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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征文支持帖】 草木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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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1 21:10:18 |显示全部楼层
                                                崖柏

    源于飞鸟歇脚高空时的一次方便,一株崖柏开始了绝壁缝隙里的生长。

    清晨的露水,天空里斜来的雨丝,是崖柏能够挽留的全部水分。它脚下的土壤,仅仅是风化了的岩石表层和大风携来的灰尘。肥料,是当初带它落户崖缝的那一坨鸟粪。而壁立万仞处,狂风、暴雨、闪电、雷鸣、严寒和冰雪,常常兜头而来,像一道道艰难的生存方程式,每一次,都需要小小崖柏全神贯注去求解。

    从出苗时起,这株崖柏,它的全部心思、全部能量与才华,都集中到根茎叶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挨饿、断枝、伤痛,一次次命悬一线。它需要时刻调动根脚与腰肢联合用力,维持树身的平衡,分散狂风的撕扯,应对冰雹雷电的击打。它需要让所有的叶子,最大限度的接收阳光……

    在人和动物之外,植物,一样要为生存付出努力。生命,没有质的不同。

    慢慢地,它似乎忘记了自己与身边崖石的区别,忘记了那些白天和黑夜,一株幼小孤单的崖柏,在悬崖上一次次流血流泪,一次次呻吟祈祷,又一次次挺胸抬头,撑起生命的希望。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百年、一千年,它居然这样坚持了千年!它的肌肤,变得和身边的岩石一样坚硬,一样灰暗。遒劲的肢体似乎听懂了岩石的呼唤,把一部分深深地嵌了进去,成为崖壁的一部分。玉汝于成,蚌病成珠。苦难、击打、头破血流,对生命来说,是一种锻造,也是一种成全。

    由不得感慨,这崖柏要换做是人,可了不得,在险象环生的人间,它一定能如鱼得水。

    我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崖柏摆件,在丝丝缕缕带甜味的药香里,想象着它生存时遭遇的种种不幸,心里满是怜惜,也充满了敬佩。

    它身上的每一寸,都布满生命挣扎的痕迹。涌动的气力从根部出发,沿木质纤维在伤口周围辗转,疗愈……那些美妙的云纹、斑点和瘤花,是血雨腥风在崖柏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从它那嶙峋扭曲、布满疤、瘤和旋儿的根茎腰身处,我很容易就读懂了它的心酸,读懂了它的坚韧,也读出了生长的无限可能和生命深情的绝唱。

    商品标牌上书:产地秦岭,年龄1200年,价格1.5亿。

    刨去灰硬如石的外皮,被打磨抛光后的崖柏,色泽金黄,油润璀璨。浮现出行云流水般的纹理,意味悠长的瘤花以及时光深邃的脚印。

    在海拔千米以上,崖柏的生长极为缓慢,十年寸进,百年成才,千年陈化。险境和时光的双重磨砺,让崖柏历久弥坚,风姿绰约。

    人类文明,从森林中走出,又沿精美的木艺升华。崖柏怎么也没有料到,几千年后,恰恰是人类对文明的畸形追逐,让自己失掉了生命,变成人类把玩欣赏的摆件、挂件和手串。

    六七年前,文玩界刮起了一阵旋风,人们开始热衷于收藏佩戴崖柏制品,瘤花多的手把件动辄万元。崖柏原木,从一斤十元钱涨到几千元,极品满瘤的陈化老料,造型好的,要按克来计算价格。2015年,北京展出的取名为“飞龙在天”和“龙行天下”的崖柏摆件,分别标出了3.8亿和4.6亿的价格,让人瞠目。

    不禁想起300多年前荷兰的郁金香事件,一枚郁金香种球,当红时,可以换得三幢房屋。“华丽转身”后的崖柏,身上的星光,堪比当年的郁金香。一些人沉溺其中,开始用高价崖柏来装潢自己,他们做人的荣光,似乎只需要身上的物件照亮。

    据说崖柏旋风起源于一位福建文玩商人的炒作。他游玩秦岭时,发现此地的崖柏,香味醇厚,质地堪比沉香和花梨木,而价格却极其低廉。商人看到了财富,欣然购得大批崖柏,加工成首批文玩后,开始了极力吹捧。自然,崖柏本身也具备被人夸赞的资质。

