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新散文观察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4241|回复: 11

黑陶散文作品(一)

[复制链接]

1980

主题

72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3-1-13 12:14:22 |显示全部楼层
  黑陶青年诗人、散文家。1968年生人。1990年毕业于苏州大学,现居无锡。出版有散文集《夜晚灼烫》(百花文艺出版社,“后散文文丛”之一,2003)、《七个人的背叛:冲击传统散文的声音》(七人散文合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泥与焰》(古吴轩出版社,2005)、《绿昼》(鹭江出版社,中国散文档案·先锋文丛之一,2006)、《漆蓝书简——书写被遮蔽的江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7)等。获诗刊社年度诗人奖。
  
  
  
  瞬间
  
  我坐着。身旁是倒卧的、被削去了半个头颅的硕大石狮。因为早晨露水的缘故,白花花的粗糙石狮,浑身湿漉漉的。太阳升起来了。一枚草叶的微小阴影,打在石狮身上,阴影中间,是一只濡湿的、一动不动的青色蚱蜢。
  前面就是喧杂的集市。提篮,挑着的箩筐,鼓胀的印有红字的化学编织袋。深蓝和藏青的人群挤动。到处是竹笋,粗圆的、未剥去箨衣的沾泥竹笋,滚落在地上或筐中。沿街的豆腐作坊,它所不断蒸腾的团团热气,就像神话《西游记》中的无穷祥云;整板耀眼的豆腐,被吆喝着端出来,黄豆的发热香气,一直弥漫至街的拐角。肉墩头是露天的,截断并被剖开的巨木(甚至没有去掉苍黑的树皮),做了案台。黑壮的屠夫,挥舞阔大弧形的斩肉刀,鲜红、细碎的骨碴由此像礼花一样四处飞溅。从肉墩头前走过的细瘦老太,一边走,一边总是留神她的竹篮——左臂挎着的竹篮里,是一只被草绳缚住了双脚的锦绣公鸡。“咕咕咕”脖间滚动声音的公鸡很不老实,每次欲将红冠的鸡头伸向篮外,但每次,都被老太嶙峋的右手执拗地按回了篮中。我留意很久的那个站在街中的男孩,终于响亮地哭了。拖鼻涕,一手拿着咬了半根的油条,穿皱皱的暗红毛衣,也许是发现大人不见了,他尽情地放开嗓子。集市人群中男孩的哭声,和突然晃射的阳光同样灿烂。
  越过丛林的山峰,君临的太阳,使此时所有的阴影变得强烈、浓郁:石狮的阴影,叶片的阴影,竹篮的阴影,肉墩头的阴影,男孩的阴影,雕花门楣的阴影,残破高墙的阴影,一条街的阴影,整座山中乡镇的阴影……
  隶属于南方崇山峻岭中的一个省份。
  隶属于中国,缓缓转动中的地球上的中国。
  然后,“2万或2.5万英尺高的天空总是蓝的。然后蓝色停止,深一点的蓝色接手,越来越浓。130英里以上的天空是黑色的。星星、银河、星云、星团、无线电波银河系,亿万光年之远,几乎完全布满气体和星辰”(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事象地平线》)。
  
  暮色文章
  
  暮色里似乎到处翻卷着曾巩(字子固,1019—1083)的浓墨文章,雕版印刷、力透纸背的浓墨文章:《墨池记》、《南轩记》、《上欧阳舍人书》、《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李白诗集后叙》。这里是曾巩故乡。我正行走其间的解放路老街,通往南丰县城的南郊。
  老街像习见的中国县城或乡镇的街巷,充满俗世生活的嘈杂、陋旧与温暖。行色匆匆的妇女手推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在啃小半块面包的小女儿;塑料味强烈的鞋子店,将货摊摆上了半个街面;纷乱的人群中,一辆小货车和人力拉客三轮车对峙着互不相让;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男子,扛着硕大花圈,在人群中疾走;街角饮食店陈年累月的油烟,已经将整幢木楼熏得发黑,店前临街的人行道上,他们撑起大片的白色塑料纸作为天棚,天棚下,是刚摆出的几副桌椅;摩托车的轰响不时掠过耳际;配钥匙店内的人,将半盆不知什么水泼向了当街;日夜诊所;“洗澡堂”;第二代身份证拍摄点;路旁黄鱼车上的水果摊前,有老人在买香蕉,一旁跟着的孩子,正吃力地抱住扎好的一床棉絮,但盯住秤盘里金黄香蕉的眼神,是热切的、欣喜的;一块画有“十”字、写着“耶稣堂”的路牌,将醒目的箭头指向幽深的青砖巷子。暮色,感觉中是由曾巩浓墨文字不断逸出的暮色,越来越浓地弥漫身边的江西天地。
  解放路老街的尽头一段,已经相当冷清没有市面了。眼前是旷寂、缓流的齉江(《辞海》上是“日”字旁的“齉江”,而此地都写作“目”字旁的“盱江”,不知究竟何字为确),是齉江之上造型特别、又高又窄的索桥。“H”形索塔的上部,“盱江索桥”四字是沈鹏的手迹。索桥由于窄,只供行人和自行车、摩托车通行。过桥进出县城的人车也是极其的少。我和同行的一位师长步行而过,我们特地要去看的,是对岸江畔曾巩少年时曾经刻苦攻读过的“读书岩”。
  我相当敬重南丰的曾巩,我心目中的这位北宋前辈,是一位刚毅直方、磊落重情的男人和君子,他的为人行事,正像他的诗文,如刀法质朴耿直的木刻,棱角分明。对待家庭,曾巩是这样:“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一出其力”;进入官场,对上他拒绝奴颜谄媚,他的天性是远迹权贵,挺立不愿趋附——如此性格的人当然不会见容于俗流,然而曾巩终究还是幸运和幸福的,因为他寻找到了一生中信赖和尊重的一位老师:欧阳修(1007—1072)。作为北宋“学者宗师”的欧阳修,也是如此欣赏小他十二岁的这位江西小同乡:“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所以,在曾巩挺立不附的孤傲中,他的内心深处尚不至于绝望和孤独。在帮助朋友方面,曾巩更是倾情而注,不遗余力,尤以他与王安石(1021—1086)的关系为典型。
  曾巩和王安石早年在京师相识,两位江西青年一见如故,英雄相惜。“忆昨走京尘,衡门始相识。疏帘挂秋日,客庖留共食。……始得读君文,大匠谢刀尺。”曾巩这样记叙与王安石的最初见面。王安石对长其两岁的曾巩同样真情流露:“吾少莫与合,爱我君为最。”为了王安石,曾巩曾上书老师欧阳修,力荐他的这位朋友:“巩之友王安石,文甚古,行甚称文,虽已得科名,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尝与巩言:‘非先生无足知我也。’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不可失也。先生傥言焉,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幸观之,庶知巩之非妄也。”这封信的结果是:“欧公悉见足下之文,爱叹诵写,不胜其勤……”(曾致王信)。王安石日后能位至宰相,除了自己的真才实学,应该说与曾巩当年的引荐以及后来欧阳修的推举深有关系。曾巩与王安石的友谊之深,其实只需一件事就可充分说明:王安石曾应邀为曾巩的祖母黄氏、父亲曾易占撰写墓志铭;曾巩亦应邀为王安石的父亲王益撰写墓志铭。王安石二十二岁就考中进士;而曾巩虽然成名很早,由于种种原因,直到三十九岁才获得进士身份。曾巩为王安石父亲撰写墓志铭时是三十岁,尚未中进士,由此可见王对曾的敬重。非常遗憾的是,有着坚实友谊的曾、王二人,后来因为政治见解的分歧,关系也是渐行渐远,所谓“始合终暌”。《宋史》曾巩本传这样记载:“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导之于欧阳修,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从这句话中,我读到了曾巩身上值得我私人敬佩的一种男人品性。
  站在齉江索桥上,能够看到对岸江畔半山腰间“读书岩”旁的建筑。下桥,再沿江边小道步行里许,就到了。暮色已经浓深四合。“读书岩”旁树木丛中的建筑是曾巩纪念馆。首先触目的是一面间杂着雨黑和内里白石灰面目的斑驳红墙。墙上开有门,门侧挂着一块木牌,在浓暮仍可辨清其上字迹:南丰县收藏家协会。我们并没有进去,而是朝着纪念馆的方向,继续拾级向上走。经过被树掩映的幽黑的传达室小屋时,朝洞开的门内喊了半天,终于像幽灵一样踱出一位严肃少语的瘦小老者,默默地听了我们的解释后,点头表示允许入内。山林中的曾巩纪念馆,浓暮近夜,只两个来自异乡的拜谒者,各个展馆皆昏暗无灯,视线和印象里是残破的卷轴,是蒙尘的展板,是驳蚀的汉字,是纸上人物肖像渺远古怪的神情。突然起风了,耳畔乃至整个纪念馆的局促朦胧空间,顿时充满山林中树叶被风吹动的飒飒声浪,树叶的声浪中,还夹杂着展室内抱柱联的木板被风吹动后撞击圆柱的“哐哐”声。突然的风,奇异、醒耳的声响,让人的身体有微微的电流之感。这难道是曾巩——齉江边的这位南丰先生对浓暮中拜谒者的一种回应?友好,抑或是拒绝?
  
