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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有声 秦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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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8 16:29:37 |显示全部楼层
《广西文学》散文新观察栏目2017年第六期
                         风中有声   
                                □秦羽墨

                                        一
我来自湘南。具体哪座山或者哪个村并不重要,湘南的山都很乏味,每座山里的生活都差不多,有着相似的宁静与落寞;湘南的村庄也很贫穷,走到哪都有赤脚的孩子。在湘南,不住够三五十年,你就不能真正理解一个地方,十里路,五种方言,交流的困难围绕着我们的一生,早先的年代,山里人一辈子只进几次城。在这里,大概只有风是自由的。

住在大山里的人喜欢大声说话,人们总担心风会把话吹散,就像吹断一截截枯枝,七零八落,最终不知散落何方,那些被风吹散的话,若是被谁捡起,再传到耳边时就会变得妖娆,丰茂,进而面目全非,连它的主人都觉得陌生,它已经成了另一番样子——流言。当你遭遇流言,才明白平常大家扯开嗓子说话的用意,声音小了,话传过来时可能就只剩下风。

群山错落的湘南,风在山谷中辗转奔波,像一个迷失道路的人,你不知道它最终走向何处。很久以前有人在风中喊过你,可他的话走到一半就被吹散了,你没能听见,多年后的某一天,因为另一阵方向相反的风,那句话又被吹了回来,当你捕捉到它时,喊你名字的人已不在人世,惊恐之余,你只能将其视为神谕。风刮过山谷,穿过田野,踩着庄稼吹来的时候,它已不仅仅是风,只有在山里生活得足够久的人,才能听懂其中秘密。鸡叫,马鸣,更有无数陈年旧事,听得懂风的人,才能懂得这个村庄的前生后世。那些来自先人的忠告,尽管他已死去多年,可他的话一直在风中飘荡,有一天,你有幸听到了,就将它传递下去,那将是整个家族的福气。女人自从嫁进家门,她的心思全花在了粮食和儿女身上,一辈子只对你说过那么一句甜言蜜语,却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走了,这无疑让人无比懊恼。可听不听得见,你无从选择,更无从逃避,一切处决于风。有时,站在田野,会听到几句童年时父亲对你的呵斥,那虽是二十年前的话,可父亲说话时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个音调,一切如在眼前,听完之后,两鬓白发丛生的你突然像犯了错的孩子,在风中战栗不安。

有些风吹进村庄后,会在村里呆很久,今天在你家屋檐蹲一晚,明天在他家墙根停半天,当它离开时,会将自己听到的秘密散落到村庄的各个角落,于是,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多年之后大白于天——有误会和冤仇得以化解,而有些原本不存在的裂痕也会因此诞生,对此,当事人只能打掉牙和血吞,生气毫无用处,你总不能去责备一阵风。那些风中细语,除了人事,还夹杂别的其他内容,比方说,几天后雨会不会来,将下多大;村口的猫头鹰是在数谁的眉毛,它每叫一声,那人的眉毛就少一根,等它叫足了时间,眉毛数完之后,那人也就要死了。当你听到这些,一定要告诉那个人,告诉他用口水涂抹眉毛,使猫头鹰无法数清。风起于青萍之末,每一场都是有目的的,风的语言只说给伫立风中的人听。

                           二
我喜欢站在高处听那些南来北往的风,听风中传来的消息。我听懂过其中很多话,可从未对人提起。村里人都说我笨,从小就是呆瓜木头,因为我三岁不会说话,四岁还想吃奶,第一次看到汽车就要跟它赛跑,结果,摔断了一条腿,可我却能听见风中的声音。既然他们一致认为我笨,我就笨给他们看,就算听见什么消息也不告诉他们,让他们栽跟头,出乱子,然后,躲在一边偷着乐。我越乐,他们就越以为我是傻瓜,他们不理解我,就像不理解一场风。不过,风中飘来的最多的是山歌。因为贫穷,山里人都爱唱山歌,以此排遣内心的苦闷,打发时间,其中,唱得最多,唱得最好要数英琪。

