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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故乡(两题) 作者 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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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9 15:36:33 |显示全部楼层
回不去的故乡(两题)(广西文学2017年第1期)
                                  王 选

                                老 许

老许今年五十九,五七年的鸡。出生那一年,正是大饥荒,差点饿死了。老许扳指头算,抛过零头,按虚岁,整六十了。人生六十古来稀啊。

像老许这样的年龄,该到晒太阳、磨牙板、抱孙子、享清福的时候了。可老许没那个命。都老得几乎散架的人了,还整天拉架子车挣钱,混一口饭吃。

一大早,天麻麻亮,老许就起了。这些年,和他在人世所剩无几的光阴一样,他的睡眠,也所剩无几了,他几乎彻夜都睁着眼,起床,不过是把眼皮抬高了一点罢了。屋子外还黑乎乎一片。他舀半马勺凉水,插好电炉,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里,下上茶,倒上凉水,慢慢煮。屋里没有开灯,老许怕费电。不过再黑,他都能摸着煮上一罐茶。这些年,他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把生活摸索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黑洞洞的茶缸,先是冒烟,冒着,冒着,水开了,咕咚咕咚叫。十几元一斤的茶叶在缸底翻腾。再煮,快溢了。老许伸过手,捏住缸把,把茶水细细的倒进茶盅。第一罐茶,味淡,再添水,煮,后面慢慢茶就酽了。就着苦茶,掰一口干馍,喂进牙齿所剩无几的嘴里,用牙龈嚼着。

喝了茶。老许就到北关十字去了。每天都是如此。

他从倒闭的厂矿车棚里拉出自己的架子车,那曾是几年前用木头新打的,结实很,几年过来,也老了,路一巅,哗啦作响,咳嗽一样。就是平路,轴承也吱悠悠叫,像害了哮喘。车子拉到路口转角处,摆上人行道。老许坐在车把上,干干的坐着。路灯灭了,城市一瞬间又黑了。这么早,根本没活,可老许像半截枯木桩,坐在车把上,心里才是踏实的。他微闭着日渐昏花的眼睛,回味着早上的最后一罐茶。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城市黑夜和白昼交替的一瞬间,他甚至看到了黑衣人和白衣人摸了摸手,换班的情景。像黑无常,勾了人的魂,对了一下账本子,交给了白无常。然而这样的黎明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日子是往死路上赶,怎么走都是一条道。除了一张嘴,他早已没有什么顾虑和负担了。

在北关十字拉架子车的人,有八九个。原先人多,一溜架子车,从医药公司门口一直到塑料厂后门,齐刷刷摆着。车把上坐着人,等人叫。早上十点一过,太阳翻过楼,泼在北关十字的街道上。没活的人,就围几堆,席地而坐,中间铺张烂报纸,游胡、开拖拉机。老许偶尔凑过去看看热闹。他不玩,他没那心劲。也有躺在车框里眯缝着眼看天的,一脸愁相。一群褐色的鸟飞了过去,一朵巨大的阴影在他脸上擦了过去。也有一屁股坐地上,给车轱辘上机油的,两手黑,像乌鸦爪。那时候,年轻人也多,欢闹,有说有笑。叫活的人也多,时不时一天出去三五趟。活还能讨个价,挑着干,太重太脏还不拉。老许人老实,厚道,舍得下力气,脚底下又勤快,拉的活不比年轻人少,一天好歹还能挣几个。

现在不行了。架子车,早已是过了春的大白菜——不吃香了。北关十字不再是当初的北关十字。车多了,人挤了。路破了,楼高了。人行道上修了花坛,四周显得拥拥挤挤,破旧的架子车也几乎没地摆了。最要命的是,几乎没活了。马路上老鼠一样到处蹿着皮卡、小三轮,拉着煤,拉着沙子,拉着架管,拉着沙发,拉着零货,从他们眼前放着响屁,嚣张的跑过,故意显摆似的。拉货的人没有几个找架子车了,就算再便宜,也不来找了。毕竟皮车、小三轮,速度快、装的多,一个电话,随叫随到。谁还愿意跑到北关十字,磨着嘴皮,找一辆老掉牙的架子车,一步步,慢腾腾,去拉货。