  “读书岩”就在纪念馆近侧。分开枝叶,从小径爬上去,丹霞赤岩中,这是宽丈余、深丈许的一处天然石室,石室前恰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台。暗黑的山间天色中,除此再也无法看清其他。向室而立片刻。石室有灵,九百多年前曾子固晨昏的诵读之声,应该仍留在眼前石壁的肌理缝隙之间。
  返走齉江索桥,重新回到县城之中。老街上的每一家店铺,此时都点起了昏红的灯火。那幢被油烟熏黑了的木楼前,白色塑料纸的矮矮天棚底下,也吊了一只孤零零的发光灯泡,只不过,棚下的几副桌椅仍然是空空荡荡,尚无人坐。和同行的师长随便找了家吃饭的店,钻进去,在它油腻腻的、暗的、迷宫般的店堂深处坐停,让店家首先打来两碗他们自做的杨梅烧酒。碗中酒液浑红,这种色泽,就像刚才在夜色中老街沿途所见的、一家家已经或就要关门的店铺内灯泡所散发的疲惫之光。
  
  县城:雨、声
  
  深冬,中国东部丘陵之间,盛产深绿茶园和不规则湖水的这个县的县城,此刻,正被热烈纯白的雨线缠绕、胡乱捆绑。
  县城雨水盛大,好像县境之内所有溪、湖的水,都被一条地方上的神龙抽汲,然后它携水腾跃过来,停在云头,持续地喷洒下来。长途汽车进站了。从车上下来,即使是以最快速度撑伞,人的颈间、头发、前额、鼻尖,也肯定会被冰凉的雨滴光顾。这里的雨滴完全异于钢筋城市的酸雨,这里的雨滴是童年的、陌生的,清新而冰凉,非常明显地含了生长着的茶树、茶叶的青和甘。击中于额前的一滴,便立即洗去数小时车厢时光带给人的疲乏和沉闷。在县城的雨中,你欣喜地彻底醒来。
  雨水的县城,充满如煮如沸震耳欲聋的商业电声。因为是新年第一天,虽然雨密,街上仍是挡不住的热闹。所有的店铺,都使劲扩张着嘴巴——店门都是洞开的,竭力热情招徕着每一个顾客。但门毕竟无声,真正的声源来自几乎每个店门口都摆置着的硕大喇叭,黑的或者红的,长的或者扁的,吊挂着的或者放在地面的,都在竭尽全力地比赛谁的嗓门刺耳——似乎哪只喇叭的音量分贝最高,谁在今天的生意就会最为兴隆一样。
  百货商店门口的喇叭。旧楼的百货商店门口(悬系有数十条广告彩带),用铁的支架和木板搭起了类似过去乡村演剧用的舞台,上方覆了雨布。空旷的“舞台”中间,层层叠叠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电视机。每台电视机上,都贴有一张已经湿湿的红纸——优惠价格标签。
  羽绒服装店门口的喇叭。狭长的店堂地面上,全是杂沓的泥泞。不锈钢管的长长衣架,挂满了臃肿的彩色羽绒服。一个脚穿黑胶雨靴,没有脱下绿衣披的爷爷辈老人,在一张大红羽绒服明星的招贴画旁,正为一个羞涩的小女孩试衣服。
  鞋店门口的喇叭。纯黑色的喇叭。低音部位动力强劲。
  巷口自行车商店门口的喇叭。三只。它们被满屋散发铁腥的发亮自行车挤到了店外。它们的身上盖有已经积有雨水的白色塑料薄膜。
  幽暗烟酒店的喇叭。小的,灰尘的,摆在玻璃柜台上面棒棒糖一侧。
  保暖内衣裤专营店的喇叭。
  音像制品店的喇叭。
  蛋糕作坊的喇叭。
  戒指项链店的喇叭。
  网吧的喇叭。
  小吃店的喇叭。
  邮政储蓄所隔壁书刊经营部的喇叭。
  ……
  盈溢的声波,在新年的窄街和比街更窄的巷中汹涌。所有喇叭的音量都开至最大。最新流行歌曲的男声和女音。尖厉钻耳或低沉震胸。
  雨仍在持续。来自深绿茶园和不规则湖水的雨,浸透县城。
  因为这雨,我所置身的这座县城,虽然喧杂沸腾,但仍然,有着原始的、农业的,一种清新。
  
  惊叹
  
  武夷山脉西麓。深秋。一座又一座的古老县城,妥藏于大山的褶皱间。从某一座县城的客运站乘中巴车出来,放眼,便是起伏丘陵上的如海桔林。丘陵,是赤红的山壤;桔林,是翠绿的枝叶,是点缀其间的金色桔果。难抑心中涌起的惊叹:大自然是多么的神奇!赤红的山壤(红!)孕育并喷吐了翠绿枝叶(绿!);而貌似干瘠的土地,则竟能诞生如此汁甜液美的累累果实。
  红丘陵,翠绿树,以及其间无法数清的、如婴儿拳头状的金色蜜桔——我热爱旅程中的这种画面。我明白,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中国南方的浓郁,一种最为简洁、最富有人性力量的,浓郁。
  
  位置
  
  我总是默记这样一个事实:我居住的地方,亚欧大陆的东缘,太平洋是摆在我面前的一张湛蓝书桌。
  在此张虚幻却又现实的书桌之上,我,凭借汉字,最终能够叙写出的将是什么?
  
  三月九日:油菜花序
  
  2007年3月9日,农历正月二十。元宵、惊蛰刚过,感觉天地间已是春意萌动,人也似乎再难久处室内。于是背包出门,一天南下穿州过省,往江西婺源访友、看花。此行所看之花,专指油菜。一天路程,虽为不远的五百公里,但从沿途油菜生长、开花的差异而言,可以看出地理对于物候的奇妙影响力。
  无锡。早上八时三十分,在无锡汽车西站乘上开往安徽宁国的长途班车。经无锡城西的河埒口街区,过江南赏梅胜地、昔为荣氏家族私家园林的梅园,便渐入滨太湖的十八湾地区。此段公路风光甚好,远处青山如带,近处湖水浩淼。只是由于工业和城市的扩张,加上原先是大片农田和鱼塘的湖畔(此处湖畔,曾催生出国学大师钱穆先生著名的学术随笔集《湖上闲思录》),已被改造为起伏的人工草地和园林式池沼,所以已然不见油菜的踪迹。没来由地想起不知是某人的一句语录:何谓文明?文明就是将能够生长万物的土地变成不能生长一物的水泥地。虽是夸张,但细想不无道理。
  宜兴。过十八湾段公路后,很快就进入属于常州市的雪堰桥和潘家桥,然后就到漕桥,这里已经是宜兴地界了。从漕桥到宜兴县城这短短一段的公路两侧,分别存有中国现当代美术史上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故宅:过漕桥,到万石桥,然后右转进去的闸口,是吴冠中的故乡;万石桥前面是和桥,过了和桥就是屺亭桥,公路左边这个名叫“屺亭”的小小集镇,又是徐悲鸿的故乡。从上述列举的地名——雪堰桥、潘家桥、漕桥、万石桥、闸口、和桥、屺亭桥,可以明显看出此地域所呈现的江南平原水网的地貌特征。宜兴公路两边土地虽也同样被不断兴起的乡镇企业和道路市场所蚕食,但不时仍能看到整块整片的农田,栽种其中的油菜,现在一律是肃穆却又隐含勃发生机的青绿色。偶有点缀若干淡黄小花的一株,是迫不及待的早发育儿,在青绿色缄默的方阵之中,十分醒目。
  广德。两个小时之后,即上午十时三十分,汽车到达江苏(宜兴)和安徽(广德)两省交界处的太极洞。从这一带开始,正式告别平原水网地貌,进入山区。从太极洞到广德县城外的岔路口,道路笔直,行车四十分钟。安徽广德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所谓“川谷盘纡,襟带吴越”(光绪《广德州志》卷二《建置志》)。以前曾和朋友从吴昌硕老家浙江安吉县的鄣吴镇,徒步半天到广德城外的岔路口。广德境内的油菜,茁壮有力,结满了密密的、尚呈绿色的花蕾。每一株长长的花轴上,着生有数十枝的花梗,每一枝纤细的花梗顶端,便是绿色花蕾,像蘸了绿墨的微型毛笔般的花蕾。
  宁国。由广德城外的岔路口起算,一小时后抵达宁国汽车站。时为中午十二时十分。因此从无锡到宁国总费时三小时四十分,票价为五十八元。为着赶时间,我没有出站,就直接上了十二时二十分由宁国开往绩溪的班车。宁国到过数次,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黑暗。因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乘皖赣铁路的火车第一次来到宁国,是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分。我至今犹记那种浓重的山城黑暗。那次在黑暗中从破败的火车站一路摸索至汽车站,然后在汽车站的木长凳上睡觉,等待早班汽车的营业。宁国地处安徽入浙孔道,历来为军事要地。所以名为宁国,其实在历史上很多时候不得安宁。譬如十四年的太平天国之战,宁国一域就承受了长达八年的战争,造成人口的惊人损失,“难后遗黎,宁邑最稀。宁自清咸丰兵燹后,土民存者不足百分之一”(民国《宁国县志》卷四《政治志·风俗》)。宁国公路沿线的油菜,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花蕾,渐渐地由绿色的微型毛笔变成为鹅黄色的微型毛笔,但是,它们依然还没有绽放。
  
