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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牙图腾(发《奔流》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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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8 18:22:51 |显示全部楼层

  垓下,于中军帐中耳闻四面楚歌声的项羽,明明知道他麾下的兵士会在敌方的攻心战中军心涣散,溃逃而去,却困坐愁城,一点办法也没有。等待他的,将是楚字帅旗的飘然而落,将是乌江边的横剑自刎。
  项羽的这些叛军,酷似我嘴里这些一哄而散的牙齿。
  在动物界,牙齿相当于生命本身。包括狮、虎、豹、狼这些嗜血成性的凶猛野兽,包括大象、犀牛、野牛、长颈鹿这些食草为生的庞然大物。牙齿一旦伤残或磨损殆尽,前者便不能用尖利的犬齿咬断猎物的喉管,撕扯下猎物的皮肉,后者则不能用门齿切割下树叶、青草,再用臼齿嚼碎放入胃囊。它们的生命便因此走到了尽头,在远离群体的地方轰然倒下,被饥饿一点点吞噬掉生命。
  远古的先祖们便崇拜性,崇拜牙,故佩戴兽牙于颈项间。我想是因为这两种东西都针对着性命,前者是为了繁衍生命,后者是要维护和捍卫生命。那时的先祖们,与食肉、食草的动物没什么两样,生命同样站在牙齿之上。直到今天,世界各地的原始土著,与国内一些少数民族,依然有佩戴兽牙的习惯,文化的诠释,应该是对应着力量、威武、活力和生命的牙崇拜,牙图腾。
  不停流逝的岁月,会把世间一切生物的牙齿悄悄偷走,进而把生命也偷走。这是躲不开的劫数,是必然的归宿。然而,我的牙齿并非岁月所窃,而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丢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一颗臼齿。年轻时吃饭喜欢狼吞虎咽,一次吃午饭时猛然咬到一粒混杂在粮食里的硬碜,嘎嘣一声响,震得耳鼓轰鸣,嘴半天合不拢,两眼也渗出麻花泪。可也只是一时的难受,并没有影响以后的进食。不曾想这颗臼齿磨面因此而受损,慢慢被腐蚀出一个米粒大小的虫洞,每次进食后塞满食渣,不得不用牙签或细柴棒又挑又剜。不得已,在街面找了一家牙医修补。
  以后填补物脱落,再补起来,如此三番五次修补,周期越来越短,虫洞也越来越大。这颗臼齿终于承受不住研磨食物的巨大压力,在一次咀嚼食物时突然断裂。脱落下来的前半截,静静躺在我的手心,只剩薄薄的一层外壳。它的外表,虽闪着珐琅质的亮光,可因长期抽烟的缘故,被熏燃成黑黄色,丑陋不堪。它的里边,已被蛀空,呈腐烂的黑色。这一刻,我的眼光是惊悚的,心情是悲凉的。它是为我摄取营养的搏杀者,如今,却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士兵,带着累累刀箭之伤与疲惫,殉命沙场,成为我生命的祭品。
  小时候掉奶牙时,奶奶叮嘱我下边掉的牙一定要扔到房顶上去,上边掉的牙则须埋进低洼的土里。若是搞错,恒牙便长不起来。我怕真的成为长不出牙腮帮瘪进去的“老汉嘴”,严格按奶奶的叮嘱处理了掉下来的牙。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颗早逝的臼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理当慎重处置;几十年于饭碗之上、果菜之前为我冲锋陷阵,嚼荤啖素,摄取五味,岂能如撇旧履随手扔掉?我知道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把它扔到房上或埋进土里,期望着再长出一颗新牙来,只是想着是不是应该好好将它保存起来,以待我百年之后随同我的尸骨一起进入葬礼仪式。可仅仅也是当时的一时之念,实际上用纸包着在衣兜里揣了几日后,便不知所踪。
  