没活干了,光阴每况愈下,熬不住的年轻人另谋出路去了,有人去了工地,有人回乡务农,有人远走他乡,也有人操着老本行,不过把架子车换成了三轮车。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没有出路的,要么没有钱换车,要么老得骑不动车,要么凑活着等死算了。老许,是这三种原因都有的人。他跟另外七八个人,依旧每天守着破旧的架子车,等着,等着有人来叫他们,拉一车,十元二十元,多远都行,哪还有嫌弃的资格。他们灰头土脸,目光滞涩,衣衫破旧,顶着落满灰尘的白发,像端着半碗面。他们背靠车帮坐着,嘴唇干裂,没有要说一句话的意思。其实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说够了,老了,老天就捏住了你的嘴,苦,就在心里煮着,像煮一罐茶,溢出来的水,就在眼睛里流吧。

老许拉架子车有些年头了。七八年,应该比这长。反正早了,想起来了都像烟雾罩着一样,迷迷糊糊。老许一直说,属羊的人命苦,但属鸡的命也苦,何况他还是十月的鸡,有破月,命就苦上加苦了。老一辈人的在破月歌里常唱道:正蛇二鼠三牛走,四猴五兔六月狗,七猪八马九羊头,十月鸡儿架上愁,十一月虎儿串山走,十二月老龙不抬头。

想起命,老许肚子里只装着一声叹气。他已经过了追问命咋就这么苦的年纪了。自己有多大的鳖命,他背在车帮上,早在心里寻思透了。七八年前,他的儿媳妇装疯卖傻,天天咒骂他和老伴,甚至提着擀面杖打他们。儿子也是个怕老婆,看着媳妇打父母,端端站着,就不敢拉一把,真跟面捏的死人一样。到后来,儿媳妇除了打骂,还不给他们老两口吃的了。老许去理论,我好歹还是这家里的一口人,这塌房烂院还是我许家的,庄农五谷样样都是我务的,为啥给我们不给一口饭?为啥就没有我们的立脚地?赶紧滚出去,两个老不死的,这屋里没你说话的地方。儿媳妇一只破鞋甩过来,砸到了老许脸上。老许差点气得翻倒在地上。他活了多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儿媳妇,他后悔瞎了眼娶了这样一个泼妇,更后悔没有将蔫怂儿打小填了炕。他觉得已经没脸在这个村子活下去了,也没必要在这泼妇跟前受罪了。

一个秋雨萧瑟的早上,他带上气得吐黑血的老伴一路忍冻挨饿,搭上班车,进城了。老两口睡桥洞,捡垃圾,半年多,攒了点钱,就在仁和巷租了一间没人住的柴房,把身子骨安顿下了。

这一住,就是好多年。中间老两口回去过一次,可站在大门口,门锁着,锁换了。偏房塌了,驴圈倒了。这个他们生活了五十年的院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一切显得遥远,陌生,又排斥拒绝着他们。五岁的孙子蹲在门口玩泥巴,也不认爷爷奶奶了。老两口硬抱着孙子亲了亲,孙子以为是坏人,又踢又打又骂。最后,放了一袋糖,老两口摸着眼泪折回去了。从此,他就跟那个村失去了来往,跟那一家人断绝了关系,跟那方水土没有了瓜葛。虽然好多次梦里,他都回到了乡下的家里,梦见躺在热炕上暖腿,半夜起来给驴添草,背后梁里的一捆葵花杆,牵着儿子去赶集,跟老伴在水湾里割麦,到村口买了几只鸡娃子……可每次醒来,他都在睡在他乡,孤枕冷被,房屋冰凉,鸡犬遥遥,草木不见。于是两眼泪水,滚过了耳旁。再想,可终究还是回不去的故土啊。
后来,老伴害病,死了,埋进了北山的公墓里。老许原本想着把她送回乡下的老坟,再一想,活着,都是漂泊他乡,死了,一把灰,一堆土,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于是,就死了这心,自己死了,也一样,有人管,就埋了,没人管,填了水窟窿,喂了野狗,都行。落叶归根,根都朽了,先人没保佑,儿孙没积德,还归什么根啊。再说,回去,当了鬼,也是孤魂野鬼,饿死鬼,到处飘,在城里,餐汤剩饭,还能讨一口。

