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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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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9 09:09:2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大漠孤烟直 于 2022-9-19 09:13 编辑

                                                                        不齿


一、
      早在几年前,我就有牙齿向我申请退休,我当然不许,那时我才四十多一点,就像爬山,意兴正酣,还没到顶峰,怎肯承认自己已经力竭。其实我不许,也只是一厢情愿,那些牙齿是单方面通知我,我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是谈判的弱势方——不容我商谈,它们已经开始怠工,并以疼痛的方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那时候,我正在酒席上,面对大盘的肉,正打算大快朵颐。作为一个单位的小职员,能参加公务宴席,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怎能放过这次慰劳口腹的机会。我经常能听到口腹的抱怨,抱怨平日里入口食物的寡淡。在食物丰盛与口袋干瘪之间,我始终无法调和两者之间的矛盾。
      那天刚啃了一块肉,牙齿就疼了起来,疼得我倒吸凉风。我举起的筷子,再不敢落在肉食上,尽管我嘴里似乎又伸出一只小手来,想自己去抓取,但我还是硬硬地把这只手塞了回去。面对满桌美食,竟无福消受。那是一种煎熬。
      我恼怒于我的牙齿。但饭后并没有去看医生,忍,是我一贯的行为模式,只要牵扯到必须用钱解决的事,都要忍。我对桌的同事,镶了两棵牙,烤瓷的,他每次对着镜子照牙,就要咒骂牙医的黑心来:这两颗牙,居然花掉我近半个月的工资!
      忍着不去看牙另一个的原因,我以为是偶然疼之,不会具有可持续性。但这疼偏偏就具有可持续性。仿佛和我杠上了:你不舍得花钱,好,那就对不住了。
      闹事的牙,是一直为我所“不齿”的。我在这里说“不齿”,更多的意思是,我羞于提起我的牙齿,它们是我极力想在人前掩藏的一部分。它们在我嘴里,不肯好好站队,毫无组织性纪律性,如游兵散勇,尤其是三颗下门牙,东倒西歪,前仰后合。
      齿,耻啊。现在想来,它们是一片乌云,飘在我童年的天空上,遮挡了一部分原本长驱而下的阳光。
      如果将目光投放到多年前的那个村庄,在喧闹的人群里,我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个安静的孩子,安静得就像澎湃湖水下的岛屿,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他紧紧抿着嘴,捂着牙齿的秘密。
      这种自卑和羞怯,仅仅来自于牙齿么?好像也不是,当我在人群里忘记自己的牙齿时,我依然是那个最安静的孩子。从父亲去世那一天,我的童年就结束了。一个孩子的成熟,也许只在片刻,在刹那。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考虑考虑生与死的事情了。死亡教我思考。我认为肉体之外,是有灵魂的。常常在夜深时,听到挂钟声轻微的滴答声,我就想,一定有什么,是可以游离在人的躯体之外。如果说肉体是老家墙壁上的挂钟,那么灵魂就是上紧的发条,如果发条不上紧,那么挂钟就是一个安静的躯壳。
      我是“我”吗?我什么我非要是我,而不是其他人?我是说,为什么我的灵魂要寄居在这具肉体上,而不是其他呢。为什么非要我来承担幼年丧父的痛苦,而不是身边的其他孩子?后来长大了,读史铁生,慢慢领悟到,一个灵魂与一具肉体是随机而遇的,要接纳,要包容,即使残缺,即使不完美。
      我一直试着去接纳我三颗牙齿的不堪。多年的心理建设后,我已渐渐学会包容,但这三颗牙齿,却没有表达对我内心接纳的谢意,却一心想要逃离,要在我嘴里制造一个豁口。
      我终究阻挡不了牙齿的逃离。人这一辈子,从无牙,到有牙,再到无牙,这就是生命的历程。无涯,有涯,无涯。生命终归无涯。
二、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命。”罢罢罢,我投降了。
      去看牙吧。牙诊所在镇上。开诊所的牙医,女的,我曾经的同事,以前是单位卫生室的医生,后来在岗期间公费到大医院培训,以提升医术的名义。她大伯是单位的一名领导。那时,企业已有颓势。她如一只能提前预知暴雨将来巢穴必催的蚂蚁,先期逃离出来。数年后,我也离开了那里,行囊空空,牙齿少了三颗。
      女牙医让我躺在她的器械上,张大嘴,然后用一个专业的手电筒,打探我的口腔。我躺在那里时,有种作为鱼端上餐桌的感觉。人有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做主,你得把自己以难看的方式交出去,接受你无法忍受但也必须忍受的窥测。这种被窥测的不安还在其次,我更不安的是女牙医即将到来的宣布。我可不想豁牙瘪嘴。
      女牙医用镊子触探我的牙齿,敲击着,噗噗,声音沉浊,“唉——”,女牙医的这一声,让我立刻预见了下门牙的命运。
      拔?
      ……拔!
      拔了。并没有感到多大的疼痛,那三颗牙是沦陷在风雨中的树,根早已从泥土里被摇晃出来。当我鼓起勇气,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豁牙的我,悲伤瞬间涌上心头:我不再是原装的我。我是说,我不再是母亲给予的那个完整的“我”了。
      女牙医让我继续躺在那个冰凉的器械上,用一种类似泥巴的材料,鼓鼓地塞进我嘴里,为我缺失的部分打造一个牙模,要依此做三颗临时的活动假牙,先戴着,然后牙模送到制作假牙的厂里去订做,做好后将临时的假牙替换出来。
      她做假牙时,我坐在角落里。她说起以前在单位的一些事,我嗯嗯呃呃地应和着。没有了两颗下门牙,气流都从豁牙处漏了出去,对于吐出一句较长的完整的话,颇觉费劲。张嘴就是“丝丝”的。
      那三颗牙被我包在卫生纸里,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座桥时,顺手扔进了水里。小时,掉乳牙,母亲会小心地拿着,到院子里,念叨着什么,然后使劲扔上屋顶的瓦上。那些乳牙如今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被鸟叼去,扔弃在原野上了。也许和老屋的瓦与墙一起,被推倒,埋藏在瓦砾中,最终消失在泥土里。谁知道呢,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成为一个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那些乳牙掉了,是为了新生的牙让路,而现在,牙的掉去,为了衰老让路。每一个掉落的牙,都是你衰老路上的里程碑,提示着你老去的进度。人是一点点老去的。
      这种老,是以缓慢推进的方式,缓慢到你根本觉察不到,就像你觉察不到时间,等到你觉察到了,那是量变到了质变的时候了。时光是个危险的家伙,但它不动声色,悄无声息,不知不觉地消磨你的健康,最后留给你的,只是一副老迈之躯。
      人到中年后,才会认识到,人和时间一直进行着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里,人注定是战败的那一方,人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离场晚一点儿,离场时尽量保持一些体面。但大多时候,是很难保持体面的。
