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新散文观察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587|回复: 1

外乡人 安宁

[复制链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7-5-14 09:33:18 |显示全部楼层
                    《外乡人》(广西文学2017年第五期)
                                                 文:安宁

                                                        玩戏法的

    玩戏法的锣鼓一沿街敲起来,比铁成他爸要放电影的消息,更让全村人觉得兴奋。
    其实玩戏法的每年都来,表演的节目,也大致是胸口碎大石、银枪刺喉、头断石碑、油锤贯顶、卸胳膊那一老套,但是锣鼓一敲,全村男女老少,就全变成了好奇的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放下碗筷,连嘴边的饭渣子也来不及抹一下,便纷纷胳肢窝下夹个马扎,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村子东西两头交界处的空地上赶。好像即将上演的,是一场从未观看过的精彩绝伦的好戏。
    玩戏法的人走南闯北,是流动的杂技团,所以他们最能拿捏得准村里人的热情,在什么时候会被点燃和膨胀。他们总是早早地就到了村子里,选一块四通八达又风水好的地盘,便支起帐篷,安下营寨。事实上,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在玩戏法的还在邻村表演的时候,就打探好了他们下一个目的地。如果恰好是我们村,那这个报信的人,简直像载誉归来的英雄,逢人便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明天玩戏法的肯定要来,大家都等着出来看好戏吧!于是这消息一阵风一样,便从村东头吹到了村西头。村里人都走了出来,站在大道上翘首期盼,好像话一落地,那些玩戏法的人,便会将他们自己给神奇地变到了村子里。而那通风报信的人,这时候也有些着急起来,尽管亲耳听说了玩戏法的人要来我们村,但还是怕万一他们食言了呢?或者那个被卸了胳膊的小孩子,如果真的残废了,再没有胳膊可卸了呢?再或他们的马车忽然爆了胎,不得不在其他村子里暂住一宿呢?总之这个报信的人着急死了,可又不能说,怕村里人笑话他谎报军情,于是他只能硬撑着脸皮,一脸兴奋地讲起去年玩戏法的来,谁家的小孩子,因为羡慕这些人的神奇本事,差一点就跳上人家的马车,一起去闯荡江湖了。这样闲言碎语地说上一阵,大家的热情也就不致于松懈下去,始终是旺旺的一团火,在那里热烈地烧着。
终于,那些穿着大红或者金黄绸缎裤子、腰里又扎了鲜艳红腰带的男人们,在村口出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那个最先报信的人,也松了口气,并用骄傲的语气慢悠悠说道:怎么样,我说来,就一定会来吧?说实在话,如果不是我先请他们,说不定啊,早就被人家小孔村的,给抢去了。
    但村里人这时候早就将这报信人的功劳,像一颗废弃的牙齿,给抛到了高高的房顶上。大人们这一天在田间地头碰见了,聊的全是玩戏法的人。当然先从马车上的五个人,是什么关系说起。有说他们是一家人的,兄弟五个,或者,是叔伯家的五个孩子,恰好凑成一个杂技团。有说他们是一个村里的,因为太穷了,不得不从小就学这些江湖技艺,走村串巷,混口饭吃。也有说他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演杂技的,而且家家户户都靠这个发了大财,可比我们这些泥土里刨腾粮食的农民强得多。不管怎么说,总之这些外乡人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来自遥远的某个村庄,遥远到村里人都没有去过,也完全没有概念,他们究竟在哪一个神秘的又充满了蛮荒气息的角落。而他们自己,自然是不肯说的,他们是一群守口如瓶的人,既不会给任何人透露他们戏法的秘密,也不会谈及自己的私事。他们只负责卖力地表演,至于其他,一概不提。
而我们小孩子,着迷的恰恰是整个戏法班子散发出的神秘野性的气息,好像他们来自某个原始的部落,或者广袤无边的森林,再或地球的另一端。对,村里大人们总说,如果用铁锨不停地挖的话,是会从地球的另一端,挖出人来的。他们还煞有介事地提及某个村庄,村庄里的人,有一天挖井,挖着挖着,没有出来水,却挖出一个活人来,那人的皮肤还是黑色的,煤炭一样。于是我们小孩子认定,这些跟我们说话口音都不一样的玩戏法的人,也是来自地球的另一端;在他们那里,所有的人都具有超能力,都会变幻模样,会卸掉人的胳膊,重新按好,还有刀枪不入的本领,甚至拿大刀去砍脖子,那脖子不只不流血,还会将大刀给磕掉一块。而他们千里迢迢赶着马车,经过我们村子,不过是为了炫耀一下他们超人的功夫罢了。