  这颗出问题的臼牙,不是导致我满嘴的牙全军覆没的原因。牙医在为我修补牙洞时便提出警告,我患有牙周炎,会导致日牙根趋严重地外露和牙齿松动,也因此会比常人的牙齿提前脱落。对此,我早有觉察,因为刷牙时常常牙花出血,照镜子时也看到,牙龈不是健康的粉红色和规则的锯齿形,而是边缘发黑、残缺不全、牙根裸露的一副病态。
  我的牙本来天生素质就不好,长了一副人称“二十四颗驴板牙”的劣质牙。偏偏又生在山西这块水土普遍含氟高的地界,加上烧煤燃炭的熏燎,嗜醋如命,举目黑黄牙,少有白齿人,三十岁左右便坏牙、换假牙的大有人在。我从小饱受高氟、燃煤及食醋的荼毒,加上靠尼古丁刺激写作灵感,抽烟很厉害,发生黑黄牙与牙病便顺理成章。还有,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从小没养成爱牙护牙的习惯,倒敢玩命死磕核桃、甜杏仁等硬物。及至成年,还对牙齿进行过一次致命的戕害。
  那时我刚进乡政府写材料,二十郎当岁,爱臭美。一次到县城办事,看到街头有摆小摊的兜售一种一次性洗白牙齿的药剂,梦想着一开口便示人一口白亮亮的牙齿,好把别人的眼睛给点亮,便不顾一切买了一瓶。回来后,急不可耐用药水擦拭牙面,一遍不理想又擦了两遍、三遍。结果,牙齿白是白了,可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白,而是像坟墓里刨出的死人骨头那样无光泽的傻白,像久旱而龟裂的土地那样的无生命力之白。结果可想而知,没多久,牙齿不但回归于黑黄,而且更加黑黄。有懂行的人告诉我,你买的那是盐酸,是运用腐蚀的原理腐蚀掉了牙齿的污垢,擦拭时同时破坏了保护牙的釉质,因而白是暂时的,以后不仅会更黑黄,还会毛病百出,导致牙齿的早衰早亡。后来事实证明,不幸被其言中。
  我虐待了牙齿,牙齿开始对我施行报复。“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牙齿竟然也有这样情绪与思想吗?
  

  躺在有点坡度的专用窄床上,看头上戴着中间有孔的小圆镜、嘴蒙口罩的牙医,为我那颗断牙施行拔除术。它不仅经常剌伤我的舌头,还几次发生牙疼,使我痛不欲生,几欲发疯,终于把我逼到牙诊所来。曾几何时,我进食和偶尔也能用来自卫的利器,摇身一变成了锲入我牙床、令我如受酷刑一样的毒刺,必欲连根拔除、赶尽杀绝而后快?这近乎荒唐和黑色幽默的事实,令我哭笑不得。
  我没有做过手术,不知道外科医生是不是有屠夫一样的铁石心肠,但我知道了牙医的心是最狠的。眼睁睁看着,其手拿抽进了几毫升麻药的针管,像士兵的突刺——刺,只一戳便扎进我断牙的牙床肌肉。好在只疼了一下,便转成憋胀感,这应该是麻药的作用。牙医继续向左、向右、向下深入推注麻药,随着憋张感越来越增加,牙床鼓出一个大泡(感觉上是)。俄顷,牙根、舌头、嘴唇麻木成一块毫无知觉的木头。牙医露在口罩外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微笑着,表现出特有的职业冷静。在询问我感觉后,知道麻药已经生效,从容从磁盘里拿起钳子、类似赶锥的撬棒,胸有成竹地开始对付我这颗残牙。我的心立刻被提溜了起来,处在莫名的恐惧中。我猜想牙医一定是运用杠杆原理将我的断牙撬起来,因为钳子已夹不住这枚断齿。
  那个叫阿基米德的古希腊科学家说的有支点就可以撬动地球的诳言,已证明杠杆产生的力量很大。我曾经的劳动实践,也对此进行了验证。我二十岁前在家乡大寨田工地挣工分时,经常与男劳力们扛着铁撬棍到山坡剖面叠合的岩层起石头,用于山坡梯田改造。我们将铁匠砸出了一个铲状的撬棍,锲入石头的缝隙,吃住劲后一紧一松地压,力道抵达极限时,石头便扛不住了,在咯嘣咯嘣的痛苦呻吟声中断裂,从岩层里剥离出来。我想牙医拔牙的手法同样如此,只不过是用小巧的改锥抵住牙根往上挑,握住改锥的那只手既是支点又是动力。耳边就听咯嘣一声响,明显感觉断牙在向上撬动的巨大力量下,像从蹦床上弹起的运动员一样,脱离了牙床对它的钳制,跳“空中芭蕾”。虽没感觉到疼痛,可半边身体顿时像被抽空。牙医让我看了那枚带有两三根长长牙根的残牙。我的心也像被注射了麻药,看那枚断牙就像看一个报废了的机械零件,眼看着牙医一抬手啵的一声扔进了垃圾筐。那曾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生命的一个特征,现如今,却被当做“垃圾” 抛弃了。
  

