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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同题】垴上,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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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3 20:30:2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张治龙 于 2019-1-3 09:38 编辑

                             垴上,树,雪        
                             
                                              文/张治龙

                                                         (一)
      我从来没有感觉折岭瑶山是一座高山。
      因为从山脚我家老屋仰视,石壁下那条密布凹坑的青石板古道,虽然延伸到了去天不远的边际,我还是能够清楚看到蚁行的路人,过了垴顶,轻易就挤进了岭南的星空。
      有时没有路人的时候,天上偶尔几只老鹰俯冲下来落在青石梯级,但不知道它们是否迎着山风叫闹,我估摸着鹰环顾四周,一定是在窥视山腰溪水的鱼蛙或屋坪的小鸡。
      折岭是一座巨大的籽料石山,溜滑的山表只能让山灵过往而无法驻留,没有树木的山体是不可想象的,折岭就是没有树木,布满波纹状坑凹,像心脏样起伏的大山;没有树木的高山能有清泉是不可以想象的,折岭山腰的皱褶里就涌出甘泉,不算大也不算细的一股流水跑向我的村子,向北六十里后名叫郴江,最终汇入长江;还有一泓差不多的溪流更愿意绕过山腰向南,形成奶子江,南流六十里后成为珠江的北源。
      羞涩躲在偏远南国的折岭,居然是北回归线的北限,是长江和珠江水系的界山,大量接触到自然人文资料后,我对垴上有了敬畏之心,它原来是山之隐士。
     “一十里慢步悠悠到尧坡,
      二十里分水河边看风波,
      三十里折岭陡壁高万丈,
      四十里两路司口岔平和,
      五十里良田关卡完官饷,
      六十里万岁桥上封八角,
      七十里登临韩公走马岭,
      八十里细看屋角对庙角,
      九十里南关上头抬头望,
      郴州城屋子堆起像蜂窝。
       这样看来我家所在折岭垴上委实不低。
       山歌唱的是南蛮部落的挑夫,从岭南入内地的艰辛。
       更远更大的战事是秦朝大将赵佗,率领四十万大军中的十五万秦川精兵,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历经十五年,终于将北方骑兵全部训练成适应山区作战的特种兵,翻越了折岭垴上,撕开了征服南蛮统一中国的山路。
       至于韩愈,在翻越折岭垴上时气踹得不行,什么题字也不想写了,下了四十里山路,到了山脚很平坦的丘陵后,脚实在软得不行,他被人扶上马向郴州城飞奔而去,休息得精神满满了,才留下他的郴州叉鱼诗和“昌黎至此”。
       如果要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垴上,可能真不太难,只需画个像女人乳房一样的山丘,然后让青石板路对角线穿越乳峰,老屋就像卧在乳沟的婴儿,这就足够像我的村子。
       我画的这张儿童简笔画,母亲居然为我收藏几十年到了现在。

                                                                (二)
       折岭垴上山体寸木不生,但坚硬的山岩或许每年脱出些柔软的嫩皮,风像看不见的手,抚平了一丫丫山坑的灰土,山雨一来,土就成了泥。
       不知哪年哪月的泥,孕育出了我家屋坪上那棵高大的古树,也孕育了村子的树群和屋群;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古树,然后青石板路边的树下有人掘出了古井。
       现在,城市钢筋水泥的回填,铺盖,围堵,浇铸,使水井消失,我实在庆幸我家至今在折岭垴上还有棵古树乘凉有口古井解渴。
       古树荫护了我家的老屋,上下坡路过喝水的人都说,你家风水宝地呢。
       生于折岭垴上的父亲,走南闯北的年头不算少,但他一直说不出这棵为我家遮风挡雨的是什么树,从青石板路过歇脚的人不少,也一直没有谁说个明白;不知道有多少人面对一棵无法命名的树伫立徘徊,目光掠过粗糙的皮纹,柔嫩的芽叶,繁密的展枝。
       细细想来,我也无数次盯着处处孤寂的尾梢无语,一棵古树如果能够引起村人群体习性的改变,并且敬畏,这棵树便如活在神性中,树的力量缘于精致,沉默,宽容,或是未知?自幼,就令我迷惑。
       一棵古老的树与一座古老的屋舍伴随,是一种可能,一种现实,一种缘分,我更愿意相信我祖先在迁徙的长途攀登中,因为一棵大树的荫盖休歇了疲惫的旅步,精神深处的归宿感浮升上来,脚定格在了折岭垴上。
       如果后一种情景更接近老屋产生的真实,那么,故乡这棵树树龄我想来都觉得沧桑不已,恐怕比我最先到达的先祖还要老。
       说树老,倒不是说树大,这棵树虽然要四个成人合抱,但终究胸径不过一米多,树高十多米而已,比起村西那棵六人合抱的樟树小多了矮多了,也比不过村中的皂角树和朴树高大茁壮。
      我家屋后的这棵古树,母亲最是不让我们兄姐接近,有寒号鸟的夜晚,古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太让人害怕;起春风的日子,一些老枝就象响箭一样飞下来;有秋果的那些天,也只能望树兴叹。
      害怕归害怕,树枝从没砸到路过的人畜。
      有一次雪后的清晨,一只野麂子走到了树下,被我信佛的母亲发现要放生,居住在村中的堂叔却硬是拉到他屋上杀了,我母亲从此懒得理他。
      在掉树枝的那些年,他又总想把古树给砍了,以绝后患,无奈我父亲发下狠话,谁想断子绝孙谁去砍,吓得过了结婚年龄还未找到老婆的堂叔不再哼声。
      我们这些练祖传八合拳的小孩,也把场地从古树下移到了朴树下。
      嘎吱嘎吱的古树上有鸟儿热闹,树上有两窝喜鹊和两窝八哥嬉戏不舍得离开,母亲不准我上树捉鸟,我就打开窗户,把米撒在卧房,支撑起大米筛,果然就有八哥中招,母亲回家,责令我放生,我不情愿时,老树嘎吱嘎吱断下一些枯枝来,吓得我手一松,八哥就从窗户飞走了。
      老树断枝成为村人共知的事实,对于路人却是秘密。
       一天黄昏,一位背兜有孩子的乞丐女人,靠着古树入睡了,惊得我母亲赶忙将她请到家里;这位女人的丈夫在煤窑死了,就不正常地在附近乡村游走,她是良田乡人,说的话我听不懂,湘南山凹十里不同音,听不懂不奇怪,女人后来成为我那想砍树又没敢砍的堂叔的妻子。