    玩戏法的扎下营盘之后,便开始绕着村子,敲锣打鼓地招揽观众。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用那么卖力地吆喝,因为整个村子里的人,早就知道了他们要来的消息,就差将小马扎排好,列队迎接他们了。于是他们信步闲庭地扯嗓子喊了一圈后,便歇了锣鼓,等着男女老少从院子里快步走出,聚拢到临时搭起的表演区来。
好像所有玩戏法的男人,都有一模一样的嗓音,沙哑的、粗野的、让人心生畏惧的外乡人嗓音。这种嗓音将他们与我们村里所有人,都鲜明地区别开来。甚至他们亮开了嗓门一声大喊,即刻会将全村人带入到蛮荒生猛的远古时代。我们一边紧张着那银枪会不会刺破玩戏法男人的喉咙,一边却又相信,他们一定有电影里少林寺和尚们一样的真功夫。他们还会飞檐走壁,会将所有人的钱,瞬间变入自己的口袋。这让我们小孩子又惊骇又向往,而铁成钢蛋之类的,早就奈不住煎熬,主动跟他们套近乎,试图学到一点功夫,供以后朝人吹嘘之用。钢蛋甚至还央求他们收他为徒,当然,他们像挥一只苍蝇一样将手一挥,又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祖传功夫,概不外传。
    不外传就不外传吧,钢蛋一边撇嘴,一边却早就找好了最佳地理位置,发誓一定要偷学到真功夫。我当然没有钢蛋大胆,知道胸口碎大石,或者银枪刺喉,都是颇危险的,于是便找个避开碎石飞溅的角落,兴奋又不安地站着,或者直接坐在地上,看头顶刺眼的灯泡下,玩戏法的人晃来晃去的影子;那影子也是高大威猛的,一锤砸下去,碰飞或者震折了的,一定是铁锤自己吧。
    在观众的数量,还没有到达玩戏法的预期之前,会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不停地敲打着大鼓。那鼓明显年岁长久,油漆剥落,连皮子都卷了起来。但这丝毫不影响沉郁的鼓声,传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间或,男孩也会重重地敲几下锣,并在最后的一敲过后,迅疾地捂住那锣声,似乎锣声多一点,都是浪费。而其他玩戏法的男人们,则不停地走来走去,活动着手臂和腿脚,为马上就要到来的惊险杂技热身。
    观众越来越多,直到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到了这片空地上,等着好戏的开场。搬马扎来的,很快发现坐着是最吃亏的,因为完全被挡住了视线,于是大人自觉地让我们小孩子站在前面,他们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圈,将玩戏法的结结实实地包起来,这才长舒口气,好像这些玩戏法的人,即便是变出翅膀来,也飞不出我们的包围圈。摆好了阵势,大家便开始张家长李家短地热热闹闹拉起了家常,村东头和村西头的媳妇们,有一段时间没见,好一通掏心掏肺地倾述。老人们都淡定,他们几乎对玩戏法表演的每一个节目,都熟稔于心,所以他们过来,大半是为了听听热闹的声响,好像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被囚居在暗室里一样。我们小孩子呢,完全不理会大人们的亲密交谈,事实上,我们才是玩戏法的人,真正的观众,因为没有人比我们更相信玩戏法的人,全都是会飞檐走壁的英雄好汉了。