  绩溪。“绩溪”,麻线似的、无法数清的溪水在流淌、交织。多么美丽的地域!也许是被美丽的地域所诱惑、所逼迫,在绩溪,草本、总状花序、圆柱形茎、多分枝、叶互生——十字花科的油菜,终于开始部分绽放了。油菜花的开放,在一根花轴上,是自下而上进行的。花轴上端还是支支微型的黄色毛笔(花蕾),下部则已试着开放出朵朵四瓣的可爱黄花。十二时二十分宁国发车,下午两时到达胡适的故乡、徽菜的正源地绩溪,车票十八元。
  歙县。歙县是古代徽州府“一府六邑”(“六邑”即指今属安徽的绩溪、歙县、休宁、黟县、祁门和今属江西的婺源)的府治所在。关于歙县:我记得斗山街的深夜长巷;记得练江滩上的红月亮;记得睡在徽州旅馆的走廊上耳边杂沓的山乡赶考学子的脚步声;记得“许国石坊”旁购得的《徽州茶经》;记得太平桥头挂在水泥电线杆顶的一块富有历史信息的小小公路指示牌:芜湖247KM、杭州212KM——芜湖和杭州,正是当年徽州人出外经商的两个重要目标地;记得这里出产的大画家明末的渐江和现代的黄宾虹;记得渔梁坝上令人惊心动魄的被流水冲刷变形了的巨大石条。但这次我没有在歙县停留,宁国到绩溪之后,在路边招手上了绩溪前往屯溪的中巴。中巴驶过歙县之境,我见识了路边溪涧之内倒映的奔跑群山和淡黄油菜花团的浅金之云。
  屯溪。绩溪到屯溪行程一个半小时,车票十元。屯,聚集、储存之意;屯溪乃众溪汇聚之地,仅从字面理解,即可知屯溪是一处大的码头。稍稍考虑一下各地地名,会觉得颇有意思。中国地名之取得,以下两条取名法则似为常用:一为呈现自然特征,一为表达人文诉求。像“无锡”、“绩溪”、“屯溪”,即是明显地呈现了自然特征;而如“宜兴”、“广德”、“宁国”,这样的好字眼,当是人文诉求的目标。屯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改名为黄山市,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一座热气腾腾的大都市,在此已经难觅油菜花的芳香和姿影。
  休宁。休宁距屯溪非常之近,十八公里,票价四元。到达休宁是下午四时三十分。因为隔省的缘故,这个时间从休宁往婺源已经没有班车。幸好早就估计到这一情况,婺源的朋友已开车赶来休宁接我。在我以前投宿过的、陋旧的休宁宾馆门前碰头、上车。群山之中的道路整洁清静,休宁境内的油菜花已经开了五六成,不断侵入眼帘的整块整块的油菜花地,那种浓重肥硕的菜花颜色,晃耀人眼。快出休宁时经过的名叫“五城”的山间古镇,印象很深。狭窄却极长的弯曲街道,既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的商业中心,又是供往来皖赣的汽车通行的车道,繁杂而热闹,街上到处写满据说是很有名的“五城豆腐干”的出售广告。
  婺源。过五城,沿盘山公路翻过海拔一千一百余米的莲花山,便进入江西省境。山路无人少车,我们下山的汽车腾挪如飞。大畈、江湾、秋口,坡上、谷间、溪畔,触目的油菜花浓厚如膏、如云、如热烈燃烧的金色火海。如果说山北安徽境内的油菜花尚是静态的、内敛的,那么这里的花海则是轰响的、激荡的;如果说山北的油菜花还是略带青涩、正在生长的童子军,那么这里的花海则是冲锋陷阵、不可阻挡的奋勇成人军团。山中黄昏。慢慢暗郁下来的黛青天地间,奇异地转射有一种来自接近成熟顶端的油菜花海的金黄光线。恍惚间,人好像进入了似曾相识的、古老传说中的神话境地。晚六时三十分,汽车到达婺源县城紫阳镇。至此,一天十个小时、五百公里的我的南下之旅,便划上句号。
  
  
  

1980

主题

72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3-1-13 12:19:03 |显示全部楼层
  江东乡傩
  古老的江东之地,黎明前的安徽池州姚街山村,浸在幽蓝的黑暗之中。村中祠堂,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庞大老宅内,灯烛燃红。如果站在村外连绵的群山之上俯看下来,这座摇曳红影的祠堂,应该就是东部中国黑暗山村一颗跳跃的小小心脏。
  竖有斑驳红漆木柱的祠堂内部,红烛燃烧,灯笼张挂,香烟缭绕。祠中每一根高大的粗柱之上,都贴了墨汁新鲜的抱柱红色纸联。香烛腾起的烟雾之中,数个村中男人正在做着迎神下架仪式。这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在祠堂的日、月箱中安睡了一年的傩神面具们——当地人称为脸子,被人们恭敬地迎请出来。
  祠堂正中,摆放有一顶类似轿子的三层龙亭,木制镀金,雕镂精美。龙亭前面有条案,上面供着烧熟的猪头、雄鸡和大鱼,猪、鸡、鱼身上,各覆有一张吉庆的红色剪纸。朦胧的祠内光线里,男人们沉默虔诚地从箱子里取出脸子,每取一张,都用棉絮蘸了瓷碗里的烧酒,正反两面仔细擦拭;擦拭好后,再把脸子在燃着柏木的香炉上方熏上一熏,然后按古制的顺序,谨慎放入龙亭之内。在人们取放脸子的同时,祠中有一人敲锣击鼓,有一人举神伞,在供案前旋舞。此地共有三十尊脸子,计为:关公、童子、父老、大和尚、二和尚、三和尚、大回、二回、赵虎、武官、财神、杞梁、宋中、杨兴、赵吏、皇帝、包公、皇母、文官、文龙、土地、王大、王一、孙吏、肖真女、孟姜女、吉婆、梅香、余娘子、张龙。驳杂之傩神面具,显示着民间信仰的错综。
  早饭过后,举行接神起圣仪式,即是将放有脸子的龙亭,抬到村头的社坛进行朝拜。这时的祠堂里明显热闹起来,杂沓起来。因为龙亭不是孤零零抬出去的,而是伴有盛大鲜艳的仪仗。所有的人都在准备。负责抬龙亭的八位汉子,已经换好装束,绸质的黄衫黄裤黄头巾,分外醒目。另外引人注意的,是“骑”着纸扎竹马,护卫龙亭的四位将军,竹马分红、白、黑、绿四色,头戴战盔、背上插旗的将军,也分别穿红、白、黑、绿四色战袍,威风凛凛。
  整个仪仗全由村中男子担任。鸣锣者起首,两位鸣锣者抬着像匾一样圆大的铜锣,抬杆上还挂有旗子,上书“清道”大字,所谓“鸣锣开道”是也。与开道大锣同趋于前列的,还有一位提着防风小灯笼的村中长老,灯笼上用红漆书有“荡里姚”字样(此村古称“荡里”,“姚”为主姓)。大锣之后,是村中男孩所举的“回避”、“肃静”高牌。然后是华盖般的伞旗,旗下一周饰有彩色流苏,有二十四孝旗、黄龙旗、万名旗等。紧接着的是锣鼓乐队。乐队之后,才终于出现龙亭:金碧辉煌、藏有脸子的三层龙亭,被插了两根粗长红色木杠后,由四位汉子抬行,另外四位在旁行走,随时准备替换。龙亭后面,跟随有骑着竹马、手执枪戟的护卫将军。被人在地上拖着炸响的红色鞭炮长时间激烈不停,烟雾之中,被仪仗簇拥的龙亭离开祠堂,沿曲折村巷,朝村头社坛行进。家家户户都在门前供奉果品、水酒,在行进的仪仗到来之时,点燃爆竹,持香敬拜。此时的整座山村,被仪仗的威仪、漫天的硝烟、香烛和稻草的火影、人们虔敬的表情以及震耳的鞭炮声充满。村头的社坛,简陋微小却神圣无比,进香点炮之后,开始在此接神。
  “都来呀——”村中年首,即傩事组织者,开始喊断。
  “贺!”众人齐声应和。
  喊断是乡间傩仪的重要程序之一。年首每喊一句断词,众人必以“贺”字应和。面临社坛,年首继续:
  一到社坛气象新。贺!
  衣冠整整共迎神。贺!
  全村吉庆从天降。贺!
  福寿康宁乐太平。贺!
  乡人们认定,天上的神灵,此时此刻,经由社坛,纷纷附着于龙亭内的傩神面具。龙亭内的每一张脸子,现在,就成了真正的每一尊傩神。
  社坛请神之后,龙亭仪仗还不能停歇,须向十余里路外的青山庙进发,进行“朝庙”。此间山区各村,共有六路傩神,地方称为“六堂菩萨”。一年一度,每逢农历正月十五,这六路平时分散的傩神,必在青山庙作一聚会,谓之“傩神大会”。
  从社坛调头,龙亭仪仗重新隆重穿村而过,走到村外山间公路上,有两辆租借的蓝色载货大卡车已经停等在那里。将龙亭小心翼翼抬上卡车,所有仪仗人员也全都挤上车厢,于是,卡车发动,向青山庙驶去。不用等到目的地,就能强烈感受那边的空前盛况。远远地,狭窄山间公路的一边就停满了各种车辆。卡车开不动了,就下车抬着龙亭步行往前。
  青山庙在公路下面远处的一座平缓山头上,据说早先庙宇庄严,只是现在已经只剩废墟地基。站在公路上抬眼望去,青山庙所在的山头,已被鞭炮焰火的浓厚白烟遮蔽。结满花蕾的油菜地间的田埂道上,人群川流不息。到得山头庙宇废墟,空气中充满强烈的硝烟味,人人都用手捂紧双耳,因为这里燃放的鞭炮真正是震耳欲聋,废墟地基上铺满了厚厚的爆炸后产生的红色纸屑。就是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中,六路傩神完成了他们一年一度的珍贵相聚。
  朝庙结束,从青山庙返回村中,龙亭被抬回祠堂。随着龙亭游走了一圈的傩神(面具)们,被一尊尊请出了龙亭,摆放在祠中的龙床之上,等待着晚间的演戏。
  这是众神光临山村的一天。
  入夜,新年的第一次圆月,准时从东方冉冉升出,慢慢移向古老的祠堂上空。
  祠堂里面,所有高挂的大红灯笼全部点亮,空气中布满燃香的浓郁气味,祠堂正门口龙亭前和里端戏台前的铁质烛架上,晃动火苗的参差红烛更多更旺。村中男女老少陆续进到祠中。几乎每家都来祠堂送香,送盘成圆盘的万响鞭炮。祠堂门外空地上,有专门的铳手在放传统的火铳。尺余长的火铳,分三眼和四眼两种,每眼塞硝,用燃烧稍慢的导火索引出,据说是硝塞得越紧越响。火铳威力极大,点燃后发出的声响比十个大药量的爆竹还要厉害。铳手持铳的手上须戴厚的手套,临铳一面的耳内还要塞上东西,以免火铳炸响时巨大的声音伤害耳朵。除铳声外,彩色腾空的焰火和接连震响的鞭炮没有一刻停歇,持续闪起的光影,总在瞬间映亮这沧桑建筑的一角。
  傩舞和傩戏都由村中男性戴了脸子上台扮演。戴上脸子的那刻就是神。傩戏是夹在傩舞中间进行的,显然,古老的傩戏,要后起于更为古老的傩舞。
  由一老者为主导的数人锣鼓乐队就坐在台上边侧。首场傩舞总是《舞伞》,这是迎神舞蹈,一般傩舞傩戏演出都以此为前导。《舞伞》有九段之多,其间锣鼓喧天并间以断词。在戴童子脸子的伞童傩神手中,神伞的神圣性和世俗性被不断更替。神伞倒地时,伞童蹑手蹑脚,恐惧不安;神伞被旋转时,又大胆放肆起来,尽情戏耍玩弄。这神伞既是驱鬼逐疫的神器,又是孩童手中的玩具。最后,当将神伞交还村中长老后,这顽皮的伞童,又恢复其傩神之神秘神态。
  继之《舞伞》的,是《打赤鸟》和《五星会》。《打赤鸟》由双人表演,一戴俊秀面具者,手举赤鸟道具出台,另一戴黑色凶恶面具者,持弓箭作追射动作,绕场数周,将鸟击毙落地。其间喊断人喊有这样的断词:“赤鸟赤鸟,年年下来害我禾苗。今日穿胸一箭,打死赤鸟过元宵。”《五星会》是福禄寿喜财五星聚会,另有魁星在五星前活跃跳动。魁星右手执木制巨笔,左手握有红布包裹的木制墨斗,寓魁星点状元之意。
  此处山村傩戏,有《刘文龙赶考》、《孟姜女》、《陈州放粮》、《花关索》、《薛仁贵征东》等几出,但限于时间,每年元宵基本只演其中若干片断。
  晚间祠堂傩舞傩戏中的重要一环,是《舞土地》,又名《问土地》,这是每年必做的仪式。
  仪式之前,祠堂所有在场者都必须手持一枝燃着的细香。土地公公由村中长老戴脸子扮演。戏台右侧的祠堂小边门早已洞开,门环上挂着早晨朝庙时的那盏“荡里姚”防风灯笼。由边门到戏台这一小段空间此刻不允许站人,谓是留给土地公公进祠的通道。鼓乐响起,戴土地脸子的拄杖老者上台。此时无风,而且门环上挂着的灯笼又是玻璃防风的,但奇异的是,灯笼里面原先平静直燃的红烛火焰,惟在此时拼命地向祠内戏台倾斜,似有人从外面进祠,走动产生的风,带动了烛火一般。
  土地公公在台上走舞。年首在台下香案边持燃香敬问:
  “老土地公公在上,姚街合门人等,新春以来求问人口一事。”
  土地公公在台中央站直,闻问即答:“人人清吉,个个平安。老者颜如童少,又加福寿,而添康泰;少者似海水长留,又得名利,而招喜财。男增百福,女纳千祥。一年十二月,月月保平安;一日十二时,时时多喜庆。天上五星来送福,人间九跃去除灾。”
  首问人口以后,再分别继问读书、务农、工匠、商业、天花、丝蚕、六畜、火盗。如此询问顺序,也可见诸事在村民心中的分量轻重。最后求问的,是傩戏一事:
  “老土地公公在上,姚街合门人等,新春以来求问傩戏一事。”
  土地公公回答:“在于中堂之上,鸣锣击鼓,铳炮连天,金炉内香烟焚焚,银台上灯烛耀煌,尔等香烟齐敬立,神必赐福于满门。”
  《舞土地》结束之前,年首又是高声喝喊:
  “都来呀——”
  “贺!”祠内众人应和。
  随之,年首继续喊断,众人继续应和:
  我今舞得大团圆。贺!
  神喜人喜又一年。贺!
  迎来弟子多齐肃。贺!
  送往合社更诚虔。贺!
  尔等香烟齐侍奉。贺!
  神明赐彼福无边。贺!
  今朝暂且回宫殿。贺!
  来春又到画堂前。贺!
  ……
  烛火耀红的祠内傩事继续。年代悠久的祠堂天井上方,一轮如洗的圆月,也在静看这一方的人间众生。
  最后一场傩舞是《关公登殿》,亦称《关公斩妖》。戏台上,关公坐镇,关平捧印,周仓舞刀斩妖。舞了一阵,斩妖完毕,台上三位突然扔下手中物件,出祠堂正门往外跑,祠堂内六七位青壮年举火把也紧随其后跑了出去。夜深人静的山村巷路上,只有这急匆匆的一行人,在火把抖动闪耀的光照之下,疾速行走,一路上没人说话,也不搭理人,神秘得让人心里发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村头社坛。到达社坛,所有的人朝社坛跪下,火把熊熊的光焰中,清晨请来的傩神们,被他们一一送回天上。
  回到祠堂,人群几已散光。几个男人重新将黎明请出的脸子,严格按顺序装回日、月箱中,恭送到祠堂神台上,此谓之“送神上架”。这安妥于箱中的三十尊脸子,于是又要酣甜地睡上一年,直等到来年正月,再次光临这山村人间。
  神回天上。夜已深沉。走出祠堂,之前还吐露清辉的月亮,转瞬已经不见。夜空黑暗,但仍能感觉头顶的乌云,在快速聚拢。电光闪起,初春的雷声如巨型车轮般滚来。顷刻,竟然下雨了!
  这不可思议的气候之变化,这大自然人世间无法理解的玄妙与神秘,让人心中不禁暗暗生出惊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80