    秦岭气候温暖,雨水丰沛。那些长在缓坡山地上的杨柳、泡桐、构树等木本植物,长得飞快,相应的质地松软,很容易腐朽,成为虫子的快餐。

    崖柏则不同,这些悬崖峭壁上的侧柏、龙柏或扭丝柏,虽属柏科,却不是普通的地柏和坡柏。

    飞鸟与悬崖联手的杰作,原本十分稀少,崖柏离开原生境后,几乎无法生存,也无法人工培育,具有不可再生性,是屈指可数的国宝级植物。

    俗话说“千年松、万年柏”,卑微的出身和超长的寿命,铸就了崖柏熠熠生辉的质地。时光倒退回汉代,若非皇帝赐予,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能享用这“木之国宝”。

    如今,人工模拟悬崖环境已能够做到,可是千年的生长期,无人等得起。自古物以稀为贵,当供求关系呈现出需大于供时,崖柏的价格,自然如坐火箭,一路飙升。

    哪里有暴利,哪里就有冒险者。很快,生长在秦岭、太行山悬崖峭壁上的崖柏,开始被人惦记,纷纷倒在刀斧下,命陨在一些人追名逐利的欲望里。

    三年前,我和我的同事去秦岭做资源调查时,找了一位当地向导,向导三十出头,身材瘦小却能言善辩。路上,他主动说起自己曾经采挖崖柏的经历。

    前几年,一天能挖一三轮车崖柏呢,那会儿价格也低。现在,靠近村子的山崖基本上被挖空了,十天半月也挖不到一件,只能去更远更高的悬崖上找。

    挖崖柏非常危险。一根大绳100多斤,再吊上一个100多斤的人,挖到的料子,也要绑在大绳上运上去。山上很多石头像刀子一样锋利,真的是拿命换钱哩。好不容易寻到了崖柏,也不好挖,它的根就像石头一样坚硬,有时,挂在空里几个小时也挖不出一件。

    森林警察不时来查,发传单,说崖柏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说保护生态环境的重要性,也说采挖崖柏有多么多么的危险。道理其实大家都懂,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这近渴,挖崖柏就能解决。人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过身就拿传单当引火纸用,有的干脆当了厕纸。森林警察一走,山上的崖柏就像一块块磁铁,吸引人们又偷偷拿了绳索刀斧蹬上悬崖,变回一个个蜘蛛人。

    不仅干枯了的崖柏是香饽饽,就连正在生长的崖柏,甚至是坡柏和地柏,也有人收购。秦岭这一带的崖柏,早都没了踪影。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右前方一大爿悬崖。

    这里的悬崖,吞了好几条人命呢。有的是一脚踩空,有的是绳子被崖石割断,还有的在空中耗尽了气力,直接挂在悬崖上,再也没有活着上来。唉,可怜没挣到一毛钱,家里还要借钱安葬……

    向导说这些话的时候,山里并没有风,时令是初夏。可我感觉阵阵冷风频袭,寒冷入骨,锥心。体内的风,也呼啦啦响个不停。

    这样的死亡,让人惊心扼腕。

    短短几年间,崖柏让一些采挖者盖起了新房,也在短短的几年里,让一些人变成了寡妇、孤儿,出现了许多空房子。

    山脚下空空的房子和悬崖上空空的崖壁对应着,像此起彼伏的叹息,沉闷、冗长,其中的悲凉,即使过去了很多年,也挥之不去。

    悬崖的静默是可怕的,它看似无声无息,却瞬间就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这该是多么强烈的报复和警告啊。可惜,没有几个人听得懂,或者,人们假装没有听懂,又或者心存侥幸。

    采挖崖柏的都是穷人,有钱人是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冒这个险的。我心疼那些蜘蛛一样爬上爬下的山民,更心疼从此命断青山的崖柏。

    以往的教科书里,有“中国地大物博”的字眼,但当人的欲望和利益都举起明晃晃的刀斧,而保护又远未跟上时,好多地方已是“地大物薄”了——我国的沉香资源已走到灭绝的边缘,野生的黄花梨、小叶紫檀和崖柏,亦日渐稀缺。