三、
       我的牙齿早早就残败不堪,大概是遗传吧。母亲也在尚未称“老”的年纪里,就早早开始掉落牙齿。是什么时候掉落的第一颗牙齿呢?我不知道,母亲也没有告诉我。就像我不知道她的白发是从哪天白的一样。
      母亲牙齿的掉落和头发的白,大概在我青春期就开始了。那时候,我把注意力都给予自己了,为当前困惑,为未来迷茫。忧伤与欢乐,都给予了自己。我是无暇去关注母亲的世界的。而母亲,也不肯用自己的苦痛,来打扰我的世界。
      我父亲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拉扯我和哥哥,只靠几块田地,喂几头猪,过得很艰难。命运不公,让她早年丧父,中年丧夫。如果我能与命运之神对质的话,我想问问神,为什么把那么多的苦难与悲伤,都给予了我的母亲。
      那些苦,那些难,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耸立在母亲人生路上,母亲要一一挪开,必要时,还要用到牙齿——牙齿并不仅仅是用来咀嚼的。
      失去父亲那年的一天,我在街上走着,一个醉汉骂骂咧咧朝我走来,这人因为田地边界的事,与我家不睦,我朝他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他被这眼神激怒了,一把将我举起来,一边骂着“有爷生没爷养的野孩子”——我们那里是把父亲喊作爷的。母亲从远处跑来,如狮子一样,一下子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胳膊。他疼得“嗷”地一下,放下了我。
      生活坚硬如铁,母亲的牙齿,是被这如铁的生活一点点硌掉的。
      我的牙齿也是被生活硌掉的么?好像不是,虽然自幼丧父,但母亲如老鹰一样张开翅膀,为我和哥哥遮蔽了风雨。我是没受过什么苦的。我的牙齿,不过是叛逆罢了吧。它们对我呆板的一成不变的生活表示厌倦。
       这些年来,大学毕业后,我按部就班在煤矿工作,从未离开。生活是一碗没有涟漪的水。我不能说“穷”——
如今好像这个字已被人们摈弃了——我只能说自己是乏钱者。“经济紧张”,是一条饿了很久的狗,一直对我紧追不舍,我跑得气喘吁吁,至今也未能摆脱掉。在挣钱方面,我几近白痴。
      牙拔掉后,女牙医曾推荐我去大城市的牙科医院去植牙,并说了价格,我咋舌,将来我的若牙全栽种,相当于嘴里跑了一辆奥迪或奔驰车。对我来说,那是个天文数字。最终,换上了活动假牙。三颗假牙安安分分,与真牙们和谐相处。每次刷牙摘下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假的。以前鄙视假花、假山……,总以为凡假必可憎,如今想来,并非所有的假都是让人讨厌的,
      人至中年,越来越信命了。我相信命运之神早就为我规划好了一切,我就是他笔下图纸上的那只蚂蚁,沿着既定的路线,曲曲折折走过。命运之神冥冥之中注视着我,从不言语,从未提醒。
      天注定,人生如花,有人似草,但百年后,都高不过坟茔上一棵草。
      那么,人来到这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白白的走这一遭么。巴尔蒙特说,“我来到这个世界,为了看太阳和蓝色的地平线。我来到这个世界,为了看太阳和连绵的群山……”
       注定平凡,但来过了,努力过了,奋斗过了,体验过了,就足够了。
       总有一天,我的牙齿会掉光,空荡荡的,什么也咀嚼不了,只能咀嚼往事,如卧槽的牛。世事如云烟。孙辈们在我面前笑着跳着,我静静看着,嘴瘪着,有些难看,但笑容必定慈祥。我早已与我自己,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这世界是公平的,没有什么,能逃过时光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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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9 11:12:13 |显示全部楼层
我拔了三颗智齿,很受罪
这篇挺有趣,喜好这种人生态度
我喜欢河蚌,即使成珠的痛苦,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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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9 13:39:56 |显示全部楼层
新注册的名字,猜测是曹春雷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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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9 13:42:08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表述新鲜而有趣。曹老师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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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9 15:33:27 |显示全部楼层
镶了两棵牙——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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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20 15:12:19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文章,前后的东西似乎不统一,尤其是末尾,非要去解决宏大的事物,读起来怪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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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21 10:57:42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牙拔掉了一棵,自毁两棵,没再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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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21 20:52:47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有趣,欣赏这样的文字。题目不如改成“无齿之徒”可否?不仅文字有了幽默感,连题目也有了。

点评

王晓玲  哈。赞成  发表于 2022-9-22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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