主题

72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3-1-13 12:22:43 |显示全部楼层
  《乡与镇》
  竹国(报福)
  夜行于山中。浓黑的竹林之河在头顶无声急泻。浓黑竹河的上面,是星空,如浪沫般闪烁石蓝的星空。感觉里,还有这个季节峰谷间笋的声音——无法胜数的、炮弹似的壮笋破土的声音,剥壳的声音。夜的空气里,弥漫的新鲜笋味混合着山壤的涩湿,呈现激烈。我们经过山路旁一幢似乎废弃的宅屋,密集的枝叶掩映下的高处楼窗,奇异地亮着昏红的灯火——这是一格恐怖的窗户,一具类似人形的衣物,阒寂地挂在窗内。废弃的宅屋被长长的破败围墙围住,电筒光照去,围墙上有字,明显没有经过训练的陈年毛笔墨字依稀可辨:“逸庐”。围墙的门反锁着,墙与屋之间的空地,充满枯朽的柴枝和丛深的杂草。由此,我们的大脑无端生出令头皮发麻的想像:眼前漆黑的群山也许会突然亮出众多石窟样的血红窗户,每一个血红窗户内,都在刹那间探出一个雪白的骷髅。人的脚步很响,倾斜的山峰则始终是随时压迫下来的姿势。夜的山中世界仍是深浓的黑液,星光,以及白昼繁茂的绿叶现在尽情溶解其内,让山夜的黑液散发出植物的特殊清香。临近山村的时候,奔走纵横的狗的群吠迎接我们。电筒的光柱中,是一颗颗闪闪发亮的狗的绿色眼睛。
  
  黎明的声响非常丰富复杂。除了窗外一直陪伴夜眠的轰响溪声外,还有杂乱鲜亮的鸟鸣,还有溪涧对面山道上间隔就有的毛竹捆擦地的声音。我见过那些在山上砍伐竹子,然后运下来的拖竹人。瘦却坚韧的身子,微驼的背,有时从挽起的裤管处,可以看到他们小腿肚上一律发达鼓起的肉块——这是长期艰辛劳作后的职业化特征。他们通常将锋快的竹刀挂在腰后,人人手中有一根齐眉高的竹棒。竹棒的用处有两个,一是在拖竹时拄着当手杖,一是在途中休憩时用它架住竹捆。一捆竹子一般有七八棵,重量在300斤以上,重心在后,总有一棵最粗壮的竹伸在最前,拖竹人将它架在肩上,拖着下山(职业的拖竹人一天山上山下可拖六趟,每趟约赚10元。今年此地的毛竹价格是每担28元左右)。
  
  我们置身的世界:到处都是竹子,竹子,竹子;到处都是初发竹叶的清新绿云;到处都是竹笋,竹笋,竹笋。竹子一般在人的居住生活区域以外,笋却不管,遍地都在使劲地拱顶出来。屋前,户后,石阶的岩缝里,鸡窝旁,菜地间,河埠侧,甚至是人家幽暗土屋内部的灶台边、床底下,都有顽皮强韧的竹笋在不知疲倦地钻啊顶啊。笋的生长速度太快了,只要一个闪电的时间,它们都能蹿上几分。笋箨的色泽很好玩,褐红的底色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乌点,像豹纹,又像鸭子的翅羽。有的笋只露出尖尖的一点,有的则已亭亭高直,初成幼竹——只是尚未抽枝展叶,手敲上去,是沉闷的噗噗声,它依然充满了笋的澎湃汁液。
  