    我这样想的时候,再看眼前的崖柏,猛然间发现,它竟是植物版的蒙克传世画作《呐喊》:棕黄的色彩,扭曲的云纹,神秘的瘤花,疏狂的姿态,游动,飘忽,不安……

    它的外形,就是它一生拼搏与苦难的重现。

    我的耳畔,响起了崖柏一声声的呐喊。

                                                                        水母雪兔子

    一日,刷手机视频,一男子攀爬雪域高原的镜头,截留了我的目光。

    他身穿冲锋衣,头戴遮阳帽,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和我们去山里进行植物考察时的装扮,一模一样。

    不远处,黛色的山峦身披雪衣,天空蔚蓝如洗,大朵的白云在山腰处晃悠。这是一幅我一直向往而始终无力抵达的画面。

    陡峭的流石滩上,男子走得辛苦。他手脚并用,走走爬爬。特写镜头推近一张蜡黄的脸,只见他闭眼、蹙眉,龇牙咧嘴,呼哧呼哧地喘气。隔了屏幕,都能感觉到他上气不接下气。显然,他的身体正在经历高原反应。

    可怕的高反,这也是我心底的隐疾,它让我无缘亲见许多梦中的植物。

    一只毛茸茸闪着紫光的雪兔子,让他双目放光,脸上,旋即开出一朵花来。

    他趴在雪兔子面前,眼角眉梢都挂着欢喜。我以为他要取出相机拍照,却见他两手并用,无比小心地刨开雪兔子身旁的石块,用力一拽,雪兔子被连根拔起。

    “猎物”一寸寸移向镜头,一只正在雪兔子上进餐的蜜蜂受到惊扰,迟疑了一下,拍拍翅膀,嗡地一声飞走了。

    远处,白云缭绕,仙乐飘飘。屏幕上跳出字幕:海拔4540米。

    他手里的猎物,其实是一株茎叶上长着蛛丝状绵毛的植物。我认识它,全名叫水母雪兔子。这雪域高原上的精灵,个头矮小粗壮,身披白色夹杂了紫红条纹的长绵毛,茎顶开紫色小花。远远望去,俨然一只敦实的兔子,卧在高山冰缘带的砾石里,圆溜溜,毛茸茸,安安静静。

    后来才知道,当地一些人也叫它水母雪莲。

    接下来的一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男子在溪水旁边架起了小铁锅,添水点火后,他从双肩包里取出雪兔子,在溪水里洗洗涮涮后,双折装入一个白纱布做成的布袋。就像我们煮肉加入料包那样,他把布袋一下子扔进沸腾的水里!接着,往锅里依次添加了方便面、调料和火腿肠……

    在雪兔子入水的一霎,我分明听见“滋啦”一声尖叫,这声音,刺耳、刺心,充满了恐惧。

    我愤然关闭了视频,好像这样可以阻止他继续。心却不由得咚咚咚敲了起来。他竟然吃雪兔子?!植物专家采集标本时,都舍不得碰的水母雪兔子,居然成了他泡面的佐料!!

    流石滩上,每年的霜冻期长达8到10个月,雪兔子从一粒种子开始,萌牙、长叶,长叶,还是长叶,直至开花、结籽,需要6到8年的光阴。大部分时间里,雪兔子和周围的砾石一样,矮小、灰暗、毫不起眼。

    这株雪兔子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只用了几秒,就断送了它多年的努力。

    再次打开视频,男子进食雪兔子泡面的镜头已接近尾声。他吃面喝汤,呼噜噜,呼噜噜,直至一滴不剩,之后打着饱嗝,突然间对着镜头笑起来,嘴角上翘,那是心满意足才有的弧度。

    这次,我看到了这个视频的名字:“海拔4500米的水母雪莲泡面”,再看视频简介,方知这是一位美食大V正在进行的野味直播。

    直播雪莲泡面,也真敢想敢做啊。那株可怜的雪兔子,还没有来得及传宗接代,就被一张嘴巴执行了死刑。这场自编自导自演的闹剧,在食用珍稀植物史上,是一个多么糟糕的“标本”!

    前有车,后有辄。视频播出后,雪域高原上,又会有多少只雪兔子,相继葬送了繁衍生息的春秋梦?