    在全村人将玩戏法的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他们终于不再无休无止地拖延下去,用一声震耳欲聋的鼓声,让吵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最先开始讲话的,是个类似领袖的中年男人,他会先来一番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功夫,以此换来人群的叫好声,算是博个头彩,活跃一下气氛。男人举止有常年在外奔波游走的粗粝,双手抱拳,嗓子一亮,道一声“老少爷们,多谢捧场”,便开启了今晚的精彩演出。
    开始照例是相对轻松的小魔术,比如将一沓白纸变成实打实的钞票。这魔术尽管我们年年都看,但每次看都信以为真。我和二芹还热烈地讨论着,如果跟他们学会了这个戏法,以后岂不是像神笔马良或者聚宝盆的故事里讲的那样,想要多少钱,就能有多少钱了吗?可是,二芹毕竟比我精明一点,她转念一想,质疑道:既然他们能变钱,干吗还吃胸口碎大石的苦头?这个问题的确把我难倒了,我只能犹豫着解释说,或许,他们变钱的魔法,仅仅在玩戏法的时候,才能施展吧?
    但我和二芹还来不及就这个问题展开深入讨论,就到了惊险刺激的胸口碎大石的节目。那个躺在红色的垫子上,胸前被压了一块厚重石板的男人,立刻引来全村人的关注和同情,而扛着大铁锤的“凶手”,则不停地走来走去,尽力渲染着这一锤砸下去,将可能出现的毙命结果。他不愧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很快便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家一边希望那大锤不要落下去,或者最好是砸偏了,在地上震出一个大坑来,一边却又希望那男人别再啰嗦,尽快一铁锤砸下去,来个要么命丧要么石断的痛快结局。但那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啊说,一直说到有人憋不住了,骂一声“操!”,随即兔子一样冲出人群,跑到某棵大树后面,将一泡尿嗖一声发射出去,又迅疾地提着裤子跑回原位;终于,那刽子手抡起了大锤,就在砸中的那一瞬间,有大人将小孩子的眼睛给蒙上了,也有小孩子自己惊骇地闭上了眼睛,当然只闭上了一半,另外一只眼,留出一条缝,紧张地窥视着明晃晃的电灯下,“杀人”者和被杀者,有怎样惊心动魄的表情。但事实上,“杀人”者并不邪恶,好像这是一桩司空见惯的表演,而“被杀者”,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恐惧。甚至,在石板断裂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轻松地跳起来,并骄傲地绕着全场,英雄一样抱拳走了一圈,好像,应该慰问的是我们这些观众,而不是躺在石板下,等待不长眼睛的铁锤决定生死的他。
    接下来的表演,自然一个比一个惊险刺激。比如那银枪刺喉,两个男人的喉咙,顶在尖锐的银枪上,并用气功让银枪两端尽力地朝一起靠拢的时候,所有人真怕两个男人忽然间一起倒地毙命。那枪头当然是真的,在表演之前,每个观众都会被允许去触摸一下。夏日夜晚的星星,如果看到两个涨红了脸、鼓着腮帮、憋着一股子气努力折弯银枪的男人,一定也会吓得躲进云层里去吧?但每一次,这些表演者,竟然都能化险为夷,于是我们的心,就这样一整个晚上,提上去,落下来,又提上去……