  在中国南方竹和笋的海洋里,我们徒步攀过一座不算太矮的山峰。眼前身旁万千棵新篁旧竹,我无法分辨苏轼的竹、文同的竹、倪云林的竹、石涛的竹、郑板桥的竹、吴昌硕的竹,但我一眼就能认清这是“泉实”的竹,那是“根大”的竹,再那边是“祥生”的竹,因为,分山到户后,几乎每棵竹上,都用墨笔写有主人的名字。呼吸着竹的清气,让攀登也显得轻灵。我凝视过我们所经过的一巨块的岩石山壁,上面,渗满了不绝如缕的、经年的泉水和泉声。生出干燥绿苔的凹凸山石道上,有一段是满地的红杜鹃花,真正的落英缤纷——抬头,一棵鲜花凋落的野红杜鹃树就在顶上。将要到山顶的时候,一大匹落差百余米的白瀑在浓叶间迎候我们。停驻,已然发热的身子蹲下来,用手捧舀,那聚于局部深潭中的清凉瀑水,是甘甜的。
  我们还乘着车,像梦幻一样,持续分开波浪般涌来的竹林,沿细窄、干净、无限弯绕的山中柏油路,直上龙王山顶(山顶的梨花雪白)。龙王山,天目山主峰之一,浙江北部的最高峰,海拔1587米。南方群山起伏。群山遍生竹林。风动,竹林动,于是,群山随之荡漾。
  翠绿。雄秀。“虚怀若谷”——伟大自然对人类的人格启迪。渺小如我的人在群山中,就有飞的梦想。在群山之上、之谷中缓缓飞翔,多么美好!
  
  山农孙培林1959年出生,已经有了蹒跚走路的外孙女。他和他的女婿一样,身材都是瘦长却结实,令人立即会想到韧度极好的竹。我们在他家屋前的场圃上露天吃饭。四周的山坡上是倾斜的竹的绿海,眼前的饭菜因此含满竹叶清香。他家盛放于广口大玻璃瓶内的杨梅酒(整整大半瓶的杨梅),倒出来,是浓艳的红色,老于饮道者马上看出这酒在杯内有“挂壁”,是好酒。
  王东方夫妇的家在地势很高、竹木茂密的半山腰,独门独户。他家门前也有一面大的场地,场外是竹林,是怒发新叶的栗树。三两棵蹿出的剑笋旁,生长着花瓣有油旺旺蜡质的鲜黄毛茛,以及清新欲滴的大丛蓝色鸢尾(想起异域梵高笔触劲扭的画)。喝他们自制的新绿茶。闲聊。他们家的旁边是有名的“亚洲第一石浪”。无数块浑圆、巨大的石头以滚动的姿势,凝固在自山顶到山脚的“河床”内(绵延一二公里)。老王拿出珍藏的资料,从中得知,地理学家李四光在1938年曾来此考察,此石浪缘自地球第四纪冰川时期的江南冰川运动,形成于两千万年前(人类彼时尚未出现)。古老却依然生动的巨石瀑布!老王的家是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木结构房子,孩子们现在都已下山另立门户,这里只有他们老夫妻两人住。用太阳能热水器。屋内的木头结实牢固,似乎仍能嗅得到久远的桐油气息。老王主宅旁的池园极其美好,散种花木,还引来山泉蓄有一池,深碧的池内竹影摇曳,隐约可见众多游鱼。
  胡有田家进去就感觉有书卷气。中堂是《陋室铭》,两边是寿槐所书“请有田同志指正”的对联:“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宽阔溪涧在胡宅房后(秋水),葱茏绿意充满他家屋前(春风)。记忆深刻的胡家晚餐。此前我们到山中一烟酒店(在通往龙王山的细柏油路旁,高大金钱松和柳杉的阴影下)买零拷白酒和蒙尘的杭产啤酒。竹笋炖咸肉——江南春季的绝妙美味,山中几乎每家都用此待客。曲调委婉的越剧。主人家的一对淳朴母女。民间旋律和酒和溪涧之声交织的一个夜晚。
  ……
  
  竹林。薄岚。溪涧。涧边无数姿态各异的粗巨枫杨古树。我领受着又一个清凉并且生机旺盛的山中之晨。
  
  【附录·资料】竹的生长(摘编):
  
  竹笋出土后到幼竹高生长停止这段时间,称为竹笋—幼竹的生长期,时间一般为50天左右。按其高生长的速度可分为初期、上升期、盛期和末期四个阶段。初期(竹笋阶段),高生长缓慢;上升期(竹笋和幼竹的过渡阶段),高生长逐步加快;盛期(幼竹阶段),高生长十分迅速,自下而上的生箨逐步脱落;末期高生长由缓慢渐至停止,竹竿上部开始展枝放叶,形成新竹。
  新竹形成后,竹子的竿形生长结束,竹竿的高度、粗度和体积不再有明显的变化;但竹竿内部的材质(木质化)生长还在继续进行,各部分的组织仍在不断老化成熟,此时的生长称为竹生长。它可分为幼龄(1年生)、壮龄(2—5年生)、中龄(6—8年生)和老龄(9—10年生以上)四个阶段。山农俗称一、二、三、四、五伐头。随着竹龄的增加,竹株各器官的水分含量逐渐下降,表现竹子老化成熟衰退的共同趋势,但壮龄阶段较为稳定,老龄阶段下降趋势加快。
  
  (报福,浙江省安吉县所辖。)
  鹅湖会(鹅湖镇)
  A部:1175年初夏的鹅湖;或,名词解释:“鹅湖之会”
  
  【时间】
  距今830年,南宋淳熙二年(1175)初夏,新叶盛发。
  
  【人物】
  朱熹(1130-1200),时年46岁。
  陆九龄(1132-1180),时年44岁。
  陆九渊(1139-1192),时年37岁。
  吕祖谦(1137-1181),时年39岁。
  
  【地点】
  位于闽赣官道旁的铅山鹅湖寺。
  朱熹时居福建崇安县(今武夷山市),在福建崇安与故乡江西婺源之间往返,鹅湖为必经之地;南宋朝廷在临安(今杭州),朱熹自福建往京都或从京都返福建,亦必经鹅湖。
  陆氏兄弟时居江西金溪与贵溪两县交界处,由居处赴上饶、杭州的水道(信江)或陆道,虽不过鹅湖,但须经石溪,而石溪距鹅湖寺仅7.5公里。
  浙江金华的吕祖谦,由金华到福建朱熹居处,鹅湖也是必经之道。
  而且,鹅湖为崇安、金溪、金华三地之中心点,距三点路程相差无几,因此鹅湖寺诚为相会的理想之地。
  
  【事件】
  朱、陆同为南宋哲学界的巨擘。在治学方法上,朱熹侧重“道问学”,强调“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陆九渊则侧重“尊德性”,不强调读书,不赞成“苦思力索”,他认为一切伦理道德的知识及是非标准,俱在“本心”之中,只要发明本心,即使“不识一字,亦还堂堂地做个人”。同为南宋著名学者的吕祖谦,是陆九渊考进士时的考官,为陆的中选起过推荐作用,又与朱熹过从甚密相与友善,他见朱、陆平日操论不一,早有调和二者之意,故借机相约。
  淳熙二年(1175)四月初,吕祖谦由浙江金华往福建崇安,与朱熹相聚于寒泉精舍。二人研读周敦颐、程氏兄弟及张载之书,相聚四十余日,开始编辑《近思录》一书。(《书〈近思录〉后》云:“淳熙乙未之夏,东莱吕伯恭来自东阳,过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与读周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宏博,若无津涯,而惧初学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关于大体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总六百二十二条,分十四卷。”)
  五月末,朱熹送吕祖谦往鹅湖。六月初到。陆九渊与其兄陆九龄也应吕祖谦的约请,来鹅湖与朱熹相会。此即为中国哲学史上有名的朱陆“鹅湖之会”。
  会上,朱陆进行了很激烈的辩论。随陆九渊参加这次约会的朱亨道记述说:“鹅湖之会,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此颇不合。”(《宋元学案》卷七十七《槐堂诸儒学案·朱亨道传》)
  
  B部:2004年初冬的鹅湖,我的亲历
  
  也许是国土特别广袤、深邃的缘故,即使是“现代化”的热力肆无忌惮地弥漫侵袭,但诞生中国文学(文化)史上经典作品(事件)的原初地理空间,有不少仍然完好存在着,并且还在强劲散发着当时的自然气息。这一点,我在鹅湖的感受尤深。“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踏足于鹅湖的乡间田埂,我相信,我所置身的眼前环境,仍然可以再次诞生这首著名的唐诗(《社日》,作者王驾,一说张演)。稍后进入的鹅湖书院,虽历数百年沧桑,屋舍也早非朱陆相会时的鹅湖寺原物,但一人静立于书院的青石庭间,空气里似乎依稀仍有南宋名士当年的激辩之音。
  