    历尽千难万险去吃雪兔子,是因为它有营养?有保健功效?口感好?拟或是博眼球?不得而知。我看过一份报告,说雪兔子之于人体的营养,大概和一棵白菜或者一个卷心菜提供的营养差不多。然而雪兔子对于高山生态环境的贡献,却是白菜和卷心菜们无法比拟的。

    一个细节让我感慨,在视频的标题里,水母雪兔子被叫成水母雪莲,一词之差,其实蛮有深意,也是别有用心的。雪兔子好多人并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换成雪莲,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单看外型,谁也看不出雪兔子和雪莲有哪处相同。若非要说出两者的共同点,大概是它们都属于菊科风毛菊属植物,都生长得极为缓慢,并且数量稀少,从种子萌发到抽苔开花,都需要好多年。还有,就是它们应对高山环境的智慧,也大致相同。

    在雪兔子和高山雪莲的身上,都进化出了可以抵挡严寒和狂风的长厚绵毛,为自身搭建了一个小型温室。白天,阳光耀目时,棉毛会阻挡紫外线的强烈辐射,且让内部温度得以在光照下攀升;到了夜晚,外部气温骤降,因有厚棉毛的包裹,热量不会轻易散出去。这样,植株内部的温度会明显高于外界,用以保护娇嫩的花蕊。也为高山上的传粉昆虫,搭建了一个御寒窝,彼此互惠互利。

    只是,这些生态习性和生存的智慧,不了解高山植物的人根本无法知晓。那么,把水母雪兔子叫成水母雪莲的唯一解释,就是再造了一种“神”草。

    “神药”雪莲,已被列入濒危植物保护起来了,而雪兔子目前尚没有进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不受法律保护。一位网友的留言,大约道出了问题的关键:“当地人采了雪兔子去卖,不是不珍惜,是因为国家法律以及濒危物种名录上面都没有它们,也不知道雪兔子原来这么稀少。”

    细究起来,雪莲所谓的“神效”,其实也是子虚乌有的。是那些影响力巨大的武侠小说,给雪莲涂抹了仙丹神药的光环。

    《书剑恩仇录》里,金庸这样描述雪莲:“只见半山腰里峭壁之上,生着两朵海碗般大的奇花,花瓣碧绿,四周都是积雪,白中映碧,加上夕阳金光映照,娇艳华美,奇丽万状。”梁羽生在《云海玉弓缘》里也写到:“用天山雪莲所制练的解毒灵丹,不但可以解毒,还可以给人增长功力。”……

    大概因了这些著名小说的虚构,原本并不稀缺的雪莲,硬生生被挖成了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暨濒危物种。

    看看现实里的雪莲,哪里有小说中那般光彩夺目?植株低矮,颜色青黄,活脱脱一棵卷心菜。至于雪莲的药用价值,也颇有争议。各种中药典籍中有的关于雪莲功效的描述,根本无法论证,亦无据可查。

    雪莲雪兔子们用六七年甚至更长时间进行营养生长,才换来最后一年的开花结果。可以想见,在它们开花结果前被采挖,种群肯定面临“后继无人”的灾难。

    高原高山气候条件恶劣,维系生物群落与环境的纽带十分脆弱,一旦这种平衡遭遇破坏,恢复起来便困难重重。号称拥有“医死人,药白骨”功效的仙草,不仅拯救不了人类,自身,亦岌岌可危。

    一组统计数据显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新疆人在天山上海拔1800米左右的地方就可以采到雪莲,当时的雪莲遍地皆是,全疆雪莲面积大约为5000亩。但是到二十一世纪一二十年代,在3000米雪线之下根本找不到雪莲的踪迹,全疆面积不足1000亩。遭受到毁灭性破坏的雪莲,从此被列为国家濒危二级植物。2001年,新疆自治区政府开始明确规定禁止采挖雪莲,并实行了三年封山封育、轮采轮育的保护政策。

    禁不住担忧,被叫作水母雪莲的雪兔子,会步雪莲的后尘。

    现实,其实已经很难叫人乐观了——人迹易于抵达的流石滩上,看到水母雪兔子的几率基本上为零。真应了美国学者弗·卡特的那句话:文明人跨越过地球表面,在他们的足迹下,留下一片沙漠。

    “水母雪莲泡面”事件,除去博人眼球,这位美食大V的怪癖,大致也是人类的通病——面对稀却美好的东西,总想据为己有,甚者,要腹藏之。

    在这位大V的另一个高山野味直播视频中,他经过一树亮晶晶的红果时,顺手摘下一颗就直接塞进嘴里,咀嚼了没两下,便“呸,呸”吐出,露出苦涩的表情。好在,我看那株红果像山茱萸,虽苦却也无毒,若是随手摘食了商陆、夹竹桃或是见血封喉的果实,后果就不只是表情苦涩这般简单了,轻者中毒,重者,几分钟内毙命。

