祥物,色彩明亮照人,极富装饰意味。
不过,近来藏柜在用色布景上也有新的追求。有一次,我到一个藏族朋友家做客,发现他新打制的藏柜和我以前见过的有点不一样,藏柜的底边增补了一些小巧的配景,通常这地方是留白的。这些补景小品,或一山一水,一桥一石,清淡灵秀,给藏柜平添了一种深远的意境。我问主人怎么回事,主人告诉我,这是吸收了汉族山水画的特点。这一点缀非常妙,体现了藏族审美的新追求。
从藏族对色彩的追求和喜爱上我们不难看出他们是一个热情奔放,积极向上的民族,他们是我们这个民族大家庭中优秀的一员,也许正是那里险峻的自然环境造就了他们热爱生活、感情炽烈、乐观无畏的性格,那么他们那么喜爱强对比、强反差的色彩也就不难解释了。

神赐静物

十五年后,我才看到这三张照片。它们是我拍的。但我已经不记得。我得感谢安妮宝贝,那时她在榕树下主持的一档栏目,要我提供一些西藏的照片。我翻捡十五年前的照片,都不太满意,后来把所有底片翻出来,本来想找一张记忆中拍得不错的照片的底片,结发果发现了一些没洗过的底片。那些底片黑糊糊的,看不出照得是什么,似一些废片,我仔细在灯下照它们,还是看不明白,扔下了。
当年,那些神赐的静物,就是这样被淘汰的。
实在挑不出什么,后来我还是决定碰碰运气,洗出那些黑糊糊的底片。结果拿到的那一刹那,我惊呆了,原来是些风景,因为大的反差底片大块的黑,竟使它们十五年后才得见天日。风景美极了,是我所有拍摄过的关于西藏的照片中最美的几张,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这是我拍的吗?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地点、时间全记不清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反复端详,在电脑屏幕上把它们放大,充满屏幕,追寻着十五年前记忆的蛛丝马迹。我陷入遥远的回忆。逐渐的我记起了一些模糊的事情,我常去哪里,它们大概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想起要拍它们的。不过我仍没有太大把握。它们都拍摄于拉萨,这是肯定的。有两张摄于秋天,这从画面绚丽色彩和丰富的层次可以看出来。从光照的方向看,两张都是斜阳或不太晚的黄昏。是的,我那时经常黄昏时一个人散步。其中一张似乎可以《有树的寺院》,但究竟是哲蚌寺,还是另一个小一点的寺院,我有点想不起来了。这两个寺院都坐落在拉萨西郊我曾任教的一所学校的后身。从学校散步出来,穿过一个名叫坦巴的村子,就到了一个供奉着大强巴佛未来佛的小寺院,再往前走,过了一片白杨林子,就看见了圣丕乌孜山脚下的哲蚌寺,西藏第一大寺。黄昏,饭后,天还长,我能干什么呢,我常去这两个寺院,特别近前的小寺院,几乎成为我的习惯,就像晚祷一样。但我更倾向照片拍的是哲蚌寺,照片主题或者说当时打动我的,显然是金黄色的杨树、树下垂首散步的红衣喇嘛,以及构成鲜明对比的一角白色围墙。从画面透露出的建筑层次,虽然被树掩映,只是一角侧影,但完全能感觉到寺院庞大的规模,画面事非常凑巧地给人留下了应有的想象空间。我当时可没想那么多,事实上我甚至不记得树下的喇嘛。就是那棵树,那棵金黄色的树强烈地打动了我,天造地设让我取了下内涵如此丰富的构图。我对摄影完全是外行,我的相机也是一架当时最便宜的日本傻瓜机子,我记得是183块钱,还是我到西藏买的。像我这样有一些直觉全无技巧的人,傻瓜机子是适合我的。但我也不认为只要到了西藏就能随随便便拍下好片子。好了,这张照片我想可以叫《有树的哲蚌寺》了。
另一张让我更加犯愁,那是哪儿呢?广阔的蓝天,几朵上升白云,山脉和树丛只占了画面1/4,这窄幅1/4的竟然容下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层次,秋天的树丛,前脸山,后面高大绵延的雪山。幸好那几朵上升的云把广阔天幕与山脉联系起来,使构图不致上下脱节,反而获得了更深广的意境。秋树下是拉萨河吗?画面看不到,但你完全可以想象秋丛下的河流,那是拉萨河,没错,虽然它不在画面中。问题是,这究竟是从拉萨的哪个角度拍的呢?我实在有些想不起是在哪拍的。我只能根据我到过的地方猜测。显然它不是我常去的东北部山脉,我所任职的学校像哲蚌寺一样在北部山脚,东面也是很近的大山,因此学校一天之中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落入圣山的阴影中,只是到了正午和夕阳西下,我面对的山脉才亮堂起来,但我不可能拍到远景。那就是拉萨的南面或东南面,不可能是西面,因为不是逆光拍摄。毫无疑问,画面是黄昏的侧光。那样我必须下了公路,来到南部开阔的沼泽地,沼泽地有一条与南部山脚下的拉萨河几乎平行的一条小支流,发源于北部山脉。支流在夏季涨水时,常常把拉萨西郊的牧场变成一片沼泽。过了这片沼泽地是辽阔的七一农场。我觉得有些眉目了。我的不少学生都住在七一农场,我去那里不多,但还是去过若干次。我想大概是其中一次,在七一农场的农垦厅中学,或者不是在农垦中学,但总之是一片树丛中,秋天的树丛让我艳羡不已,接着透过树丛我看到一脉浅山之后的雪山。但我置身于树丛中又如何拍到如此开阔的景象呢?我必须在高处,这我可实在记不清了。好吧,就算是我在这里拍摄的吧。现在我能为它取个什么名字呢?《3/4天空的秋天》或《拉萨秋色》?
真正难办的是第三幅。时间、地点完全不详,根本无从记忆。我甚至认为我从没见这样惊人的景致,这是拉萨吗?甚或这是西藏吗?照片调子如此寒冷,奇静,而无疑又是盛夏,否则树丛何以如此细腻、翠绿?但这的确又是西藏!即使没有树后的雪山、雨后的薄云,光是那矮柳就是西藏的柳,甚至光是这调子就是西藏的调子。除了西藏有这种天造地设大自然中的静物,哪儿还有静物般的自然呢?可这究竟是哪儿呢?是我能拍到的吗?十五年了,它藏在我的底片里,或许它根本就不愿示人?我只能说这是神赐的静物,好吧,就叫《神赐的静物》。