  此前我在上饶长途客运站的候车室。外面忽然飘起了细雨,在站内清冷的经营日用小商品的柜台边,临时买一把折伞(出门打开后才知,赣地所买之伞却还是杭产)。柜台后面的卖伞人告诉我,去鹅湖书院要到另外一个短途车站搭车,她指点我门外就有去那个车站的公共汽车。刚出门,公共汽车就来了,跳上去,在空荡荡的车厢内随便坐下。细雨濡湿的上饶城。杂乱发黑的城的某片区域。经过火车站,位置奇异地高、在长长台阶上方的上饶火车站。咣当咣当的车开开停停似乎走了很长时间,在城郊结合部的地方,远远地,我看见横七竖八地停在空地上的几辆中巴,我知道,我要找的短途汽车站到了。
  在嘈杂的人群和车辆之间,我上了一辆前往“永平”的中巴。
  永平是一个铜矿区,我在地图上已经了解清楚,往永平的车要擦鹅湖而过。实际上,从永平再往南不远,就是江西和福建两省著名的分界点:武夷山上的分水关。
  在我有限的历史地理知识中,分水关也是如雷贯耳。明代以来,福建与江浙之间贸易发达,联系紧密,江浙向福建输出绸缎、生丝、棉花、棉布、粮食等商品,福建则向江浙回输水果(荔枝、龙眼、柑橘)、木材、纸张、蓝靛及海外贸易中获得的白银(正是此种原因,上海学者严耀中在《江南佛教史》中将福建纳于江南范畴)。而分水关,正处于出福建进入江浙的重要陆路通道的一个关键节点上。由福建崇安翻过分水关,即进入武夷山北麓的江西铅山境内。铅山的河口镇由于位置特殊,是当时东南区域运输的枢纽之一。从河口发出的商船可以沿信江而下,进入鄱阳湖,然后从鄱阳湖进入长江水系,从而联通长江流域诸地;从鄱阳湖也可进入江西省的赣江水系,赣江水系的上源又可通向广州;此外,在铅山还可以翻越玉山进入浙江,在常山县上船,进入下游的钱塘江流域直达杭州。因此,这一条通道是闽省当时最重要的出省通道,明代人称这条通道为分水关大路,有时也简称为“大关”。(“小关”也有,即指从福建浦城翻越仙霞岭进入浙江江山这条路。)朱熹当年徒步往来于闽赣,包括参加鹅湖之会,走的就是这条分水关大路。
  上面所述分水关是题外话,就此打住。上了中巴车以后,问司机,这车经过鹅湖的吧?司机点头。下午时分,同车的都是星期天上城后买了东西返家的乡亲。我的车票5元。汽车出发,大概开了半个小时左右,在一个三岔路口,司机和卖票的妇女示意我:下车了。这个三岔路口地图也有明确标示:继续向前,永平;右转,将到铅山县城所在地的河口镇。一下车,在明显的柏油路面的三岔路之外,我还看见一条小路,路口一块长方形的白漆剥蚀的木牌子上,显示同样剥蚀的大小红字:全国四大书院·鹅湖书院·由此进3公里(连同一个箭头)。
  
  背着简单的行囊,我步行进入。
  细雨还在飘洒,但觉得似乎用不着撑伞。小路两旁是触目惊心的红壤——极其广阔的山土欲被平整却又荒弃,呈现出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赤色。这种情形,首先立即唤起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写赣地文化的一本书名:《红土禅床》;其次,又是梵高,即使是在东方,疯狂的、凝重的、冲动着生命强力的野蛮自然图景,也总让我想到西方的梵高。为什么?也许是梵高用生命,为他的画作赢得了能与自然强力沟通的充沛元素。
  看来,一切艺术作品能否感人,能否让人震撼,本质其实非常简单:主要看你在其中是否投注了以及投注了多少你的真正生命。
  涉过红壤的波涛,便转入浓绿夹拥的细窄山间公路。一辆自行车上扭着身子费力上坡的孤单身影,消逝在前方的一个转弯处后,我的四周,便又是长时间的静寂和空无一人。
  深重、缓慢的原始大自然的呼吸开始浮现,甚至清晰可睹——山壤的呼吸,漫山遍野植物的呼吸,流动雨云的呼吸……仿佛能拂动我的衣襟。
  路旁的红土上,长满深绿的茶树,时令虽是初冬,但沿途全是尚未凋萎的白色茶花,花瓣上缀有晶莹雨珠的白色茶花。曹聚仁1938年冬天的鹅湖之行,所见亦是:“白茶花夹道盛开。”如此,六十多载的光阴于鹅湖而言,只是一个漫长梦境中的短暂一瞬,白茶花年年开放,鹅湖仍在它的梦中未醒。六十多载光阴是这样,回溯八百多载光阴,鹅湖何尝不也是这样呢!这种想法,让我独自的脚步不再孤单:我正行进着的山道上,八百多年前,同样行进过朱熹的脚步、陆氏兄弟的脚步、吕祖谦的脚步、陈亮的脚步、辛弃疾的脚步……历史与现实的足音在想像中纷繁,一种奇异的感受传遍全身。
  寂冷起伏的山野间,身后突然响起的车声特别醒耳。扭头一看,一辆车厢漏淌着泥水的农用小型卡车,正吃力地爬上坡来。我立在路旁招手,卡车在我身旁停下。司机主动推开那扇哐当作响、没有玻璃的驾驶室门,热情地请我上去。这是位满脸胡子脏乱、面容黑而憔悴的男人,估计一下应该在六十岁上下。问他年纪,心里大吃一惊,他竟连五十岁都不到。他车上拉的,是刚挖起来的山涧中的鹅卵石,“给儿子造房子填屋基用的。”他听说我是专程来看鹅湖书院的,神情变得很是自豪:“不远,前面马上就到了。”确实,只有几分钟,转了两个弯,下一段长长的坡,男人把卡车停了下来。“看见了吗,书院就在下面。”我要付他坐车钱,原本热情的司机一下子非常严肃,他坚决拒绝!不仅如此,他还详细地向我解释,他开的是货车,货车不是客车,货车搭人是坚决不能拿钱的。
  山野之间,道之存焉。最终,我服从了这个憔悴而认真的卡车司机的意愿。
  
  鹅湖到了。隔了几处零散的农舍,一片收割后残剩稻茬的田野,白墙的书院就在对面秀丽的鹅湖山脚下。
  眼前,是无人的机耕路,是三两只慵懒觅食的鸡,是没有散尽午时炊烟的农家的短短烟囱,是细雨、猪舍和稻田混合而成的一股暖烘烘的淡淡白雾……“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富庶安恬的南方乡村情状,千年一贯。
  
  我所抵达的鹅湖书院,是一方空旷的、盛满丰满寂静的古老容器。
  渗有鹅湖山峰绿意的寂静。
  汉字书籍和人世深处的寂静。
  置身于此,你会突然醒悟:中国文学(文化)的本质,就是寂静。
  空荡荡的鹅湖书院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拜谒者;一个是行止缓慢的、从某个幽暗房间步出的中年人,护院者。简单交谈几句后,在他那个堆满古籍、宣纸,悬搁着毛笔的幽暗房间内(此前他正在写毛笔字),他递给我名片:“王忠强所长”,名字上面还有两行繁写的印刷字体:“中国文物学会理事·上饶朱熹故里朱子学会理事·江西省书院研究会理事·鹅湖书院文物保护管理所”。
  “大江以西古称文献之邦,书院之建不知有几,惟鹅湖之名与白鹿并称天下。”(明·李奎)
  现在,我来了。一个人,立足于这座著名书院的廊下与庭间。
  “斯文宗主”——书院内这座四柱三间五楼式明代石坊上的题额,笔酣墨饱,虽历经沧桑却气血充盈,不动声色间显露的自信,予我强烈震撼。山野之间,斯文之宗存焉。目睹此坊,我不禁又想起了来时路上搭我的那位胡子脏乱、拒不收钱的卡车司机。
  还有“敬惜字炉”。敬惜字纸,这是在南方民间各处可以遍见的箴言,于鹅湖相逢,又一次给我警醒。以虔敬、惜福之心,对待神圣汉字和承载汉字的纸张,我想,这应是我为文的最基本的准则之一。
  泮池、仪门、讲堂、四贤祠、文昌阁、碑亭……这是一位青衫的中国古代书生身体的各部位。在我的真切感受中,鹅湖书院确乎如人,不炫耀,不自怨,自足,甚至自傲于世所不乐的清贫与寂寞,自身蓄盈已久的强劲精神辐射力,只给需要者、给真心的追慕者以无言的沐浴与启示——这是一种我所敬仰的魅力,人的大写的魅力。
  
  书院之内,是细雨败枝之声;
  是依然绿润叶上的雨珠滑坠之声;
  是古老书院回应于一位拜谒者的、清晰的脚步之声……
  
  (鹅湖镇,江西省铅山县所辖。)
  公共语言十三则(泗安)
  1
  拍卖公告(湖信拍05-65号)
  本公司依法接受委托,于2005年9月13日上午9:30在长兴县雉城镇金陵中路244号4楼信诚拍卖公司举行拍卖会。现公告如下:
  一、标的物
  1.坐落于长兴县雉城镇人民北路6号地块的部分房地产,房屋建筑面积为一层证载面积50.14平方米,二、三层证载面积603.38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证载面积159.69平方米,使用类型为出让的商业服务业用途,部分为出让的仓储用地。整体拍卖,起拍价218万元。
  2.坐落于长兴县泗安镇平桥村烧基塘的土地,土地使用权面积约为242平方米。起拍价4万元。
  二、咨询、看样、报名时间、地点:
  自公告日起至拍卖会前,在长兴县金陵中路244号4楼信诚拍卖公司办理参拍和报名手续。
  三、有意参拍者,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并交纳起拍价10%的参拍保证金,方可办理报名手续(支票以入账为准)。
  四、联系人、联系电话:杨女士604531660533167217328
  
  湖州信诚拍卖有限责任公司(盖章)
  2005年9月6日
  2
  “酿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
  尊敬的顾客:
  您好!欢迎您成为“百老泉人”的“上帝”。在您今后的消费中,向您提供优质产品、优良的服务和丰厚回报,请给予及时的监督,以便我们能更好的为您服务。
  优惠条件(批发除外)
  一、每累计购散酒十斤,送高一档次的酒一斤;
  二、累计购酒金额满200元时,赠送价值16元的“状元红”一斤;
  三、累计购酒金额满300元时,赠送“泡酒药材一付”;
  四、累计购酒金额满600元时,赠送“开坛香老窖”一坛;
  五、累计购酒金额满1000元时,赠送“百年老窖极品”一坛,同时收回原本卡(公司备案)另换发新卡,重新记录。
  