    但最为惊恐的,怕是卸胳膊了。每年来表演卸胳膊的,都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有一张和铁成或者钢蛋一样稚嫩好看的脸。我和二芹都怀疑他生下来就没有爹妈,否则,谁家会舍得自己孩子的胳膊天天被卸来卸去?或者收养他的一定是后爹后妈,只拿他当挣钱的机器,哪管他的胳膊被卸下来,再按上去,会有怎样撕心裂肺的疼痛。每次到卸胳膊这个残忍的压轴“好戏”,那玩戏法的头目,都要先领着男孩,炫耀似的绕场两圈,让每一个人都看清这个面容有些清秀的大男孩,这一刻,是多么地健康活泼可爱,而即将面临的,又将是怎样的一场酷刑。果然,在这样反差巨大的情境下,有女人开始恳求头目,不要卸孩子的胳膊了,我们不看这个节目,实在是太可怜了啊!还有孩子被这敲锣打鼓的气氛渲染着,吓哭了。而更多的人,是怀着期待被惊吓的热情和好奇,去观看即将到来的演出的。玩戏法的当然拿定了看客的心理,所以根本不顾及小孩子的哭声,像对待一个动物或者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将男孩的脑袋按下去,让其弯下腰去。在告知村人们,他即将给男孩的两条胳膊,做360度旋转时,有胆小的女人,早已捂上了眼睛。但是,一切都是阻挡不住的,随着咔吧一声脆响,男孩的胳膊瞬间就被转了一圈,并随即像柔软的面条一样,耷拉下来。那男孩,竟然一声都没有哭,但眼尖的人,还是看到了他的眼泪。在头目将男孩弃之一旁,又喋喋不休地诉说了一通男孩的痛苦之后,终于在人群的叫喊抗议声中,又轻而易举地给男孩的两条胳膊,复了位。村里人都不懂这是脱臼,我们小孩子更是不明白,只觉得这是世间最残忍的酷刑,每每都是这样的恐惧和震撼,让我们那一颗跟着玩戏法的人,走遍天涯海角卖艺的心,瞬间变得小小的,隐匿在村子的某个角落,遍寻不着。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噩梦中,跟要卸掉我胳膊的人拼死搏斗的时候,玩戏法的头头,已经带着惨遭他卸胳膊的男孩,挨家挨户地讨要打赏了。那男孩一脸的漠然,好像昨晚的疼痛,从未在他的身体里留下过任何的印记,一觉醒来,他又成为一个走南闯北、心肠冷硬的人。他提着大大的麻袋,站在人家门口,不发一言,任由那个长相凶蛮的头头,在女人们不舍得施舍更多粮食的时候,将他一下子推到人面前,以不容违逆的语气,逼迫道:大姐,行行好嘛,看在这孩子昨晚胳膊都被卸断了的份上,怎么也得多给我们几斤粮食吧。大多数时候,女人们是会发慈悲的,看那一脸漫不经心的男孩一眼,叹口气,拿着葫芦瓢,扭头去大瓮里再舀上一些,而后边将灰尘仆仆的麦子倒入大张着嘴巴的麻袋,边歉疚地笑道:只能这些了,多了真没有了。那头头知道哪怕他再卸一次男孩的胳膊,也换不来更多的粮食,于是便换了脸色,将还弥漫着尘灰的麻袋,拽住口,哗啦一提一蹾,便甩上肩,扭头走人。那麻袋在他的身后,发出轻微的哗啦哗啦的声响,似乎,有万千的沙子和麦子,在彼此排斥,又不得不委屈地拥挤在一起。
    玩戏法的人,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才能挨家挨户地将全村的粮食收敛完。有时候,会遇到像胖婶一样精明的女人,知道他们上门讨要,早早地就扛起锄头下了地,借此躲开这烦人的债主。玩戏法的也没有办法,看一眼无情闭锁的大门,知道这家人是铁定不会给打赏哪怕一粒麦子的,于是恨恨地探头朝墙内看一眼,恰好跟一只狗视线相遇,于是狗一声怒吼,显示出对于主人的耿耿忠心,而人也气愤地骂一句:操他娘的!只有那个男孩,在烈日下疲惫地倚墙站着,一声不吭。
    他们其实也没有收敛到多少的粮食,村人习惯了看免费的演出,比如铁成他爹放的电影,就从来不会挨家挨户地收刮什么。所以像盼着他们快点来演出一样,全村人都盼着他们快点离开,好像,那个被卸了胳膊的男孩,在村里多待上一秒,便在人们心里,多压了一麻袋的粮食。那麻袋那么沉,银枪一样一直压到喉咙,快要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我特意跑到巷子口,注视玩戏法的赶着马车,从大道上离去。那个男孩坐在一麻袋的麦子上,仰头冲着蓝得耀眼的天空,轻松地吹着口哨,好像他们即将要去的,是一个开满了花朵的梦幻之地。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会再被人残忍地卸掉胳膊,也不会有银枪无情地刺向喉咙。
    正午的阳光重重地砸下来,落在脊背上,有微微的疼。我在越来越远的口哨声里,像男孩一样,仰头看向正午的天空,那里除了无穷无尽的深邃的蓝,什么也没有。