                                                             (三)
       十一岁离开故乡去郴州城里读初中,一年一年明媚的春天,燥热的夏季,挂果沉沉的秋日,寒洌的冬天,我不再伴随屋后嘎吱嘎吱作响的古树,在路上,在圃苑,在梦里,总有它的影像。
       古树把曾经枝叶荫盖的大地,一片片让给了阳光直射,交给了白云缥缈,喜鹊飞走了,八哥不在了。
       我痛惜古树越来越清瘦的身子和它的风烛骨节,我赶紧拍下它清晰的照片保存,以备做它的遗像;我把拍的照片传给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研究乔木的祁教授,她很快告诉我,这是一棵黄檀树。怪不得我儿时见到很多金色甲壳类爬虫聚集在树的结节处吸蜜,黄檀是一种降香,具有较多的药效。
       黄檀树是海南了不得的珍贵树种,又名海南黄花梨,祁教授说你这株是岭南黄檀,这么大的古树是很珍稀的了。
       折岭山南是海洋性气候,北麓是内陆性气候,这条气候的静止锋决定了冬日潮湿的垴上,存在的植物枝丫极易被雾凇和冰凌压迫,能够活下来的老黄檀经两种不同类型极端气候的经年折磨,油性应该高不可言,真是奇迹。

                                                             (四)
        垴上,雪是冬日的偶然过客,是景观的匆匆串演。   
       省里文友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去长沙开作协年会,在我答着话的时分,雪说来就来了,是那种不足为奇的先头部队,没有飘飘洒洒妙曼的舞姿,也不是那种极限几何图案大美的花片,它们象火器时代的枪族部落射出的硝砂,但飞翔的是自上而下的轨迹,树叶和薄板被它们砸出沙哑的闷哼声。
       很快更高的颤音在街道回荡——下雪了——下雪了——下雪了。
       我返身赶到了母亲居住着的垴上。
       雪的先头部队有着五岭山脉哨蚁的传信能力,具有硝砂穿透本领的暴雪二天后就来了,它们摒弃了柔弱的形态,风丝吹不斜它们,雨滴裹不住它们,一星期下来,游牧的它们成了南国天地恃强凌弱的土著。
       老屋一般情况下是多年不见下雪的,单纯的雪确实是不可怕的,我在好几年前最寒冷的冬日曾在加格达奇,满洲里,呼伦贝尔等地办案生活过完整的冬日,那里的雪花虽有以米为计量单位的厚度和呵气为冰之力,但确也象南方出炉的钙灰,缺乏一种胶接的媒质,因而是轻盈的,散漫的,没有集成的灾难力。
       可呼啸北下的干冷寒潮,数小时即将垴上变成了玻璃包一样的干冰透明体,南太平洋湿润的海洋热流在高天上交融,形成坚硬的叠加冰层。
       雪灾时,全身冰凌的黄檀,树枝嘎嘎作响全断了,成了光秃秃的树干,我认定这次是它寿终正寝时辰了,我不知何故看到这么残酷的伤残景观,联想到身旁八十六岁的母亲,我忍不住鼻子一酸,双眼就流泪了。
       奇异的是来年春日,我看到屋坪上只剩主干的黄檀,却又全身披挂上丫丫新芽,像极了城里移栽的古树;我知道,垴上的这株黄檀根系,可能城里几十株之和也没有这么庞大的容积。
       黄檀肯定是新生了。
       过年,遇见了我母亲救过的那位堂婶生的聪明孩子,来拜见我的母亲,他已经是南京大学植物生理学博士后,他说黄檀树一次一次的断枝实际上是一次一次的卸重,从而换来新生,雪灾加快了黄檀的卸重,也就加快了再生,古黄檀树是返老还童得重新计算生命周期了。