  在我们的人生旅途上,有好多事是后来才明白了后果与道理,可为时已晚,只能为当初的失误或者错误埋单。
  面对牙龈萎缩的日趋严重,我尽管采取了好多清洁与补救措施,可为时已晚,回天乏术,满嘴的牙越来越松动,手一触动便摇摇晃晃,啃咬咀嚼越来越困难。尽管这样,心里依然顽固地抵抗着:好歹是自己的原装货,拖了一时是一时,实在不行了再说。我甚至撑到一颗臼齿在吃饭时自己滚落下来,一点疼痛感都没有,只出了少量的血。四颗属于门面的门牙,更是拖到了再也不能坚持的地步,于无意之中碰掉。嘴由此成了辕门洞开,只有几颗残牙把守的城门,说话因走风露气而咬字不清,散漫而陌生的声音好像根本不是自己发出的。在拖了一段日子后,牙齿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唯一可行的就是将松动的牙齿全部拔掉,做了副假牙桃僵李代。
  这是一项过程漫长、程序复杂的工程。第一步须将残缺不全的牙拔除掉,按步骤分多次进行,而不是一次性完成,那样的话,就是铁打的心脏也受不了。于是隔一段时间去牙诊所拔一次牙,一次拔一颗、两颗,最多时是三颗。原则上是拣松动最厉害的、发生牙疼实在不能忍受的先拔。单纯从拔牙的角度来看,松动了的牙要好拔得多,我能感觉牙医不用多大力气便用钳子一下将牙揪了去,就像农夫一伸手拔去了一棵地里长着的蒿草。
  拔牙的程序终告结束。可并非马上就可以脱模子,安假牙,还得等一个多月的时间,待拔去牙的坑槽长起平实的肌肉。那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时光。首先是进食困难,地地道道是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故只能喝稀饭,吃绵软的食物,即便面条、饺子这样的饭,也是用硬腭挤断、压碎,囫囵半片地咽下去。至于稍有硬度、韧度的食物,只能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其次是形象难看,两腮因没有了牙齿的支撑,明显地瘪下去,上下嘴皮也呈塌陷状向里回包,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汉嘴”。胃因此也消化不好,身体消瘦成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人都是在乎外在形象的,我是俗人,概莫能免。于是尽最大可能少出门,少见人,少说话。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把自己彻底封藏于尘世之外。于是每逢到拔牙后没见过的老熟人,都会令其大吃一惊,溜溜地瞪圆了双眼给我相面,说我一下最少苍老了十岁。每当听及此言,尽管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心还是猛地一沉,像掉进冰窟。
  