    人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就觉得自己是王,可以肆无忌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当人们以猎奇或以滋补健身为目的去品味时,也把一些可怜的生物带入了绝境。动物植物无力反抗人类的杀戮,然而生物体内部的飓风,随时可以化为非洲的蝗灾,澳洲的大火,或者,它摇身一变,成为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新型病毒……

    幸运的是,2021年9月8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正式向社会发布,其中共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455种和40类。《名录》包括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54种和4类,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401种和36类。该名录中,已将雪兔子、棉毛雪兔子忝列其中。

                                                                “雪莲”

    去年秋天,随手翻看电视节目时,东方卫视综艺节目中的一段视频,让我的震惊、不安和悲哀,再次置身于旅鸽飞过的天空里。

    一位当地模样的人,给明星嘉宾宣读的任务,居然是让他们上山采雪莲,来换取所谓的雪山圣水,美其名曰: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扶贫成果。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宁愿刚刚听到的“采雪莲”三个字,是我的一次听觉失误。然而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越来越深地陷入悲凉。

    三位男嘉宾,外形俊美、星光璀璨。在一大帮摄制组成员的陪同下,在摄像机前,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地往山顶爬去,满屏都是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远处,群山俨然黛青的剪纸,逶迤着简笔画一样起伏的曲线。砾石在嘉宾们的脚下咯吱作响,他们走在典型的高山流石滩地貌上。一位男明星甚至带了吸氧设备。即便如此,他也不时弯下身子喘气和歇息,他需要缓解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

    “我找到雪莲花了”,一声惊呼,从喘息声中跳脱出来,所有人眼睛一亮。镜头对准石缝里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拳头大小,白色,椭圆状。显然,它不是雪莲。待我想看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时,它的身上魔术般出现了金光,仿佛它来自于神秘的仙境。

    一位嘉宾蹲下身子,用力一拔,小东西被连根拔起。我听到了根茎断裂的噼啪声,是小东西在哭,在喊!尽管声音细微,但我的的确确听到了,不止是主根断裂时喊叫,侧根和须根,都在哭喊。和人遭遇飞来横祸时的哭叫声,一模一样。

    嘉宾起身,手举战利品,跳起了舞蹈。有嘉宾掏出手机对准“雪莲”拍照,此时,“雪莲”身上,依然仙气弥漫,霞光闪闪。屏幕上出现字幕:跋山涉水,忍着高反,所有的疲惫,在此刻都值得。

    “旁边还有两棵。”女声说完,另两位男嘉宾,也都从石缝里拔出了“雪莲花”。“我的天呐,这是大丰收了吗”,“看到雪莲花,一切的不适,都被兴奋替代”。喜悦,荡漾在每张脸上。三位明星于是人手一个,颠颠儿地在4860米的高山上“打卡”合影。

    他们的身后,雪山皑皑,天空阴沉、冷冽,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那一张张晃动在雪域高原上喜形于色的俊脸,像悬挂在树梢上彩色的塑料包装袋,有着让人扎心的明艳。

    直到画面定格,我才看清楚,明星们拿在手里被称作雪莲花的植物,仍然是雪兔子。不像是前文提到的水母雪兔子,该是这个家族的另一种“兔子”。

    可怜的雪兔子,它们移步高海拔的山顶,移步人迹罕至的雪域高原,就是为了躲避人类,而这次,光天化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人硬生生拽了出来。倔强的绿色生命,瞬间零落。

    节目最后,有人手持“雪莲”,充满深情地对着电视观众说:“亲爱的朋友们,一生中一定要有一次到这里来看看。登高才能望远,海拔越高才能采到雪莲。”

    真想甩出一句国骂。你本错得离谱,还引诱大家都去犯错!雪莲、雪兔子,是可以随便采摘的吗?尽管,你们的言行受了节目组的支使,但作为公众人物,你们一点儿生态意识都没有,也不关心拍摄地的环境,对于你们要去采挖的生命,能不能先去做点功课了解了解啊,连名字都能叫错,配当偶像吗?