  百老泉酒业公司监制
  咨询电话:0563-6015067
  3
  泗安镇凤凰村第七届村民选举委员会公告(第六号)
  经有选举权的村民投票提名,本村第七届村民委员会成员正式候选人已确定,现将名单公布如下(按得票多少顺序排列):
  主任正式候选人:顾盐恩、张天忠;
  委员正式候选人:来立权、贺发星、熊玉琴、王星。
  本次选举产生主任1人,委员3人。全部实行差额选举。
  投票时间:2005年5月24日7时至18时止。
  投票地点:大会中心会场设在村会议室。
  流动票箱:设12只流动票箱。
  投票方式:无记名投票。
  监票人:金国亮、桂新忠。
  计票人:史有顺、李根年、叶来春。
  请选民互相转告,安排好时间,准时参加。
  特此公告。
  
  泗安镇凤凰村村民选举委员会(印章)
  2005年5月18日
  4
  每日供应
  现烤现卖:
  新麦园鸡排:1元
  新麦园喱叽肉串:1元
  新麦园章鱼棒:1.5元
  香酥鸡(条):2元-5元
  台湾一口肠:4元
  脆皮鸡腿:3元
  原味鸡翅:3.5元
  比利时薯条:3元-5元
  浪味仙虾片:3元-5元
  汉堡
  5
  泗安镇团委2005年工作重点
  1.通过网络、培训班、读书会等多种形式,加强和改进青少年思想政治工作。
  2.加强流动团支部建设。
  3.对于工业区企业引进日益增多情况,抓好非公制企业团建工作。
  4.以“双选双备”为契机,调整一批团支部负责人。
  5.加大乡镇“团代表常任制”民主制度建设。
  6.开展一次“让团旗高高飘扬”主题活动。
  7.深入农村团组织,为农村团组织寻找活动载体,通过什么样的途经(径)发挥团组织作用。
  8.成立青年突击队,以承担急难险重的任务。
  9.在工业、农业上分别树立一批创业先锋带头人。
  10.加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开展“新世纪、新少年、新青年”活动。
  11、发挥“共青团青年服务中心”的作用,转移青年劳动力,服务青年就业和再就业。
  6
  新人婚纱摄影:
  新娘化妆·婚纱出租
  鲜花扎彩·婚礼录像
  地址:泗安凤凰街粮管所旁
  电话:6810267,13857283321
  7
  泗安镇简介
  泗安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之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最早于秦时设郡,称彰郡,隋建业年设镇。泗安古称“四安”,因其筑有广(广德)安门、吉(安吉)安门、宜(宜兴)安门、长(长兴)安门四座城门而得名,喻保四方平安之意。后因开凿泗安塘而改名为“泗安”。
  泗安镇现镇域面积176平方公里,辖24个行政村,4个居委会,人口5.6万人,镇建成区1.5平方公里,常住人口1.2万人。作为一个历史古镇,边界重镇,泗安人杰地灵、人文荟萃。镇域内以仙山古遗址为代表的历史遗存文化,以扬子鳄自然繁育基地为代表的古生态文化,以仙山显圣禅寺为代表的佛教文化和旅游文化,以多地域人群杂居为特点的移民文化,以民间旱船舞为代表的民俗文化相互交融、互相激荡,孕育了一代又一代泗安优秀儿女。
  迈入新世纪,勤劳朴实的泗安人民正以昂扬向上的姿态开放兴镇、工业立镇、生态建镇,全力打造浙北边界经济强镇。规划3.8平方公里的泗安绿洲工业园已启动建设一期工程1.2平方公里;规划1平方公里的城镇新区按高起点、高标准建设的要求,打造现代化示范城镇。重视环境保护与建设,全力建设全国苗木之乡,建设生态大镇。苦干三年建成效,奋斗五年大变样,古镇泗安正以开放、创新、实干的精神,全面提升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建设一个综合实力较强、人民生活富裕、生态环境良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城镇。
  8
  夜间外出保持警觉
  财不外露防止意外
  ——长兴博爱门诊部提醒您注意出行安全
  长兴县公安局监制广告策划TEL:6028888
  
  长兴博爱门诊部
  专业治疗:男女泌尿性疾病、痔疮、腋臭、各种妇科疾病(男女专家全周应诊)
  地址:雉城镇解放中路85号(长兴中医院东侧二楼)
  健康热线:0572-6053605,0572-6045120
  9
  长兴县人民政府关于深化殡葬改革全面推行生态葬法的通告
  长政发(2005)19号
  为进一步深化殡葬改革,保护土地资源和生态环境,全面推进生态县建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殡葬管理条例》和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进一步深化殡葬改革全面推行生态葬法的通知》精神,经县政府研究,决定在全县范围内开展坟墓专项整治,全面推行生态整治,做好长效管理工作。现将有关事项通告如下:
  一、全县三沿(沿公路、沿铁路、沿河道)视野范围内的坟墓,在4月8日前全面完成整治任务,整治可采取迁移、就地深埋等方法。
  二、全县三沿两侧500米范围内从即日起严禁新建坟墓(统一规划批准的公墓除外)。
  三、其它区域新建坟墓要严格执行生态葬法,单穴面积不超过0.7平方米,双穴面积不得超过1平方米。
  四、严禁乱葬滥埋。本通告发布后仍乱建坟墓的,所建坟墓一律平毁,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等有关法律法规予以查处。
  五、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无照经营墓碑墓料,一经发现,将依法进行处罚。
  如发现违反本通告规定的,请广大干部群众积极举报,举报电话:6040061。
  
  长兴县人民政府(印章)
  二○○五年三月十六日
  10
  告示
  泗安影剧弄茶室(好心情舞厅旁边)今愿转让,有意者请前来面洽。
  茶室内:设备齐全,内设空调、卡拉OK,大小包厢。
  联系人:张小九
  电话:13115727999,6810236
  2005年9月6日
  11
  迁坟公告
  为了加快我村的经济发展,利用荒山荒坡开发,增加土地和利用土地,经我村二委研究决定,报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决定在本村六墩山范围内进行荒山开垦造地(东至六包山,南至储根喜林场,西至六墩山住户房后,北至原轮胎冶化厂),此范围内的坟墓,希各坟主在8月20日前全部自行搬迁,如不搬迁作无主坟处理。
  特此公告。
  联系电话:13905824971,13868279529
  联系人:陈旺生
  泗安镇新丰村(印章)
  二○○五年八月五日
  12
  来古集镇泗安,享小九华灵气。
  13
  苗木信息
  本苗圃大量提供各种苗木,以市场最低价格供应,欢迎客户朋友前来购买和订购。
  主要品种介绍如下:
  1—7公分香樟、1—8公分广玉兰、杜英、独木女贞、金合欢、重阳木、乐东拟单性木兰、栾树、无患子、楠木、乐昌含笑、雪松、七叶树、枫香、桂花、银杏、红花木莲、马褂木、珊瑚朴、红枫、红白豆杉、红花继木、喜树、茶花、桑苗等及其它芽苗和风景花木。
  长兴县人武部民兵苗圃江、浙、皖苗木调剂中心
  业务总代理:吴礼东
  联系地点:泗安镇老车站……(下残不清)
  
  (泗安镇,浙江省长兴县所辖。)
  山乡(宏潭)
  宏潭乡在安徽省黟县的北部,已紧邻属池州地区的石台县(李白漫游过的著名的秋浦河,就在此县)。如今游人已是摩肩接踵的西递、宏村,在黟县之南,而宏潭,还是自然的,原生态的。在黟县县城,汽车站内直达宏潭的车极少,一天似只有清早一班而已(由此可以推想此地的僻远和落后);汽车站外那些等客的私营车主,听到“宏潭”,都以为我们说错了,“不对,是宏村吧?”当确定我们要到的真是“宏潭”后,他们纷纷摇头:“不去,太远,路太难走了。”最后,一辆运货的小客车主愿意送,八十元钱,在青葱弯绕的狭窄山路上颠簸了约一个半小时后——途中只遇到一辆交会而过的汽车,我们到达了宏潭乡政府所在地的宏潭村。
  
  宏潭相当寂寞。一条宽阔的溪涧依绕半个山乡。下午三四点钟,将村庄分为两半的洁净公路上已看不到行人(也许整天都是这般清冷)。我们投宿在乡政府大门旁边的一个布店,女店主说楼上有房间可以住人。暮前,立在村口溪涧的水泥桥上,夕阳将水面的粼粼波光染成虚幻的金色,四周连绵的青色山峰,在近处参差升起的数缕炊烟映衬下,愈加凝重、肃穆。从桥上牵牛归家的一二老年村人,服饰整洁,神情静蔼,皆有乡村知识分子风度。农业文明社会的某种古老秩序,在此地,仍有清晰的承继。
  