                                                 要饭的

    村子里隔三差五就有要饭的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家里有没有儿女老人,冷了热了住在哪儿,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死了呢,会不会有人知道。总之他们和乡下的流浪狗一样,只要还愿意每日在周围的村子里游荡,就不至于饿死冻死。随便谁家还不给一碗汤喝,不给一个白面馍吃?即便是大雪覆盖的冬夜,在麦秸垛里掏挖出一个洞来,也能避一晚风寒吧?
    所以家门口来一个要饭的,高一声低一声地求人给点吃的,从来不会有谁觉得稀奇。而我们小孩子,放了学,看到要饭的站在自家门口,会觉得有个亲戚或者熟人登门拜访了一样,朝着院子里便大喊:娘,要饭的来了,家里有啥吃的没?如果爹娘不吱声,我便自己跑到碗柜旁边,看看早晨有没有吃剩下的“玉米呱嗒”。如果有,我会立刻端出去给要饭的;如果没有呢,我翻箱倒柜也要找出半个煎饼或者白面饼来,好像找不出点吃的,空着手打发要饭的走,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所以在乡下做要饭的,并不怎么难堪或被人欺负。“乞丐“或者”叫花子“这样的称呼,是城里人才会叫的,乡下人只管他们叫“要饭的”,这比“讨饭的”听起来似乎更文雅一些,甚至那“要”字里,还带着点理直气壮,是非要不可,不给也要。而“讨”字听起来就惨兮兮的,是可怜巴巴地伸出手去,求人给一点吃的,而且边哀哀地恳求人家行行好,还要边看人家脸色。
    乡下要饭的因此活得舒坦自在,我几乎也想做个要饭的,提了打狗棒,肩膀上挂个褡裢,或者直接背一个面口袋,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要饭吃。而且还能吃百家饭,即便是天天吃煎饼吧,每家的煎饼也一定是不重样的,张家的煎饼里会夹点咸盐芝麻,李家的吃起来更酥香掉渣,赵家的散发着清香的野菜味,孙家的一口咬下去,还有碎花生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呢。汤水呢,也是各式各样的,咸的香的麻的辣的,想想都美得很,更不用说喝了。
    大约要饭的也觉得自己的这份职业特别有趣,所以看到顺眼的小孩子,还会将那些完好无损的煎饼啊馍馍啊饼子啊,拿出来分我们一块。于是我们便跟着这个要饭的,一起吃了一回百家饭;想到那褡裢里的好吃的,是来自另外的一个村庄,或许那村庄需要翻越很多座大山,穿越很多条江河,我们便觉得这要饭的,充满了浪漫的异域气息。啊,他简直是童话里略带忧郁沧桑的流浪王子!

    要饭的是最会看人眼色的。他们在行经过很多个村庄之后,比村子里的男人女人都更淡然。有时候他们站在大门口,喊了许多声“有人吗”,房间里都没有传出任何的声响。他们当然知道人是隐匿在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窥视着窗外的。要饭的在明处,人在暗处,两个人相互较着劲,谁也不肯先退缩。要饭的执意要讨到一点粮食,他知道人在躲避着他,希望他快快地走开,甭指望从这户人家,讨到一口吃食。可是他也执拗地坚持着,既不恼怒,也不装可怜,他不卑不亢地站在门檐下,用手不紧不慢地叩着朱红色的铁门,并一声声地重复着“有人吗”;他这样喊着,连邻居家的女人都探出头来,也不说话,只带着些同情,看他一眼。要饭的当然知道那视线里暗含的意思,是让他再坚持一会,主人或许忽然就心软,施舍他一张香酥的油饼。小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瞅瞅这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胡子拉碴的老头,又好奇地将手伸到他的褡裢里去,偷偷捏出半个烧饼来。要饭的也不生气,那一刻他好像成了一个演员,因为有观众捧场,乞讨声里,便陡然多了一分自信。
    终于,那躲在窗户后面窥视的女人,懒洋洋推开了房门。女人的头发蓬松着,脸上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好像之前她一直在专心午休,完全没听到要饭的在乞讨。女人倚在堂屋门口,朝着院门口嘟囔:烦不烦,一声声喊什么啊,没看到人都在睡觉吗?
    要饭的并不跟女人急,照例笑着,伸出手去: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团团围住的小孩子们,则一脸的迫切,想知道要饭的叫了这么久,女人到底会拿出什么吃食来打发了他。邻居家的女人呢,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专瞅着隔壁婆娘的施舍标准,以便到时候不至于因自己给得太少,而输了颜面。
    被这样视线围攻着的女人,终于不好意思再硬撑下去,回身去堂屋里,拿出一块早晨吃剩的煮地瓜来。那本就不大的地瓜,还被掰去了一半,新掰开的新鲜口子上,有一道不知怎么抹上去的锅灰,似笑非笑地冲着众人。
    女人也不正眼看要饭的,她几乎是将地瓜丢给了那只有些污渍的手。要饭的并未因这样的怠慢,而生出不悦,他们永远都是一副被磨练出来的好脾气,谦卑地弯腰笑着,说一声谢谢,而后将地瓜放到褡裢前面的袋子里去。那地瓜在一块块带着棱角的烧饼、煎饼、馒头、白饼中间,颠来倒去,左冲右突,最终找到一个稳妥的角落,安静下来。