要我唱歌就唱歌,人小面窄推不脱;
少读诗书文才浅,石灰写字白字多。
……
聋子打鼓瞎子听,对鼓对响心里明;
有心凑成一台戏,可惜无人拉胡琴。

我们村文化程度不高,有高中文凭的人寥寥可数,因此,人们竟然将山歌唱得好坏竟作为评判一个人知识水平高低的根据。村里要办小学,上面派下来的老师不够,就推举英琪当民办老师,按照规定,如果民办老师当得好,够了年头,就可以转正。英琪跟父亲一样,是从部队回来的,同时,也跟父亲一样,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转业没能安排工作。父亲在部队的职位比他高,还当过通讯员,经常写文章上报,他比英琪更适合当老师,可父亲脾气大,周围村子人人知道这一点,孩子们怕他,况且他也不爱唱山歌,名头不够响亮。不过,这都不是原因,如果父亲真想当老师,谁都得靠边站。父亲是因为在部队没提成干,被迫回来的,他赌着气,骨子里看不上小学老师这样的职务。因为这样,英琪成了民办老师的不二人选。   

大约山歌唱太多,英琪讲课,调子婉转,高低错落有致,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加上他在黑板上写字时,喜欢随着节奏手舞足蹈,像在唱戏,有人在背后喊他“娘娘腔。”不过,我们喜欢这个老师,山里很少有人说话像他那么斯文的,他几乎不发脾气,平常也乐呵呵的。他是民办教师,除了上课,更多的时间跟其他人一样,在家耕地种田,操持农活。但他快活。一边种田,一边唱山歌,别人当农民,他也当农民,可他有工资领,当然快活。我们分属两个大队,隔了好几里路,放牛时,站在我们这边的山头,经常听见他的歌声,畅快,得劲,兴高采烈,无比的快活。唱得好咧,我觉得。他应该去唱戏,而不是当老师。别人告诉我,县里剧团曾来人考察过他,可惜因为当兵时受过伤,脸上破了相,划出一条口子,从眼角一直划到耳际,虽然不细看看不出来,可是影响台风,没能去成。

村里的小学设在大队部,只办到三年级。三个老师,每人负责一个年纪,从一年级开始,带到三年级结束,可英琪只教了我两年。

学校破陋,值得回忆的地方不多,除了不远处的那条溪。夏天,每天吃了中饭,我们就去溪里翻螃蟹。溪是小溪,水浅,鱼难得一见,却适合螃蟹繁衍,遍地的鹅卵石,泥沙细软,条件得天独厚。英琪老师的家就住在溪边,将我们的打闹看在眼里,看见了也不动怒,不像别的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他只对我们说,玩归玩,下午的课可不别迟到啊。那天,我和艳君一心只顾翻螃蟹,忘了沿溪走了多远,也忘了时间流逝了多少。等我俩翻完螃蟹回来,走到教室门口时,下午那节课已经上到一半。平日,大家若是迟到,顶多挨几句批。可那天不知为何,英琪大发怒火,脸上青筋直鼓,眼睛也红红的,像要杀人,吓得我们胆战心惊。他还不准我和艳君坐到位子上去,剩下的课罚站,让我们站到下课为止。

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英琪老师的脾气并不是冲我们发的。上面来了通知,要我们到镇里去读三年级,不但如此,一年级、二年级都要到镇里去读,也就是说村小被取消了。有正式编制的老师可以转到其他学校继续教书,再不然就到县里的工厂上班,可英琪还处在代课阶段,民办教师没有资格让国家安排退路。此前,村里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他眼界高,看不上,他希望等自己吃上国家粮,转正成为真正的老师,那时再找一个跟他一样也是吃国家粮的。他的事一直这么拖着。他已经在学校代了五年课,原本再代两年,就可以转正了,可如今,村小没了,转正之事自然无疾而终,他能不恼么?如果村小迟解散两年,他的命运就不是后来那个样子。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他一直没结婚,成了村里唯一一个单身公。

晴朗的日子,山谷里总飘荡着英琪的歌声,唱得孤独而倔强。他不知道,他的歌声会加剧自己的孤独,让人感觉整座大山好像只有一个他,原本属于万物的寂静在他开口的瞬间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可如果不唱,那些心事他能对谁说,除了不停来往的风,谁能听懂一个孤独男人的内心世界?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他的歌,大山会变得非常清寂;而没有大山,他也会无处倾诉。