老许的架子车是进城后第二年打得,车轱辘是旧货,木头是一个木料场的边角料,他低三下四去了好几趟,要来的,车把,是从南山上买好的两根木头,背回来的。老许捡破烂捡了好久,才做出这份决定的。进厂子,没人要。上工地,没力气。看大门,没关系。都一个半拉子老汉,谁用啊,跟个废人一样。最后,他终于发现拉架子这个行当,人辛苦,能挣点钱,力气活,都能干。他想,他再老,一副朽骨头还能拧住一辆架子车。何况,年轻时,他可是村里拉架子车的一把好手。路陡坡急弯再多,他都能两胳膊一卡,稳当当的拉下去。麦子码了两人高,上山的路再吃力,他也能咬着牙板膝盖跪地拉上去。所以,在城里这平坦坦的路上,除非一栋楼,再啥,他都能拉动。

这样一拉,就拉了好些年。拉到老伴死了。拉到没活干了。拉到车子旧了。拉到孤独一层层把皮肉剥开来,露出了一颗沧桑的心,风一吹,霜一下,那个冷,那个疼啊!

一个上午的光阴就这样打发了。这已经连着两天没拉一趟了。起初,老许还心急,后来,也就无所谓了。黄土都埋过头了。挣死挣活还干啥,挣了钱又能干啥,给谁攒,给谁花,无儿无孙的。一个人,有一口残羹冷饭填肚子就行了。何必那么苦呢。于是,他静静坐着,跟其他几个人,像一排雕塑一样。一切都是早上刚来的样子,一切没有变化,只有他们浑身落下的尘埃更厚了一层。再厚,就把他们要覆盖了。前几天,城管来了几次,赶他们走,他们拉着架子车,在马路上,溜达了一圈,又回到了北关十字。如此几次,像打游击,城管也嫌麻烦,就收场地费,没人交,总不能把几个老头揪起来抢钱吧,也就拖拖拉拉这么过了。虽然这么将就着,老许心里是清楚的,他们迟早会被这座城市淘汰掉,淘汰的连皮毛都不剩。

满马路都是疯了一样的各种车,疯了一样的各种人,像箭一样,那个快啊,看得心惊肉跳。谁还愿意让这慢悠悠的老旧东西在城里晃悠呢,除了速度慢,还影响着市容。

到了中午,老许就在车框里屈着腿,躺一阵。馍在车框下面的一个布兜里,咬几口,凑活下就行了。下午,六七点,放了车,就该回仁和巷了。房还是那间指头宽的柴房,多少年了。没换过,便宜,一个月五十元,水电费也用不了多少。晚饭,老伴活着时,蹲在门口还能擀点面,死了,老许就在巷子口的面条铺,买一元五的,提回来煮。他没有用煤气、电磁炉,还是柴炉子。柴这些年拾了一堆,码在床底下。提着炉子,到门口,炉膛塞一张旧报纸,点着,一根一根放柴。黑烟咕咚一冒,再一冒,火苗一跳,再一跳,就起来了。黑烟在巷子里乱窜,把整条巷子呛得咳嗽不止。切一颗洋芋,一根葱,炒点汤,汤要多煮,洋芋绵绵的,才好吃。汤好了,下面。调点醋、盐。一顿饭就结束了。

吃完饭,就没事干了。暮色扩散开来,整个北关都模糊了。暮色走过巷子,钻进屋。抱住了蹲在地上的老许。老许迷糊了。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故乡了,最近,他总是梦见老家,梦见那年轻时的岁月,多像一片玉米林,青翠,结实,翻滚着波浪,唱着秦腔。他梦见穿着水红衣裳的老伴第一次嫁进许家的门,梦见胖嘟嘟的儿子穿着肚兜钻进了他的怀里,梦见那虚哄哄的被窝里睡着一只懒猫,梦见五间瓦房上挂起了红灯笼,梦见簸箕地的胡麻蓝盈盈一片又一片,梦见架子车上拉着新买的炕柜走在山路上,梦见金灿灿的玉米上了架,梦见驴背上骑着老伴去转娘家…….梦着梦着,老泪就静悄悄流满了脸。