    要饭的坚持了约摸二十分钟,得了这一块地瓜,于是心满意足地拨开我们这些围观的孩子,转向相邻的一家。有了这样“漫长”的较量,邻居家一直窥视着的女人,也便有了施舍的标准。于是但凡比那半块地瓜多出一截的随便什么吃食,都足够将这一场乞讨,体面地应付过去。邻家女人因此将一搪瓷缸的地瓜干,倒进要饭的袋子里的时候,很有一股子土财主广散钱财给受灾民众的豪迈感,好像他送出去的地瓜干,是倒进了传说中的聚宝盆,会源源不断地生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瓜干一样。要饭的进过千家万家的门,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脸,被人唾弃过,也遭人厚待过,所以尽管这邻家的女人,比之前的慷慨,他却并没有生出多一分的感激来,照例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句“谢谢”,而后拄了打狗棒,伴着胸前搪瓷缸子与衣服纽扣轻微碰撞发出的声响,继续他下一次的乞讨。
    大约是要饭的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向,或者,他们对于村子里的人,没有太大的价值,既不关系到我们的颜面,也不会对我们造成怎样的利益损耗,所以很少会有女人去八卦一个要饭的来龙去脉。尽管,当街闲扯的女人们,会将村里某个姑爷八辈子前的事,都弄得水落石出,或者把谁家新媳妇陪送的嫁妆,究竟值多少钱,也能打探个分毫不差。但是对于要饭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壮年还是老人,瘸子还是独眼,她们一概没有兴趣。而我们小孩子跟女人们恰好相反,我们一点也不关心谁家娶新媳妇,欠了一屁股债,谁家女儿赖在娘家不走,快要将哥嫂吃穷了,我们只对那个来去无踪的神秘的要饭人,充满了无穷的探知的欲望。
    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譬如要饭的年轻的时候,也是要饭的吗?如果他一辈子都要饭,那得走过多少的村庄了啊?他走过的那些村庄,跟我们的村庄有什么区别?也有大片大片的桃树杏树梨树枣树吗?春天的时候,他去要饭,一定会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走着走着,额头还冒出了汗珠,他的历经了一个冬天风寒的棉袄,亮堂堂地敞开着;后来他就干脆脱掉了,系在腰里,或者搭在肩头,于是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地洒脱,或许,他还会因此快乐地哼起歌来呢。冬天的时候,他也不怕吧,谁会在风雪之夜,难为一个要饭的?况且要饭的总是能让村里人觉出自己是幸福的,于是随意扯下一小片幸福,给要饭的,那幸福不是少了,反而更加地浓郁起来。要饭的有没有过想成一个家,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娶个女人做老婆,再生一堆的孩子?啊,还有,他究竟是从哪个村庄里来的?与他同属一个村庄的人,知道他每日游荡在不同的村子里吗?过年的时候,从未见过一个要饭的,那么他们都藏到哪儿去了呢?当要饭的老了,走不动了,会不会有人接替他,走街串巷地继续讨饭?如果某一天,要饭的快死了,他们是不是像一只猫,避开熟悉的村庄,躲到无人的荒野上,安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并任由无人收拾的尸体,腐烂进泥土里去?
    我们小孩子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大人,可是大人并不搭理我们。于是我们只能跟在每一个要饭的屁股后面,好像他们的跟班或者喽啰,并尽职尽责地将这一卑微的身份,坚持到最后一家。有时候要饭的走着走着,身后跟着的小孩子会越来越少,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是始终保持了热情的。那热情到底是源于对村外世界的好奇呢,还是那些要饭的身上因走过了上百个村庄,而流露出的万事不惧的气质,引诱了他们呢,也说不清楚;总之我也曾经是那孤独的一两个孩子,怀着被要饭的带走他乡的浪漫想象,跟在他的身后,走啊走,一直走到他要离开我们村庄,去往别的什么地方了,那人忽然回头,真诚地看我一眼。而我,却被这样的注视,给吓住了,一扭头,朝家的方向狂奔。