  在全面拔除牙齿的那段时间里,没牙后的奶奶、父亲的生活镜像,老是在我眼前晃。
  ——夏日,做完锅灶活的奶奶坐在树荫下的草垫上,背靠一块青石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奶奶不用鼻子而是用嘴巴来呼吸。每出一口气,干瘪的嘴都“噗”的一声向上吹气,上下嘴皮被冲开,撮成一个喇叭状的圆口。吸气的时候,她的嘴皮又塌陷回去。我清清楚楚看到,奶奶脸上除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外,眼、腮、嘴都被密密麻麻的细碎皱纹团团包围着,一张脸像极了核桃的外壳,彰显着沧桑的痕迹与力度。直至奶奶去世,也像睡着了一样用瘪嘴吹着小喇叭呼吸,只是吹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定格为一张静止不动的、塌陷的老人嘴。
  ——秋天收割玉米的晚上,母亲炒了几火玉米,让我们劳累了一天的兄弟姐妹几个打牙祭,屋子里涨满炒玉米的香味。我们几个嘎嘣有声地嚼吃着,牙齿掉了一多半的父亲只能在一边干看着。我明显看到父亲的喉结蠕动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脸上也泛起一丝忧郁的悲凉。我赶忙起身,拿了研细盐的盐罐(那时食用的都是粗盐),用捅火的火柱骨朵,将几把炒玉米捣碎研细,端给父亲。父亲用小勺抄起粉碎了的炒玉米送进嘴里,用舌头搅伴着和着唾液咽下去,咂咂舌头,很满足地说是炒玉米的味道。我想父亲品出的炒玉米味,只是舌头味蕾神经的感知,而不是与牙齿神经共同运作的综合感知,不但没有咀嚼的乐趣,而且对炒玉米味的感觉也大打了折扣。后来,父亲配制了假牙,是那种笨重的塑脂型的,可只是解决了吃饭问题,还是不能嚼吃炒玉米等硬的食物。父亲离世时,是带着这副假牙走的,我们子女希望父亲可以用于那边的进食。
  儿时换奶牙时,感觉生命的资本是那么雄厚,总认为头顶有两重天罩着我,一重是爷爷奶奶,一重是父母亲。可在时光的河床里走着走着,爷爷奶奶没了,头顶只剩下了一重天;又走着走着,父母亲也相继弃我而去,我被无遮无挡地亮了出来。接下来,死神的镰刀也会将我收割而去,尽管正常情况下还有一段时日,可由于牙齿的扯旗造反,集体叛逃,将我的心理年龄一下推到了迟暮之年。
  

  假牙终于调配、安装起来了。我非有钱人,当然不是那种须花几万块钱人工种植的牙,也不是高级材料的全烤瓷牙,只是投入较低的一般材料的牙。我设定的目标是,撑起两腮,示人以一张正常的嘴脸;正常进食,为身体摄取所需营养。如此,足矣。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与调整,终于恢复正常生活,体重也逐渐回升至正常。可我知道,在我心里已经竖起一座牙齿的墓碑,唱响一曲牙齿的挽歌,提示着我对身体其他部位的珍爱,对生命的珍爱。
  人在将老之时,处于生老病死规律的屋檐之下,考虑问题自然就会向理性靠拢。我最终还是想开了:牙齿的提前脱落,是生命在向我提醒它的无常,也是在为我开坛说法。它让我明白: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尽皆菩提。别说是牙,即便我自己,也逃不脱“有生就有死”的本来涅槃,最终会走进埋着爷爷爷奶奶、父母亲的那块墓地。既然如此,何不学学佛家的随缘随性,道家“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的达观?为何不能像古人那般“向死而生”?
  雪发齿落、屈背持杖的龙钟老态,会不可阻挡地到来。尤其于我,已经面对秋风落叶的桑榆晚景。就让我用一嘴假牙撑起生理的需要和心理的自信,咀嚼今后的剩余岁月吧。用心之处,或许能品砸出生命末端的一番滋味来。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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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1 09:42:57 |显示全部楼层
辛老师的文总见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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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1 21:45:18 |显示全部楼层
高艳 发表于 2017-11-21 09:42
辛老师的文总见功力

谢谢表扬,给你花花!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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