终究是回不去的地方啊。

老许说,老梦见年轻时候的事,人就快活到头了。

三天后,巷子里有人说,老许在出租屋里吊死了。


                                     赵 安
古今古,打老虎,
老虎扎的红头绳,羝羊端的酒壶瓶,
你一盅,我一盅,
我俩喝了拜弟兄,
你的拜在高粱上,
我的拜在窗台上。
你的打了千百石,
我的打了一瓦罐,
老鼠揭过就要看,
把老鼠打了一门担,
打得老鼠不见面。
——秦源儿歌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赵安是记着这口诀的,虽不操弄庄农,可骨子里还是有农耕情节。他在花盆里种了几窝豆角。豆子是前年清明回家,弟弟赵平给的,当时,忘了种,在抽屉的报纸里包了两年。

花盆里的土,抓个窝,放三颗籽,盖上土,浇透水,再撒一层虚土,就好了,他把花盆挪到阳台,阳光泼在土上,土吱吱冒着泡。

豆角一种,也便忘了。

接着,清明,单位是放假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站山顶,能扯下一片来。十点多,就下起了雨。吹着北风,这雨,倒是像雾了,迷迷蒙蒙,游走着,把棱角还未被绿色磨平的山野遮住了。天地是混沌的,仿佛前路,不知所向何处。

车在乡级公路上颠簸着,路况糟糕透顶了,像在弹簧上,随时都有仰面朝天的危险。路,还是那条路,两车道,满是坑洼,侧面种着腿粗的洋槐,后边是稀稀拉拉的麦田和撂荒的土地,全都浸润在雨里,一片黯淡。
车里只有他一人。儿子上大一,放假在家,团在被窝,玩着手机。他叫一起去老家上坟,儿子不情愿的说,上什么坟啊,那么远,不去。他有点不高兴,皱着眉,说,清明上坟,缅怀先祖,你是把学上到肚子里了吗?哎呀,爸,都什么年代了,还说你那老一套,你去吧,我中午还约朋友看电影呢。儿子翻了个,继续玩他的手机,给了他一条冷脊背。

儿子打小对老家是没有感情的。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压根就把自己当城里人。小时候,有乡下的亲戚问,晗晗,你是哪里人?他不假思索的就说,城里人。又问,城里好,还是乡里好?答:城里好。为啥啊?城里有楼房,有幼儿园,有肯德基,乡里有牛粪,臭死啦。除了春节,匆匆忙忙的几天,他平时也是很少带儿子回老家,去的次数,掰指头能数清吧。他一是怕去了耽误学习,二是怕跟乡里孩子玩,弄成泥猴,回家妻子骂。于是,在孩子心里,是没有老家这个概念的,即便后来有一点,也被虚荣心捏死了。

在中国,出生在城市的90后这一代,是没有故乡的,以后的也是,故乡,渐渐的,只会是一种陈旧的心病了。赵安想着。

车上了山,就到秦源村口了,他没有进村,沿着农路,直接到了坟园口。

去年,清明,他开着车,是先到弟弟赵平家的。早上走得早,没顾上吃,一进屋,弟媳妇马玉琴就端着饭来了。浆水面,他最爱吃的面条。酸菜是春分前后的嫩苦苣,腌了月余,浆水的酸味正好。切几薄老蒜,几段干辣椒,放热油锅,蒜待微黄,辣椒微焦,倒入浆水炝。真是炝,热油,热锅,一遇凉浆水,刺啦一声,蒸汽一腾,酸爽味立马弥漫了屋子。浆水在锅,翻滚一阵。要掌握好时间,太短,不入味,浆水寡淡。太久,会发酸,便老了,失了清香。然后下面。面是手擀面,擀的相当好。他常想起一首儿歌:亲戚来了,拿升子,取白面,一把一把和上案,擀成薄纸切成线,下到锅里莲花转,捞到碗里一根线。