    我从未跟踪一个要饭的,走出过自己的村庄。所以我也和村里的女人们一样,永远不知道一个要饭的,究竟有怎样神秘的过去,和虚无缥缈的未来。
    可是有一年的冬天,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要饭的老头,忽然间出现在了我们家的火炉旁边,而且还烤着旺旺的炉火取暖,好像他生来就是我们家的一员,或者是跟我们有密切来往的亲戚。他一点也不觉得跟我们有什么隔膜,以至于他那样熟络地跟父母说着闲话,我竟然生了气,搬了马扎,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远远地瞪视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是母亲最先发现了大门口站着一个要饭的。那时,天已经蒙蒙黑了,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而且在夜幕笼罩了整个村庄的时候,没有任何停歇下来的意思,好像那雪根本不关心有多少人挨饿受冻,或者艰难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它们只顾着下,而且一阵紧似一阵地下。所以那老头出现在迎门墙边上的时候,几乎成了一个雪人。母亲出去倒没了酽的剩茶水,一推门,见那老头窸窸窣窣地倚墙站着,吓了一跳,马上缩回身来,紧张地问父亲:迎门墙那里站的是谁?我和姐姐慌得马上要躲到里屋去,可是一想,里屋也黑黢黢的,无处可藏,所以到底还是胆战心惊地站在母亲身后,像看鬼片一样,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则努力瞪大了,去看那大雪地里,到底是谁。父亲胆大一些,或者他也只是装胆大吧,所以便隔着房门,用袖子擦擦玻璃上的霜花,透过那清晰的一小片地方,看向黑咕隆咚的天井。
    在父亲还没有来得及找到手电筒,去照一照那是否是个活物时,那雪人竟然又向前移动了几步,站在了我们家的大水瓮旁。水瓮里的水,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并落满了雪,那雪看上去便不像是落在了瓮里,而是长在了里面。那雪人究竟想做什么呢?难道他要砸开冰,取水喝吗?就在他似乎还想继续移动的时候,手电筒射出的一束强光,让那雪人忍不住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而他胸前挂着的搪瓷缸子,也随即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那响声在静寂的雪夜里,格外地清晰,好像一块冰裂开的脆响,或一片树叶飘落在河面上溅起的水声。就是这样的一点响动,让父亲确凿地下了结论:这是一个要饭的!
    其实不用那要饭的开口,全家人都知道,他在这大雪天里,无处可去,恰好看见我们家被炉火映得暖意融融的窗户,那窗户上还有梧桐树疏朗的影子,随了跳跃的火光,欢快地起舞。要饭的大约被这雀跃的影子,给吸引住了,于是从门口走到了迎门墙边,又从迎门墙边,挪到了水瓮一侧。如果不是母亲及时地发现,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他,一定会继续向前挪移,一直走到堂屋门口的吧?不过也或许,作为一个要饭的,他会以随随便便闯入人家天井为耻,他们的界限,一向只是倚在大门口,并毫不逾越这样的界限的。
   不管怎样,要饭的老头坐到了我们家温暖的房间里,而且用他的搪瓷缸子,喝着滚烫的热茶。那茶还是母亲新沏的,就像要饭的是我们远方的一个亲戚,许久没有音信,却突然间想念我们,于是便千里迢迢地在这雪夜里奔来,就为了跟我们围坐在火炉旁,絮一絮家常,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烤一烤奔波中冻僵的双手,听一听火炉里煤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响声。