  以下是在村中内部漫走后,留在当时笔记本上的宏潭碎影——
  柿树人家。石灰墙边结满尚未成熟的累累柿子的茂密柿树。
  路边矮屋顶上的瓦松“丛林”。
  供销社。中国信合。
  似乎是早已歇业的闭着门的“宏潭餐馆”。
  不营业的蛋糕房。
  杨乃武米酒厂。
  人家门罩上的墨写篆字:振兴中华。旁边房子的对联:雪里江山美,花间岁月新。
  树枝掩映的白色马头墙。
  宏潭乡示意图(描画在墙上)。
  磨细的青石板。某段青石板下微弱无声的水流。村中古老排水系统的丧失与残剩。
  家电修理。
  遍布各种墙上的摩托车广告。广州豪创。嘉陵集团。新大洲。钱江摩托。
  一封红纸变淡、只存半张的感谢信。
  (现据照片,此感谢信详细内容如下。
  “亲爱的乡亲们、亲朋好友、各位领导:八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时,我家房子因电不幸发生了火灾,在前后二十分钟内整幢房子被烧光。灾情发生时,乡、村、组各级领导,亲朋好友和乡亲们闻讯赶来,不顾生命危险,奋不顾身,英勇顽强,想尽办法奋力抢救,最终使火势得到控制,保留了厨房和余屋,使我家损失降低到最低点。‘水火无情人有情’,在我们精神上受到崩溃时和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是各级党组织给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是亲爱的乡亲们、亲朋好友给予热情的帮助,不但在精神上给予我们极大安慰,而且还向我们……”
  省略号为残缺部分。)
  断墙。高大。村舍之中的桑林,基部粗壮。小学围墙上的标语:“如果你认识这行字,请感谢你的小学老师”;“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
  ……
  
  次晨早起,宏潭予我印象深者有三。其一,村中某条长巷中,一匹——请注意,是“匹”——剽悍的大狗,不知何故,从巷的那头,四蹄腾越,呼呼生风地擦过我的身边,向巷的另一头奔跑过去。一匹奔跑的狗,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它扭动的肌肉和骨骼间所蕴藏并爆发出来的力量。其二,是弥漫村中的气息。这是混杂而成的气息,细嗅细辨,其中,有湿稻草的气息,有过夜灰烬的气息,有清早柴烟的气息,有腐熟土壤的气息,有火的气息,有深睡醒来的哈欠气息,有晨曦的气息,有鸡粪的气息,有屋顶上露水的气息,有折断树枝的气息……这是一种活的、山乡的气息。其三,是偶遇的村中杀猪坊。围黑皮裙的屠夫正在洗刀,坊外青石板地沟里还汪漾着血水。一头肥猪已被斩成热气腾腾的两爿,剖开的猪头挂在墙上。劳累又舒服的屠夫抽着烟介绍,宏潭全乡6200多人口,每天可卖出一担肉,现在的肉价是11元一斤。
  
  在一对老夫妻开的小吃店内,吃了粥和据说是他们祖传的烤咸菜饼后,我们向宏潭更深处的五溪山进发。我们租的是当地人汤成文的二手北京吉普。昨天我们就见这辆车停在乡政府附近,跟汤成文交谈才知,因为此车最大的雇主就是没车的乡政府,乡里人员外出办事,常常就会用它。
  绕来绕去上五溪山的路全是老旧的土路,往昔的车辙很深,而且路就吉普车那么宽。两边茂盛的灌木杂树竞相疯长,有的路段几乎完全被浓密的枝叶遮没,缓慢行进的车就像开在绿色的隧道之中。起初一直是上山,盘旋着上;后来则是持续下山,盘旋着下,一直下到深深的沟底。
  车停了。一条曲长的山谷。
  灌满蓝天、白云、浓绿、水声、蝉鸣、虫吟、雀噪之音的山谷。
  
  五溪山之名,缘自这道山谷内有五个带“溪”的村子,即自上而下的竹溪村、畲溪村、简溪村、章溪村、杨梅溪村。五溪山主峰叫三府尖,海拔1200多米,据说登顶可以眺望池州、安庆、徽州三府。
  五溪山中,由外而内,有四个潭非常著名,计为双龙潭、青龙潭、黑龙潭和黄龙潭。一路缘溪前行,溪潭之水,色由境迁,有的澄澈如玉,有的微漾似金,有的在密林之内一线白瀑之下,是一泓森然的乌碧——我幸运地目睹了大自然中如此丰富的水的色系。
  在山中的竹溪村,我们结识了村民刘同来。刘同来是弃猎不久的猎人,正值壮年,穿黄军裤,戴一顶旅游帽,脸膛黑里透红,乐观、健谈、自来熟。他自告奋勇当向导,领我们去看黄龙潭上面深山里死去的野猪。陡峭的山坡林密如织,全无路痕,老刘却身手敏捷,如履平地。他边攀边介绍,他过去常在这一带狩猎,往往一待就是半夜,为避野兽闻到生人气息,总用双手揉搓树叶,让树叶的青汁掩盖人味。终于,在山林间一棵苍虬粗巨的古松旁边,我们看到一头野猪的遗骸。这头野猪据说已死去半年多,现场留存有野猪的头骨、胫骨和黑色毛发。返回路上,老刘像老练的林中侦察员,火眼金睛,沿途的任何细节他都一一给我们指点解释:这是野猪秋天的窝,这是春天的窝(我们看到归聚一起的厚厚的树叶树枝);野猪有一个习惯,一个窝从来不住第二次;你们看,这是野猪脚印,这是麂子的脚印;这个脚印很新鲜,可能是夜里刚刚走过;这个脚印已经有几天了……貌似杂乱无章的山林,在老刘而言,一切都是了然于胸,令我等敬佩!在一处临溪的山坳,老刘还迅捷地攀爬上树,为我们采摘下一种有着特殊甜味的野生水果。
  
  午饭是在竹溪村刘同来的堂弟刘同成家吃的。山乡土菜,其味醇香。搛一筷菜,半瓶啤酒咕嘟咕嘟下肚,猎人刘同来把嘴一抹,五溪山精彩的动物世界便出现了。
  老刘首先坦言,他以前打猎也是被逼无奈,因为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上学要开销,如今老大已经在读大学,老二寄宿中学,因此现在他是心宽体胖,开心得很,猎枪早已挂起来了。
  老刘讲,五溪山常见的动物有金钱豹、云豹、短尾猴、麂子、野猪和豺狗。
  金钱豹习惯将身子吊在山路上方的树枝上,等人走过来的时候,一下子扑下去压倒人,同时咬断人的咽喉。老刘感慨,在大山里,人是最没用的东西,食肉动物有力量,食草动物有速度,人是既没有力量又没有速度,可怜得很。
  老刘对第一次开戒打猎的印象很深。那次后半夜进山,手电一照,前面树上蹲着一只花面狸。但举铳瞄准时手不停发抖。他只好放下铳,静静心,嘴里祷告:“老天爷,我是没法才干这行的。这只花面狸再不走,我就要打了……”手电再一照,花面狸还没走,铳一响,像一块山石重重坠地,七八斤重的花面狸,给他的孩子交了学费。
  老刘最盼望打到的是野猪。不仅是打野猪利润大,还因为野猪扰民,野猪群过一趟,地里种的苞谷、山芋就被啃个光,甚至还会闯进村子咬羊拖猪。一天上山,老刘发现一群猴子正叽叽喳喳在树上采坚果,不一会儿,林中风声呼啸,猴王尖叫一声,猴群急急逃避。他侧脸一看,原来是黑压压几十头的野猪奔过来。老刘赶紧闪到山石背后,装药,瞄准,心想擒贼先擒王,看准最大最蛮壮的打。待那头野猪王到得近前,刘同来对准头部就是一铳。“嘣”的一下,野猪四脚凌空朝上蹿,飙出一道血雨,接着山崩地裂一声摔下。老刘跑出一看,野猪没死,睁着血红眼睛,头卡在树杈里死命吼叫。他正要补枪,四周的野猪听到呼救,都转身围了上来。惊恐之中,老刘朝天放了一铳,哈,野猪的团体意识就是差,巨响之下,想围上来的野猪又全都跑光了。这一回,刘同来结结实实赚了一笔!
  野猪虽然凶蛮,但它最怕豺狗——老刘紧接着说——豺狗不仅凶残,而且狡猾。豺狗很瘦,通常和狼结成同盟。狼在前面赶得野猪满山跑,豺狗在后面养精蓄锐。待野猪被赶得筋疲力尽,豺狗就蹿上猪背,咬住颈脖不放。野猪疼痛狂躁急跳,可就是怎么也甩不掉豺狗。野猪气喘力竭之时,豺狗就转身用利爪抠野猪的肛门,拖出肠子,绕在树上。野猪剧痛难耐,朝前奔跳挣扎,如此,肠子便全被拉了出来。“猎人不打豺狗,因为打死一只豺狗,一辈子都不会有好运气。”老刘这样补充。
  ……
  
  五溪山中的双龙潭是留在出山时最后看的,这里山高谷深,巨石乱叠,绿树蔽日。同伴称,到得此处,感觉到了“地老天荒”的含义。在我看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宏潭——不是地名,而是原初的、自然界中的宏大之潭。
  
  (宏潭,安徽省黟县所辖。)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9

主题

0

好友

1153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3-1-13 19:56:04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前面四篇,很喜欢。有空再往下看。
慢慢活着,慢慢写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2

主题

10

好友

3626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发表于 2013-1-15 16:03:30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黑陶的散文!
在时光中体悟 http://blog.sina.com.cn/ngzpq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0

好友

198

积分

注册会员

Rank: 2

发表于 2013-11-24 19:52:53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喜欢黑陶的文字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5

主题

0

好友

273

积分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

发表于 2014-1-1 17:07:34 |显示全部楼层
就是黑陶,古朴而不好解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1

主题

4

好友

1211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2-24 23:38:48 |显示全部楼层
好感动的文字哦。。。读着像看素描。。。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309

主题

10

好友

2107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2-27 14:43:21 |显示全部楼层
把散文写法实验成这种局面,真不容易,有几个写得非常棒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33

主题

2

好友

1039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4-3-13 13:02:35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了正文四篇。果然是写诗的人,其深意洞察和厚重识见,凶残了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QQ|Archiver|手机版|新散文观察论坛

GMT+8, 2019-5-24 05:38 , Processed in 0.174590 second(s), 2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