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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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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13:0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李辉 于 2021-4-2 15:12 编辑

                                晚安
                                      李辉

1
      火,远远的,远远地,我看见火。
      夜太深,也太暗。深深的暗。我只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探望你的70岁,80岁,90岁。火车白天从城市出发,明亮亮;夜晚路过村庄,星星火;三分钟后到达小站,情怯怯,心切切。我不能改变火车的出发时间,摇啊摇的铃,和摇啊摇的慢速度。火车也不会为了一个青年和一个老年,一个中年和一个更老的老年,加快行程,缩短铁轨。

2
      这样的每一个夜晚,我就没法跟你说晚安。       
      你准备得比火车出发得早,水满锅,柴满灶。饺子呢?好吃不如饺子。饺子要天黑才包才新鲜。村庄晚安,村民晚安,鸡鸭猫狗都晚安,你不安,来来回回到院子里,探听远处有没有火车轰隆隆,好像钟表都不准。
      你听见火车轰隆隆,就会为我点起火。火车路过村庄,夜太深,也太暗,我只看见灶里的火,看不清灶边的你。火车在五里外的小站,为我站。车门开,我下车,火车开,锅里的水开,你乐得开。饺子下锅,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不够,不够,二十,三十……还是不够,总是不够。
      我到家,饺子出锅,迎我。香气满村庄,鸡鸭猫狗睡得香,它们不来扰。
      一颗颗星星眨眨眼,一颗颗饺子张张嘴,你说吃吧吃吧,一路摇啊摇的饿,吃吧吃吧,吃饱了好晚安。
      你呢?奶奶。我不吃饱,你不晚安。我吃饱了,你要跟我说说话。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很多个夜晚,我就没法跟你说晚安。

3
      还是我教会你的“晚安”,奶奶。从前,日子穷啊,我的词也穷。我是从城里,学来的这两个字。
      饺子的穷日子是玉米面干粮。那时,夜晚的火车也轰隆隆,你没有饺子,只有玉米。
      深秋,收获的玉米堆满院。我从火车上,看到院子里冷冷的灯,和冻得冷冷的你。你要在这夜,把散堆的玉米剥了叶,码放成垛。
      我吃着你煮的嫩玉米,说不早了,奶奶,明天再忙,早点晚安吧。
      我还年轻,可那时你也还年轻啊,你也懵懂,什么叫晚安。你笑我,在城里学的新词儿,不晚安,晚不安,晚安不,听着怎么不像话。玉米收拾妥妥的,院里打扫妥妥的,明天准备妥妥的,才叫晚安。
      你是智者,奶奶。你的解释妥妥的,我没有理由和逻辑反驳。
      玉米那么多,每一个秋天都那么多,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很多个夜晚,我就没法跟你说晚安。

4
      多数的夜晚是饺子,偶尔的夜晚是豆腐。我在城里说,这里的豆腐难吃出豆腐味。一句话像长了翅,飞进你,不再探听轰隆隆的耳朵。
      七十古稀,八十更珍惜,老将出马,你做的豆腐,一个人顶一座城。你说吃吧吃吧,一路摇啊摇的饿,吃吧吃吧,吃饱了好晚安。
      吃饱了,却不安。做豆腐,要烧大锅的水,烧得土炕炕头烫,烧得土炕炕梢热。人人喜欢热炕头,你说你爱睡烫炕头。热炕梢,留给我。
      奶奶,这样的夜晚,我就没法跟你说晚安。我们应该互换烫与热,协调祖与孙。烫是一种疼,热不是。你疼,我会疼;你身安,我才心安。
      你越是坚持,我越应该靠近你,烫与热,不在皮肤表面,在心里,形成平衡。
      靠近你,就靠近了你的皱纹和白发,还有不再探听轰隆隆的耳朵。奶奶,我这样陪你度过一个夜晚,这世界,这一生,就多了一个夜晚。
      你说,该晚安啦。你什么时候学会属于我的词,我想笑。却笑不出来,觉得疼。这样的夜晚,我就没法跟你说晚安。

5
      90年,是很多很多的夜晚。90岁,意味很少很少的夜晚?这样的夜,再晚,你都不再安。
      火车轰隆隆驶过村庄。可我不在车上,我在城里。你经常在这个时候,起来。你也许已经睡了一觉,也许没有,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睡过没有。摸开灯,蹒跚到院子,扶墙到柴棚,抱柴挪进屋。你跟叔说,你看见我在火车上,一会就要下车了,你要给我烧火做饭。
      叔知道,他的母亲,又犯了错误,犯了像小孩一样的错误——人老了,就会回到孩子。
      奶奶,你不相信我没回来。叔跟我手机视频,证明我的远,证明我的离。你看见我,笑得像个孩子,然后,触摸不到我,失望得也像个孩子。
      我对着手机大声说:奶奶,晚安吧。过些天我回去看你。
      你却说:你快到家了吗?我这就给你做饭。       
      我对着手机再大声说:奶奶,晚安吧。过些天我回去看你。
      你却说:你说啥?我这就给你做饭。
      叔拿过手机:你奶奶的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还经常耳鸣,幻听幻觉。
      关上视频,我不想让奶奶看到我的忧伤。我把自己,关在夜里的城,城里的夜。
      这样的夜晚,这样以后的一些夜晚,我就没法跟你说晚安。

6
      秋天,我回去看你。你92岁。车窗外,风卷起黄叶,又飘落。
      火,远远的,远远地,我看见火。
      那不是你燃起的灶,那是亲人们,为你,点起的长明灯。
      我回到家,向你跪下,磕头。我为你烧上纸钱。
      夜太深,也太暗。深深的暗。
      这样的夜晚,以后的每一个夜晚,我终于可以跟你说——哦,不对,是我再也没法跟你说,那一句:
      奶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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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22:43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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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是当散文写的,也没想到写成这样。谢谢!  发表于 2021-4-6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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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26:14 |显示全部楼层
可视为散文诗,每段结尾重复的那句话,形成一个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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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嗯,是这个意思!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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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29:4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河蚌赌徒 于 2021-4-2 15:54 编辑

你要在这夜,把散堆的玉米剥了叶,码放成垛。————想起了小时候家里收玉米的情景。

这篇诗意比较浓,就个人喜好来说,我觉得有点慢

倒数第二节,我是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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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是“不安”主题下的一个个独立片段吧。 谢版主!  发表于 4 天前
我喜欢河蚌,即使成珠的痛苦,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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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40:36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我喜欢这种吟唱式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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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我自己是一边写,一边读出来……就成这样了。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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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53:20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诗意的形式,把晚安这两个字写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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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谢谢!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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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15:57:45 |显示全部楼层
本文已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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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20:12:5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松鸣 于 2021-4-9 17:13 编辑

坦率地说我觉得这篇文章在情感的表达上有点虚矫,语言不够凝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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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事是实事,写成这样了……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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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 22:15:48 |显示全部楼层
晚上读《晚安》,幸甚。
散文诗?诗性的散文?细读还是有细节的,靠近散文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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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谢谢!其实都是细节。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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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3 07:29:52 |显示全部楼层
别致的手法,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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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  谢谢!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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