    快速回放视频,我看到了这期节目的名字,《极限挑战宝藏行》,知道了节目的拍摄地,是在西藏乃钦康桑雪山附近。

    这天是2020年9月20日,是个周日的晚上,窗外下着雨,秋风携着雨滴撞在门窗玻璃上,雨脚的啪嗒声大而绵密。这个晚上,因看这个节目,心里落满了寒意。

    在这个娱乐至上的年代,越来越多的人,在野外面对一株陌生的花草时,既没有好奇心去关心它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公德心去想自己凭什么可以拥有它,更没有同情心去想想,它也是一个生命。

    无知的节目组,对野生珍稀植物的破坏,已经超出了媒体公序良俗的边界,超出了生态红线。

    第二天,我在网上看到了节目组发出的道歉声明,称“雪莲是事先放在那里的道具……尽管没有实际发生采摘珍稀植物的行为,但是节目播出后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没有起到宣传珍稀植物的作用。”并在最后“倡导大家保护珍稀植物。”

    道具?没有实际的采摘行为?——多么可笑,也太低估群众雪亮的眼睛了。用一种错误掩盖另一种错误,缺乏真诚,有失水准。与其想方设法掩盖,不如认真做一期节目,真正去倡导公众保护环境,了解并保护珍稀动植物。

    人与动植物及其共享的环境,是一条生态链上的“蚂蚱”,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影响到整个链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人向野生动植物伸出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那根链条突然间断掉。

    想起一句话: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一场龙卷风。

    雪莲、雪兔子以食材或以噱头的方式,接二连三地绽放在自媒体和综艺节目中,它们芬芳的波纹,似乎还在荡漾,在延伸。

    我仿佛看到成千上万只蝴蝶,在雪域高原上煽动翅膀,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刮起一场可怕的龙卷风……

                                                                      柽柳

    清晨,星星尚在灰蓝的天幕上打盹,大型机器的轰鸣,突然间刺破了宁静。

    床板开始晃悠,窗玻璃吱啦啦颤响。护林员田扎西忙起身看向窗外,好几辆卡车、塔吊和挖掘机一起驶入古柽柳林。张牙舞爪的挖掘机向一株柽柳举起了明晃晃的挖斗。

    田扎西跑到这棵柽柳跟前时,看见挖掘机已将它连根挖起,裸露出白森森的根茬,扬起黄褐的泥沙。他听到树根被咔嚓嚓斩断的声音,听到柽柳以头撞地的闷响,听到这棵树在哭泣,许多枝叶,眼泪般扑簌簌落在了地上。

    去年底、今年初,有着旷世价值的一片古柽柳林,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拉锯战后,到底没能保全,开始给一座水电站滕地方。不久,这里将被正在建设的水库区淹没。

    “小树两棵一车被运走了,大树是一棵一车运走的。”守护这片林子十多年的田扎西,眼看着一棵棵柽柳被铲倒,被拉走,除了默默流泪,他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的,还有一大批科学家以及一大帮和我一样关注这件事的草民。

    四年前,在中国植物园年会上,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潘伯荣研究员做了一场关于野生古柽柳的大会报告,内容如磐石般沉重,瞬间压在所有植物工作者心头。从此,柽柳、水电站、建设与毁坏这些字眼,便在我的视野里扎下了根。

    2010年初,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所的吴玉虎研究员在青海省同德县境内首次发现了一片野生古柽柳林。其珍贵程度,堪比动物界的大熊猫,考古界的明清文物,携带着气候变迁和生物多样性的诸多珍贵基因,有着旷世的科研价值,这让科学家无比兴奋。

    只是很快,他的兴奋便被担忧取代。原因是这片柽柳林站在一个正在规划建设中的水电站的地盘上,水电站建成蓄水后,这爿古红柳林便被淹没。

    古柽柳林所在的村子,名叫然果。

    从那时起,为了保护然果的古柽柳林,吴玉虎、潘柏荣联合学界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年的艰难的古柽柳保卫战。

    有段时间,我频繁看到类似于“一棵树,让公路绕行”,“城建规划为一棵树让路”的报道,这些消息让我对保全古柽柳林充满了信心。全社会的生态理念在提升,对一棵树尚且如此友好,面对一片拥有独特稀缺生态价值的古树森林,哪有下手的道理?水电站何时何地都可以建造,上千株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林,如何人造?