    我知道母亲的热情里,带着几分村里女人们都会有的好奇。她很巧妙地打探着要饭的个人生活,譬如他从哪个村子里来?他离家已经多久?他有没有老婆孩子?他走街串巷地要饭,会不会想起他们?每天晚上他睡在哪儿?最多的时候他能讨到多少的粮食?尽管母亲这样八卦,但她的语气里,却带着深切的同情,以至于这样的时刻,连父亲也不再当众训斥母亲多嘴,任由她细细碎碎地将要饭的内心隐秘,像一团毛线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他的心里向外牵引。而我则惊奇地从那蓬松的越扯越多的毛线团里,发现要饭的原来跟我们村子里任何一个庸常的男人一样有家有口,只不过,他的父母早已去世,而他的老婆,则因为他穷,早早地带着孩子离开了他,改嫁他人。因为没有什么人可以牵挂,他就这样要了很多年的饭,走过不计其数的村庄。他将那些讨来的粮食,卖掉换成钞票,而不能卖掉的那些饼啊馍啊粥啊,就自己吃掉,或者带回去给村子里人吃。可是谁会吃一个要饭的讨来的东西呢?我努力地想,除非……除非他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要饭的!啊,想到这一点,我又重新觉得要饭的身上,有了遥远的神秘的光芒。那光芒是我不能够抵达的远方。远方在哪里呢?就在要饭的离开的那个村庄,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过着与我们不一样的生活,他们从来不会种地,或者,他们那里根本就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除了山,还是山。那山上是荒芜的,连一株草都不长,于是整个村庄的男人们,便纷纷地背了褡裢,离开家人,外出要饭。
    我因为这样的想象,忽然间对低头呼噜呼噜吃着面条的要饭的老头,产生了好感。就连他荒草一样芜杂的胡子,都被红通通的炉火给涂抹上了一层暖暖的橘红色,就像神话故事里的白胡子老人。啊,我真希望他再说一些什么,关于他们村子里其他要饭的男人们,或者过年的时候,他们怎样从四面八方赶回贫穷的山村,彼此热烈地交换着十里八乡要饭的经历。只是那些历经的风霜雪雨,见识过的成千上万的男人女人,经过的无数个不同模样的庭院,也足以将他们,跟每一个从未离开过村庄的男人们,区分开来。
    于是那一个夜晚,我将马扎搬到要饭的对面,以比母亲还要好奇的视线,注视着这个一脸刀刻般沧桑的老人,我甚至因为他进了我们的家门,与我们同吃过一个碗里的菜,喝过一个锅里的面条,而觉得有在小伙伴面前骄傲的资本。我想等到天明,这个故事一定会发了酵的,我怀揣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走到学校里去,一定会连老师也给吓住的吧?
    可是,要饭的终究没有等到天明,就从我们家的偏房里爬起来,消失掉了。我早起上学,蹑手蹑脚地经过偏房门口,而后推开半掩的房门,看到母亲专门放置的一盆炭火,早已经熄灭。铺开的草苫子上,有要饭的躺过的痕迹。可是,也只有这么一点的痕迹了,就连他离去的脚印,都被天地间飘飞的更大的一场雪,给完全地覆盖了。
    要饭的究竟去了哪里呢?没有人告诉我。
    所有行经过村庄的要饭的,他们都没有来处,也了无去向。

                  

2

主题

4

好友

1420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7-5-15 11:46:25 |显示全部楼层
拿走学习,谢谢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QQ|Archiver|手机版|新散文观察论坛

GMT+8, 2019-3-21 20:01 , Processed in 0.128291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