为何不同

《天•藏》读者或许会发现它与以往的阅读有些不同,语言,结构,叙事都有些不同。为什么不同?不是刻意之举,是势所必然。我在小说中的一个旁白性的注释里已经说过:我的写作不是讲述了一个人的故事,而是讲述了一个人的存在,呈现一个人的故事是相对容易的,呈现一个人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还说:西藏给人的感觉,更多时候像音乐一样,是抽象的,诉诸感觉的,非叙事的。两者概括起来可称为“存在与音乐”。这对我是两个关键性的东西,它们涉及我对西藏总体的概括,任何针对西藏的写作都不该脱离这两样事物。至于故事,叙事,它们只能处于“存在与音乐”之下,以至我多少有点否定叙事的倾向。
如果反故事即意味着反小说,那么我可以肯定地说西藏是反小说的。西藏并不先锋,甚至很古老,但却拒绝用古老的故事方式对她进行叙述,故事不仅不能表现西藏,反而扭曲西藏,失去西藏。故事或小说无疑是世俗的产物,故事在任何地方都很嚣张,唯独在西藏显得贫瘠,苍白,无力。迄今,我所读到的西藏叙事/故事作品(除了扎西达娃部分诉诸感觉的形而上作品)都不仅不能加深我对西藏的感觉,反而减弱了我对西藏的感觉。现在看来这不仅要归于小说家的无能,而且故事型的小说相对于西藏无异缘木求鱼。西藏是形而上的存在,需要极致的形式,而它本身就包含着极致的形式,比如坛城――宗教甚至艺术的终极形式。
就我个人在西藏的经历而言也是这样,没什么可称之为故事的生活,只有每天巨大的存在。那是多年前,我在哲蚌寺下一个山村生活了整整两年,我的石头房子一天中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落入圣山的阴影中,阳光总是快于别的地方移过我所在的村子,但这并非意味着暮色很快到来,相反,阳光过后天色依然长时间的澄明。在某种衡定的光线里我感到我与西藏同在,西藏与我同在,西藏完全替代了我,把我变成她的一部分。我可以西藏的名义讲述无限丰富的内心,却无法讲述一个传统的故事。我有无数的细节、感受、存在、音乐,我即西藏,西藏即我,但当我试图以小说的方式,也就是按传统的情节方式编织一个故事,我发现我完全丢失去了那些东西。故事的线条根本容不下那些最重要的感受、存在、音乐。故事有自己的走向,并且因其自身的规律让西藏越来越失真,越来越不容于西藏。我知道,许多小说就这么写出来了,也反部分映了西藏,但我却觉得不对。但是不对在哪儿呢?显然,传统的故事或小说无法携带我所感到的最重要的存在与音乐的东西,那些与西藏同在细微的感受、那种无限的丰富性,这是让多数西藏叙事作品失去西藏的最大原因,同时也是西藏看起来拒绝故事或小说的原因。
那么,能不能让故事携带存在与音乐?
那么存在是什么?存在显然包含了故事,又远远大于故事。这非常关键,它涉及到故事与存在的比例:故事是在存在中自然生成的(就像在岩石中生成的图案,有着天然的一体化的比例)还是强加给了存在?故事和叙事的区分;故事-叙事-存在三者的比例关系,三者的方位性与方向性,以及所携的音乐性,以及这一切所要求的审美化叙事语言(而非工具化叙事语言),正如坛城所散发出的无声语言,正如坛城的时间是并置的而非线性的,有许多出口同时又是入口……
读《天•藏》或许会读出这些,不同也来自这些,我不知一切做得是否恰如其分,一切还需读者检验,时间检验。