    我怀了留恋和崇拜的心思,在视频里无数次观看然果这片土地上最壮美的古森林。此后,这片古柽柳林,也只能生长在电脑和手机的视频里。只有在屏幕里,它们才是一片完整的原始森林。

    黄河滩上,片片红、橙、黄、绿相互交织的古柽柳群落,映照着四周的黄沙黄河。数百年的岁月,从它们的身上流过,闪耀出磅礴的美感。扎根这里的柽柳,野性、沧桑、伟岸、神秘。风过处,柽柳们起舞,私语,欢笑,凝目。以蓝天为幕,以河滩为席,勾肩搭背,枝叶相牵。像秋日里的大漠黄杨,也像俄国风景画家列维坦创作的秋天的油画。

    看得出,除了人为移除,没有谁能阻止柽柳与柽柳,柽柳与河滩的深爱,它们是不同的生命体,却在此处奇异相拥,成为完美和谐的生态系统。

    古柽柳的世界深邃辽阔,我不知道柽柳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挣扎,遇到过多少艰难险阻,流淌了多少眼泪,才把自己由灌木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最终在高原的河滩地里扎根。我只知道,它们的年轮里,镌刻着忍耐、坚毅和智慧的基因密码,拥有高盐碱地带植物生存智慧的全部禀赋。对于研究几百年来高原气候变迁、沙漠植被和盐碱植物,都是最好的第一手材料。

    我也可以如数家珍地说出这里拥有的三个柽柳家族的世界冠军——年龄500多岁的老寿星,腰围3.72米的树王,身高17米的大高个。林子里,666棵柽柳的胸围超过了30厘米,胸围超过1.4米的百年古树有203株。还有,这片林子,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野生柽柳林……如此规模如此雄伟的柽柳林,不仅青海独具,在世界范围内也从未见诸于报道。它们,是柽柳家族里的活化石树,是当地老百姓心目中的树神。

    林子里,还有数十棵年龄至少在300岁以上的伴生植物小叶杨。林子所在地,还是马家窑、宗日和齐家文化的交汇地,正是这些文化与自然的交汇融合,共同孕育了黄河文明。

    当年,马可波罗从西域进入甘肃和青海游历时,这处红柳林一定给了他慰籍和阴凉。当远古的风频频亲吻这些柽柳的时候,决意让柽柳们搬离故土的人,还没有出生。

    可如今,为了一座规模不大的水电站,古老的柽柳林终究没能把根留住。然果被水库淹没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一群古柽柳曾经在这里失声痛哭过。

    从去年底开始,然果的古柽柳林陆续被水库的建设方“有效移植”。说白了,就是让这些古树挪窝。他们给这次移树,冠以好听的生态术语:迁地保护。

    移植会“有效”吗?河滩地的土壤以沙土为主,移树时能否取出一个完整的树蔸,都是个问题。离开了原生地的水土,它们的成活率有多大?常言“人挪活、树挪死”,何况是几百年的古树。即便是移栽后它们活了下来,伤筋动骨后,还能健壮如初吗?在高原干旱盐碱区,毁树容易,栽活难。越大的树,越难用移栽这种方式来“保护”,移栽大树,也基本上是九死一生。

    北京植物园总工程师郭翎当年在然果实地考察后,明确反对古柽柳移植:“当地的土壤特性不存在古树移植施工的可行性,强行移植很可能使这批古树全军覆没。”她的反对掷地有声:“大树如果活不了,单算活下来的小树的成活率有什么意义?”

    意义,一些人眼里的意义,或许只与经济利益挂钩,迁地保护,只不过是迫于舆论压力罢了。也或许,他们真不清楚,想迁地保护这些古柽柳,绝不是简单地让它们挪个窝,是需要移植适宜古柽柳存活的生态系统。而迁移整个生态体系,依我们目前的技术,是做不到的。

    即便是被移植的树木全部存活,那也是人工林。物种单一的人工林和野生林在物种和生态涵养方面,是无法同日而语的。

    主张移树的一拨所谓的专家在论证会上轻描淡写:“柽柳到处都有,然果那些树只不过长得大一些而已”,吴玉虎反驳:“这种说法是刻意混淆概念,迷惑决策层”。科学家一直呼吁:“亟需保护的是然果村那片最大的古树林,而不是柽柳这个物种。这个物种目前并没有危险。这明明就是两码事!”