也许,他天生就是属于大山的,所以,三十年过去,他始终没离开过大山,也没想过告别过单身。
种田要种弯弯田,一弯弯到妹门前。

五半六月来看水,先看妹妹后看田。

他一直那么唱着,只是不像自己歌里唱的那样,有妹妹可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歌声变得断断续续,嗓子里多了一种幽怨与绵长,还有说不清的苍凉,不像以前那么明快,永远不会明快了。风总将他的歌声吹断——那些来自命运深处的风,无人可以抵抗。英琪不能,我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更加不能。

                           三
要到镇里读书了。

我并不想去,可又不能不去,他们说这是九年义务教育,不去要坐牢的,大人和小孩一起坐。我说坐牢也比读书好,母亲说,你坐牢,我们要陪着坐,怎么办?可是,到镇里读书意味着每天要走十来里山路,天没亮就得起来,学校实行交粮制,每天吃不饱,跑那么远的路,挨饿去听老师讲课,哪里忍受得了?当时家里穷,学费和粮食都交不起,真是太辛苦了。我一个劲地逃课,并且公然宣称:“我不读书,长大就种田,哥哥一个人读书就够了。”少不更事的我,以这种方式去伤害父母,尽管我后来的行为完全与之相反——砸锅卖铁也要读。(那是对命运的另一种反抗)

因为太调皮,经常闯祸,自然不被老师喜欢,课业不过关,放了学,我是留下来接受“留学”待遇的一员,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差生。只不过,他们大多住在学校附近,而我家的路最远,往往前脚迈出学校大门,后脚夜色就跟着降临了。回家,要从一段林子穿过,那里是山口的关隘处,风大,万物作响。四下一片黢黑,林子很深,路七拐八弯,像要把它自己转晕。为了壮胆,我故意跺脚,用力踏出声响,我和我的脚步声行走其间,彼此都是恐惧的,因为恐惧所以清醒。这里随时会飞出一团黑影,乌鸦或者猫头鹰什么的,把人吓出冷汗。树叶在风中摇晃,噼里啪啦作响,让人联想到老人口中经常说的“鬼抛沙”。最让人害怕的是必须从一堆坟墓旁边走过,那些坟里埋的都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不得善终的人。我想跑过去,用一个孩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过那片让我恐惧的林子。风从隘口吹来,“呜呜”地刮着,我多么渴望风中能传来这样一声呼喊:“黑子,黑子”。

  那是母亲在喊我的小名。
好在,每次走到这里,我都能如愿以偿听到她的声音从嘈杂的风中传递过来。母亲知道我胆小,老远开始喊我的名字。峰回路转之中,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响亮,可我却听得真切。每次,都是先听到声音,然后才看见手电筒的光从林子前方拐出来。深秋,天已经黑透,并下起了小雨,走在半路身体已被全部淋湿。我是那么的瘦小,而衣服,因为淋湿紧紧包裹,显得沉重无比,当我听见母亲的呼喊声从哗哗的雨声中穿过来,立马飞奔过去。当我跑到母亲跟前,她一把抱起我,我看见她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一坨一坨搅合一起,脸颊整个儿是湿的,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难道她哭了?那天,母亲对我说:“实在不行就别读了,不读书照样吃饭,长大以后跟他们出去打工,干啥活不养人呢。”母亲这话原本是我一直期待的,可那时我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也许一切都归结于母亲的呼唤声。

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路过那段林子,仿佛还听见那个声音在呼唤,它一直在路上回荡,从来没有消失,有些东西,再大的风都吹不走。

风中有声,源于一个人对它的渴望度,有时生大如雷,也置若罔闻,有时细弱纹丝,却听得真切。与我对母亲的渴望相比,母亲对我的声音更加敏感。他告诉我,小时候我经常在半夜醒来,稍微弄出点动静,她就能觉察到。一岁那年,她将我放在床头,然后,急着去田间做事。突然,她听见我在哭,问旁边的人是否听见,别人说没有,她却坚持说我哭了,一听就是那种想要尿尿的哭声,然后,放下锄头飞奔回家,一看,我果然尿床了。对此,我不大相信,因为离家最近那块田都有一里多路,中间还拐了一个弯,但我又不得不信。清楚地记得,那年社日,母亲带我去“赶社”。最先我是坐在她的肩膀上,那样母亲就腾不出手,没法挑选集市上的农具。她将我放下了来,千叮呤万嘱咐,人可多了,一定要抓紧啊,可我们娘俩还是被潮水一样的人群冲散了。没有比失去方向更让一个孩子无助的了,我感觉进了一个被黑夜包裹的世界。好在聪明的我,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往外边挤,然后在人潮之外站定,等候母亲来找。母亲手里拿着东西,逆着人流,好一阵功夫才冲出来。找到我时,母亲说:“不怕,不怕,你一喊‘妈’,我就听到了。”那些年,来自不同方向的母亲的呼唤,一直是我心灵深处最能倚仗之物。