说吧,西藏

写完《蒙面之城》觉得自己一下老了,一切都在离我而去,我觉得像是快要走不动的人,在街角,路边,公园长椅,某个公共汽车站吃力地坐下,看过往行人,看那些衣裙,短背心,大男孩,背包客,某个惊艳的女人,低调的女人,沧桑一如时光倒流的女人,看小学生,驾使员,大货车,广告牌,一切都在被一幅巨大广告牌收走。所有人都在离我而去,包括我自己,我甚至看到人群中的自己。
我与这个世界已经无关,好像已经写尽了某种东西。
十年前我就是这样。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已不适应现实,现实好像是漂浮的。过去已离我而去,未来尚未展开,当下难以确定,我差不多处在一种身非是我的状态。
“我”只剩下一付躯壳,“我”好像不翼而飞。
但是,一切都真的离我而去了吗?
事实上,无意识的回忆仍然一直充满了我,不然我为什么如此老态龙钟?我散步,坐在人很多的车站长椅上,许多辆车过去了,许多人上车走了,又有许多人来,又一辆公共汽车开来,又有人在上车,只有我一动不动。我并不在此地的车站上,我想起许多年前我站在路边,背着包,在拦一辆卡车。我被一辆辆卡车冲击到路边,这是常事,因此再次固执地招手。
我在十年前的街边,回忆另一个更早的十年前,确切地说是1985年,啊,不,差不多是十五年前:我站地街边,我要去藏北,我不是一个人,同我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和我同校的年轻女教师。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与毫无关系的交通警察聊得不错。我们希望在交通警的协助下搭上一辆去藏北的卡车,我们如愿以偿。女教师的丈夫在藏北那曲写作,据说那里已靠近无人区,有一批诗人、作家、艺术家在那里生活写作。他们都熟悉梵高与高更,我也一样,所以到处乱跑,跑得越远越好。黄昏,我们到了高原腹地。我们要去的是文化局。
时至今日,隔过两个十年,再一个五年,在北京的公共汽车站前,在等车的人群之中,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曲地区文化局的样子,记得它坐落在镇北围栏牧场一带,有土黄色的围墙,院子空旷,像被围墙圈起的牧场。几排白铁皮屋顶的房子是办公区。我记得即使有围墙,由于地势的关系那几排铁皮房子在旷野上仍十分醒目,围墙根本挡不住它明亮的样子。就像我不久在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夜暮降临,我见到了一大屋子人,他们是诗人马丽华、吴雨初、加措、小说家李双焰(女教师的丈夫)、画家李发斌、音乐家黄绵景、后来遇难的《西藏文学》的田文。我不知道是否有马原,我至今没全部搞清当年那间屋子里的人。马丽华对我稍有印象,我们有过一次诗歌与信函交往,其他概无交往。我在这群陌生的人混吃混喝了三天,我沉默寡言。我记得每次都是马丽华做饭,她还拿出新写的诗让我品评。她做的烤饼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看出她对诗人吴雨初尊敬并有着我无法言喻的某种默契。我喝酒,某些时刻,觉得心里发生了什么,似乎进入了小说的场景。吴雨初高挑,绿格西装,仔裤,副局长,讲述8天在马背上的经历,讲述死亡、荒原、可以使马陷入的草原的鼠洞。同为男人,他给我留下很深的不无敌意的印象。面对这样的男人,你很难没有敌意,敌意是对这个人真正的尊敬,同时也是对自身的尊敬。晚上,跳了一次舞,一次高原铁皮屋顶内的舞会。我的舞跳得不错,马丽华要我教她探戈。我还教了别人,和穿蝙蝠衫的田文跳了舞。我在大学里学会了简单的探戈步子,整齐,踢腿,但没有甩头动作,现在想想也还不算很傻。
第二天,我回到拉萨。那一年冬天,我在学校的石头房子陷入了孤独,陷入了对那次旅行的回忆与重构。我趴在没有取暖设施的房间里,想象一个人重新去了藏北,想象着某种敌意与戏剧性。一个寒假,我写出了《蒙面之城》的前身《青铜时代》,一部不足三万字的中篇。那时的小说中已出现了马格、果丹、成岩,他们当然不是宁肯、马丽华,吴雨初,但的确存在着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关系。在我看来,人的任何一次表面经历(比如一次旅行)事实上都不过是内心经历的冰山的一角。有人轻视内心,而一个轻视内心生活的人显然是一个不完整的人,甚至是不幸的人,我见过许多这样不幸的人。那个中篇当然是失败的,原因是我用长篇小说的思维方式写了一部中篇,我点到但更多地绕过了许多重要场景,比如北京、秦岭,深圳,这些我都没有展开。1985年,我还没有写长篇的胆量的和气度。我一直盯着中篇。那时候,整个八十年代是中篇的时代,时代像我一样也还不成熟。
《青铜时代》(发表于七年后的《江南》)留下了遗憾,但事情远没有结束。远到种种原因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1989年后)我离开了文学,投身到了广告界。我在我所创办的广告公司一干就是六年。我没有犹豫。我认为文学已弱于时代,马格还不成熟,时代也不成熟,我也不成熟。我认为做几年广告人,投身于一线的强大的经济生活可能是结束我作为一个单纯文人的恰当方式。单纯的文人臆断式的现实大量存在于作品中,也出现在我以前的写作中。回避现实,有人走出了一条狭窄的成功之路,而我认为介入现实对我是更好的方式。许多年,虽然身处剧烈变动的经济生活,但我没有忘记马格。我在耐心地等,等自己,也等别人,也在等时代。我想看看别人能否写出类似马格这样的人,结果我发现马格一直在等着我。
世纪末,1997年――距离写《青铜时代》的1985年已是十二年――我听到了某种声音的呼喊。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驱车去天伦王朝谈一笔广告生意,车堵在了银街,忽然,我在交通噪声混乱中听到了一家音像商店飘出的一脉高原的清音。是《阿姐鼓》的声音:

我的阿姐从小不会说话
                    在我记事的那年离开了家
                    从此我就天天天天的想
阿--姐--啊

                    一直想到阿姐那样大
                    我突然间懂得了她
                    从此我就天天天天的找
                    阿--姐--啊

我决定激流永退,回到了写字桌前。1998年,我告别了广告公司,我发现由于若干年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的洗礼,我已经是另一个人:自信、从容,甚至有点粗野。文学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山仰止――这是我对文学从未有过的感觉。没有了多愁善感,没有了许多年作为文人的怨艾,有的只是对生命的追问与强劲的切入。在三年的写作中,我恍如隔世,身非是我,忘记一切,几乎过着一种飞翔的生活。到二十世纪结束,小说问世,我一种天上方七日地上已千年的感觉――我的确到了一个新千年,2000年。我不适应这新的千年,我觉得被时间悬置在二十世纪,也就是说,一下老了;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想象着自己柱着拐杖起来,想像着一双真正的老人的目光。
当然,慢慢的,我适应了新世纪的曙光,我知道我并不老,只不过是感到了某种内心的巨大的沧桑。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蒙面之城》只是开始。
转眼,《蒙面之城》问世十年了,十年,我又写过多部长篇,包括刚刚杀青的《蒙面之城》姊妹篇《天•藏》,但是我可以说没有一部像《蒙面之城》对我的生命那样重要。编辑要我再版之际写点后记或是十年感言什么的,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只是坐在电脑前发呆。
我想到它得到许多荣誉,我觉得不值一提。我想到它得过许多少奖,我觉得不值一提。我想到它曲折而辉煌的问世过程,我觉得不值一提。我想到它给我本人带来的戏剧化的命运,我觉得不值一提。十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都如过眼烟云,都不值得一提。唯有十年前那种不适应现实的散步,那种立于街头看过往行人的样子,那种老态龙钟的眼神,那种回忆,历历在目。
那就什么都不说了。就致谢,心须致谢。首先我要感谢那么多年直至今日仍然喜欢本书的读者,我接到了无数读者的信,现在还在有人给我写信,我在此说一声:谢谢你们。然后,我希望我的读者能跟我一起感谢《当代》的周昌义先生,是他最先发现了本书的的价值,使它在读者中声名雀起――《当代》给了它巨大的荣誉――感谢周先生。另外,感谢我的家人张九玲和宁非。没有她们的支持我不可能全心全意投入写作,她们为本书付出了无声的努力。
最后,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付艳霞女士,脚印女士,本书得以新的面貌再版,她们付出了可敬的努力,谢谢!

2012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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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6 20:05:25 |显示全部楼层
从最初的第一篇“到了山脚,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又不信佛。”到后面“我不是圣徒,但我确已洗尽铅华。”羡慕这样的时光与文字,值得静下心来慢慢读。又读到真心喜爱的文字。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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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8 03:32:06 |显示全部楼层
到了山脚,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又不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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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 22:14:58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别样的西藏,尤其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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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24 20:54:43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篇文字不全,最爱的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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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18 12:35:35 |显示全部楼层
赏读,喜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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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13 15:43:10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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