    该说些什么呢?该说的,科学家都说过了。

    2019年12月底,当我在《新京报》上看到挖掘机挖倒一棵棵古树的消息时,心里有个东西訇然坍塌。我脑补了那段大树哭泣的画面,我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然果,本该是青海植物界的名片,是中国生物多样性的骄傲和世界自然遗产的标本啊,这一切,都被挖掘机挖掉了,留下一个个大坑,如一个个句号,也像无数个省略号。

    就当是被黄河淹没了吧,黄河曾经淹没过多少古迹,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那片古柽柳林子是不幸的,其实也算幸运,至少,有人为它奔走呼吁过。即便是它被淹没,也已经被多人铭记。尽管这样的铭记,很让人悲哀。然而更大的悲哀,是我们并不记得黄河曾经淹没过的所有的古迹。

    在我工作的植物园里,也生长着两株柽柳。一株相对高大,直径大约70厘米。十多年前被雷电劈过,新长起来的树冠一直稀稀落落。还有一株一直倾斜着身子,长在池塘旁边,始终没能高大起来。单位栽培名录上记载,这两株柽柳是六十二年前建园时被引种栽培的,树龄接近100岁。平原地区的大水大肥,也没能催生出直径超过一米的树干胸围。所以,高原上那爿拥有“胸围超过1.4米的百年古树203株”的古柽柳林,是多么多么的珍贵。

    落日余晖里,我常一个人踟蹰在柽柳身旁。丝绸般的阳光越过柽柳,流淌到一旁的荷花、王莲、芡实、荇菜和睡莲的身上,拥挤、逼窄,水面上几乎没有留白。夕阳妆扮了草木,草木妆扮了老园子,尽管拥挤,也还是很美。有植物生长的地方,没有不美丽的。

    原来300多亩的植物园,三分之二的版图已被无限扩张的城市切割,那么多的植物,一步步被生硬的水泥沥青替代。老区园子里四分之三的树,包括一些生长了近百年的大树,都被移栽到我们单位的新园区。老园子一天天缩小,被越来越多的鸟鸣填满。

    尽管植物园迁移大树时,采取了较为专业的有计划的移植措施,譬如,一年前就断根,喷施生根粉,移栽时疏枝、截干,搭遮阴棚保护等等,然而,迁往新址的大树,它们的成活率,一直让人羞于启齿。从此,一些和我有过无数交集的大树,只能生长在我的文字里。想起它们,我便感到深深地无力和哀伤。

    我不知道眼前两株柽柳,还能在这里站多久,能和鸟儿欢唱多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去它们跟前转悠,听听柽柳的话语,记住它们的容颜。

    后记

    2021年9月8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正式向社会发布,其中共收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455种和40类。该名录中,已将雪兔子、棉头雪兔子、水母雪兔子收录其中,和雪莲一起,并列成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不知道这个消息刚发布时,雪兔子们是否发出了欣喜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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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1 21:46:32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祁老师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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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1 22:08:35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对草木如此疼爱,满满的忧思,舍祁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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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1 22:17:15 |显示全部楼层
真好,让人沉浸于草木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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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2 06:06:35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张治龙 于 2021-10-12 06:10 编辑

学习老师大作,这是写到植物骨肉,大地骨肉的文章,悲悯植物就是悲悯人类自身。文章可以得到任何刋的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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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2 06:15:57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学识,修养,人与自然,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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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2 07:31:58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崖柏只是崖柏,植物,没有心思,不会全神贯注的要怎么样,有条件它就活没条件就活不了。源于飞鸟方便,这个有考证吗?还是只是代表所有的偶然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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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2 07:39:18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不懂崖柏,我在院子里种过桔根,拿漏盆子装了沙石,模仿山顶上的样子,只偶尔浇点水,种了两次都活了但是第二年就不上来了。在山顶上石头缝里它反倒一年年活得很好。挖它的时候需要把石头撬开,里面一点点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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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2 09:26:26 |显示全部楼层
首先为野保人顶一下帖,内容之后细读,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是相互的,希望这篇文章能感染更多的人成为野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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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2 10:22:31 |显示全部楼层
草原灵儿 发表于 2021-10-12 09:26
首先为野保人顶一下帖,内容之后细读,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是相互的,希望这篇文章能感染更多的人成为野保 ...

现在,从国家层面上开始重视环保了,可能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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