                                                              (五)
       雪灾过后,林业和园林部门进行了超大规模的植物分布调查,我家黄檀树上有了一个铝制胸牌。
       树名:黄檀,  
       树龄:1300年,
       保护级别:一级。
       我庆幸黄檀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历程,记得很多作家都说,苦难产生真正的文学,或许自然人文都有这样的意蕴隐喻。因为黄檀和冰雪交互产生的生命生存提示,我为自己在社会和人生中,曾经偏于攫取的一些做法羞惭。
       雪后,湖南文物局长在视察垴上古道时说,这条秦汉古道,曾经是贯穿中原与岭南的交通干线,也是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融汇的重要节点,保存如此完好,铁定明年要马上批准成为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很快它也将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为它的沿线已经有着众多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源于垴上的奶子江用口段邓中夏故居,湘南起义指挥部等,可以连成串保护,更有力度,雪破坏的景观,我们要原原本本完整恢复。
       国家公路与铁路交通部门,当年也立即立项,实施解决雪灾引发的南岭交通梗阻问题。
       仿佛经过不长的等待,大型盾构机就从垴上山体两肋以及中央山脊海拔最低处,贯通了二条大型高速公路隧道一条高速铁路隧道——这三条是京广高速,京珠高速,京广高铁。
       垴上古道坐在了现代立体交通的肩上,更多地成了精神向度的风景驻地,现实托起了历史奔跑。
       又是寒冷的冬日,来垴上古道游玩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好像忘了冰刀的尖利,期待与雪不经意相遇,有些在黄檀树下拍照的人,还时不时拉上我高寿的母亲合影;老屋已经成了我家周末的日常处所,我的耳朵每每能感触到垴上石山细细的脉搏,合着我的呼吸入睡。
       这个周日,垴上没有雨雪,我爬上青石路山腰,看到几小时前从北方雪野中狂奔飚来的高铁车厢,呼呼地从黄檀树影间一节节跑进隧道。
       我知道,车顶要是尚有稀薄的北方积雪,过了隧道,就将消融在垴上不远的南方。

                                 2018/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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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4 07:19:44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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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6 15:23:53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张治龙 于 2018-12-30 22:40 编辑
河蚌赌徒 发表于 2018-12-24 07:19
老家的味道


谢谢你阅读我这篇
垴上,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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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6 17:38:00 |显示全部楼层
职业的关系,看到树,尤为亲切。看到文章中“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研究乔木的祁教授”,感觉更亲切,话说我这个姓可能天生适合和植物打交道哈。还有,我当年上大学也读的是植物生理专业。
家里拥有古树名木,真好,从树的生命历程里获得生活感悟,真好。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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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6 20:38:23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祁云枝 发表于 2018-12-26 17:38
职业的关系,看到树,尤为亲切。看到文章中“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研究乔木的祁教授”,感觉更亲切,话说我这个 ...

谢谢你阅读啊,非常开心,你是专家,我文章中有关植物的专业知识,沒有大的毛病吧?比较匆忙地就发论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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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9 11:29:58 |显示全部楼层
读树,读雪,最后读出来的都是人生。特别喜欢第一部分,文字有视觉感,青石梯级,攀援而上,苍鹰在空中盘旋。看了照片,更感觉有冲击力。以鸟的视觉来看,人是多么渺小,如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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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9 21:03:08 |显示全部楼层
张老师的叙述,很能引起我们视觉的美感,表述到位。
我在手机上看不到图片,现在是电脑,图片很震撼。
问好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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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9 21:09:53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写雪和黄檀古树,实际上是在写美丽的家乡日久弥新不怕风吹雨打,更不怕大雪成灾,历经磨难方得始终。非常难得。给您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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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0 15:55:21 |显示全部楼层
垴和树的描写都很精彩,分量也足够重。全文五部分,雪第四部分才出场,貌似只是树的陪衬,好像没有压轴,但结尾那句挺妙。总的来说,不失为一篇好文,只是往雪这个主题上扣,多少有点先天不足,吃亏。个见,不当之处,请哥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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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0 17:30:11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逯玉克 发表于 2018-12-30 15:55
垴和树的描写都很精彩,分量也足够重。全文五部分,雪第四部分才出场,貌似只是树的陪衬,好像没有压轴,但 ...

逯兄好,你指出得好。我是想着扩充雪的细节,这篇文最弱的地方就是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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