  相反,父亲的声音我不愿意听见。他的声音大,且极具隐秘性,常常是平地一声雷。总在我玩得起劲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人逃之不及,喊着,骂着要我做这做那。当他发脾气时,金刚怒目,脸色全变,他和母亲一吵架,整个屋子都在摇晃,与此同时,他还可以潇洒地把正在端在手里的碗摔得粉碎。父亲那种粗大、隐秘,有着几分特别的潇洒与随机的声音是他曾经当过兵的有力佐证,对我而言那就是隐藏在附近的伏兵,随时对我完成合围。所有人都惧怕父亲,惧怕他的平地惊雷。

那声音,不单我们,就连前来搭筑巢的燕子也敬而远之。

我们家搬到村口好几年,也不见有燕子前来筑巢。这件事很令人费解,照理,新屋怎么说也比以前的老屋结实,老屋有三窝燕子,新屋庭前绿树成荫,而且又在村口,它们怎么会视而不见呢?燕子好像把这一家人给忘了。这件事不单令我懊恼,父亲也担心起来,照传统说法,燕子是否前来筑巢,与家宅的吉凶息息相关。起初,他以为新屋才建好,燕子们还不熟,过一两年就会来的,然而,五六年过去了,依然空空如也,如果燕子一直不来筑巢,这块家宅地就有问题,必须拆了重修。其实,燕子并不是没来看过,每年春天有好多燕子成双成对在家门口徘徊,可最后,都过家门而不入,只惆怅地望一眼,便转身而去。燕子不会随随便便把家安在哪里,它们非得绕梁三日,经过细心查看,在心中衡量比对一番,看看这个家是否结实稳固,这家人是否诚实可靠,是否值得跟他们一起风雨同舟。燕子一定觉得我们家不值得托付终生。

到底是什么让它们望而却步?是嫌我们家太简陋,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一对燕子来了,发现这里没一点前辈的痕迹,于是,就以为不可靠,而后来的燕子也都这样认为?可村里比我家还简陋的房子还有不少,他们家家户户都有燕子落脚。我不相信燕子会像人一样刻薄,每座新屋修其之后总要有第一对新燕前来安家。很长时间,我注意着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结论,那都怪父亲。在燕子眼里,

我们家氛围不好,这家人总不能和睦相处,不是夫妻吵架,就是父子相抵,难有平静的时候,燕子可不喜欢在这种环境里过日子。父亲发脾气时的声音简直可怕,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就算不发脾气,坐在那也不怒而威。他从不喜欢我带朋友来家里玩,燕子肯定看到了这些,一个连同类都容纳不了的人怎么可能容下燕子?对于声音,动物比人敏感万倍,它们能轻易捕捉其中隐藏的信息。
      
我将自己的揣测告诉父亲,他表面嗤之以鼻,骂我胡说八道,但我注意到,自那以后,父亲说话时总有意无意捏着嗓子,显得非常小心,绝不在大门口亮嗓门,架也不怎么吵了,即便吵,也躲在内屋,尽量压低声音。果然,没过两个月,就有一对燕子前来探听虚实,将巢筑在门前的晒楼下。燕子落户后,全家人的心总算放下了。可是,燕子的到来并没改变父亲的脾气,他很快便旧病复发,遇到一点小事就骂骂咧咧,而我也毫不示弱,这个家少有安宁的时刻。

每回燕子见我们吵架,就伸长脖子往下看,一家老小排列整齐,像在街上看热闹。它们一定不明白,这家人怎么一天到晚有那么多问题可吵……那段时间,住在我家的燕子常常在半夜惊醒。

多年以后,我求学他乡,异地工作,每次打电话回家,总希望接电话的是母亲而不是他。但每次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总是父亲的,依然是大,对我的工作和生活指指点点,批评这,批评那,只是那些批评里添了许多浑浊和苍凉。他老了,岁月的风穿过了他的身体,将病留在了其中。终于有一天,打电话回去,接的人换成了母亲,母亲说他病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听到那平地惊雷的声音,他的声音一天天弱下去,气若游丝,最后,电话那头只剩空空荡荡的风声。几天之后,父亲离开了我们,也离开了经常被他粗粝之声所惊吓的世界。父亲不在,那些燕子一定过得安心自在了,没有人再打搅它们,我也离开了老家,只有母亲一个人和它们生活在一起。母亲向来很有耐心,脾气也好,想来,他们一定相处甚欢,日子过得舒适自在……

父亲常说,我们活着,并不是活得不够久,而是没把该干的事干完,还不配去死,我们被一些事耽搁了,就像一堵墙挡住了风……父亲的话没一句是对的,照他的说法,他还有太多事没完成,怎么偏偏就死了?如果真是那样,而像我这种有点目标、干事又慢慢腾腾的人,事情一辈子也干不完,老天爷岂不是要由着我死皮赖脸地活下去,那是对别人的不公。世界上没有什么活能真正干完,也没有一堵墙可以阻挡住风,父亲那么说,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死的借口,他已预知,那场生命的冷风自己已无力抵抗。该走的要走,该来的也要来,谁又能拒绝什么呢?就像当初,没人会想到我这个调皮捣蛋,毫不成材的人有一天会读大学,进而成为一个城里人。



这些年,很多声音在离我远去。挑水路上,木桶摇晃的声音;午后三点,放牛出栏的声音;大雨过后,蛙声四起的声音,甚至连让乡下人最感到烦躁的知了声都听不见了。在远离村庄的城市里,众声喧哗,使我异常孤独。嘈杂不安的声嚣中没有一个是我想听到的,我开始怀念我的羊群,曾经的某段岁月,它们的叫声是最能使我感到帖慰。所有人都以贫穷为由,不支持我去读书——省下四年学费足够在老家盖一座房子。那时,每天下午,我早早地把羊群赶上山,带上心爱的书,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任性地翻着,群山之巅,白云之下,只有来去自由的风,我大声朗读,不用担心任何人的反对,我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像风一样去向远方。

如今,我伫立平原,在离老家千里之外的洞庭,迎面出来清寂的风,它们安详、自在,像一群游弋的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想伸手捉住其中一条,却无能为力。平原上的风与山谷里的不同,就像这里的方言,在短短几年里,我还不足以听懂它们。

几天前,下乡调研,走在原野,总觉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飘,但隐隐有力,带着几分刺的感觉,像冬天的阳光扎在额头上。我瞄了瞄四周,除了风,什么也没有。突然从城里出来,神经有些不适应,心中也疑神疑鬼,睡到半夜,经常被野外吹来的风惊醒。风从窗子挤进入,带响窗帘,将我的睡梦准确击碎。我怀疑那风是从故乡吹来的,它想捎给我故乡的消息。我在黑夜中坐起身,张大鼻翼,闻了闻,又不对,风中没有村庄牲畜的那些气味,也没有泥土和炊烟的味道。故乡的风没有这个能耐,那里山太多,它们不认得路,即便来到平原,也未必能找到我,平原那么大,而我渺小如同一棵水稻,在一望无际的稻田中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



  人是慢慢变老的,先是这个部位,再是其他部位。故乡也是这样,先是这些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再是其它,它似乎越来越小了……城市里,声音尖锐而陌生,不可理喻,车马喧嚣、歌舞升平以及领导的训骂,这些我都可以习惯,再不然,就当耳边风,可它们挡住了来自故乡的声音,这是我不能容忍的。我经常站在城市边缘,一个人静静地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最大程度打开内心的窗户,希望捕捉到一点关于故乡的消息,可平原上只有风走来走去,它们使我感到厌倦。

独自走进野地,选一个小坡站定,放开嗓子全力喊一声:“喂……”喊完之后,胸口荡出撕裂的痛,声音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平原上没有回声。我听不到故乡,故乡也不可能听得到我,这个举动不过是徒劳。
风将我带到这里,然后又吹散一切,它设了一个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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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30 07:07:06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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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8 08:57:59 |显示全部楼层
日月沉淀的东西流淌进文字,才是真是的气韵。像汪曾祺,哪是亦步亦趋模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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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0 21:48:53 |显示全部楼层
意味悠长  有点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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