汤是清汤,汤上飘一串菜籽油,面细如线,再浇半勺韭菜,配上红辣椒,黄蒜片。那个颜色和味道,让他身心通透,倍感温暖。母亲活着时,也能做一手好浆水面,每次捧着碗,他就想起母亲,一个慈祥的像菩萨的白发老人。小时候,常坐在村口的大杏树底下,等着她的大儿子,放牛回来,骑在牛背上,背着一轮橘黄的夕阳。长大后,母亲还是常坐在村口的大杏树底下,等着她的大儿子,回来看她,提着豆奶粉和一心窝子话。每当想起母亲,他的眼泪就出来了。母亲,已经去世几年了。母亲活着时,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是个有娘娃。可母亲一走,他就觉得在这世上,就可怜了,再也没人疼惜了。

吃毕饭,他和弟弟去上坟。坟是祖宗四代的,高祖、曾祖、祖、父,更远的,就不知道了。祖先从何处搬迁而来,是说不清的,他也没有搞清的想法。日子太繁琐,一个人,忙于奔命,哪里有精力去操心祖先的故事。
到坟园,先把杂草铲掉,把洋槐枝条砍了。在西秦岭,坟园是忌讳桑、槐的。槐树,根系发达,在土里,到处乱窜,有时会钻进棺材里。据说,这会不吉利。所以,槐树长在坟园,是很糟糕的,要连根拔掉。清理完草木,就该往坟堆上抔新土。土要虚软,得挑好土,一背篼一背篼,倒在坟头,直到新土盖住旧土。在秦源,有谚语说“坟上有背土的,门上有叫口的”,就是指香火延续,儿孙孝敬。祖先已逝,儿孙无以表达心意,背几背篼土,添于坟头,也算是尽了孝心。

添罢土,修整毕,往坟上插一些红、黄、白、绿等各色两指宽的纸条,即纸钱。寓为坟头为祖屋,纸钱为屋瓦。然后在竹棍上绑白色或黄色长幡,插于坟头。长幡,都是在镇子上买了纸,自己剪的。然后,沿着坟园四周倒一圈白酒,奠一杯茶水。最后,焚香点蜡,鸣放鞭炮。坟也就算上完了。

风把长幡吹着,像把无尽的思念吹着。人生也就如此,一辈一辈,延续着血脉。今天你扫祖先的坟园,明天儿孙扫你的坟园。在大地上,谁也逃不出黄土。祖先,已不可见,子孙们唯有把这养活人也掩埋人的黄土攥紧,像攥紧祖先的骨骼,不忍放下。

赵安一个人在坟园,和往年一样,清了杂草,砍了新长的槐树。然后添土,插上城里买来的机器做的长幡。他没有急着烧香,蹲在地埂上,望着远方,发起了呆。远方,其实是没有远方的,一切被晃荡的雾遮着,影影绰绰。唯有眼前的麻蒿,湿漉漉的,泛着一层火红。还有地埂上的一株杏树,依旧一人高,忘了生长一般。豆粒大的花骨朵,挂着水珠,像花骨朵挤出的一颗眼泪,不小心,会掉下去。

他是再也不能和弟弟一起上坟了。说来话长啊,可说说,或许心里会好些。

去年,后半年,好像是九月底吧,弟媳妇马玉琴给他打电话,说她哥的三女儿初三没考上高中,本来让补习,可孩子不想补,出去打工年龄小。就这样在家里耗了一个月,突然想上职校,可这时候职校开学都半个月了,希望赵安无论如何托人把孩子放进学校,有个出路。还说亲戚里,就你一个干公事的,还在教育局,你不帮,就再没人帮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亲戚的娃娃混入社会啊。弟媳妇的口气是决绝的,不容推诿。因为人家也有理由口气硬气啊,你赵安每次回家,还不都是弟媳妇我伺候你吃喝。这事到临头,也该靠靠你当大哥的了。
赵安一听,头都大了。这事,真的有难度,他虽是个干公事的,可也只是个普通干部,虽在教育局,可毕竟在县上的教育局啊,要把一个孩子穿掇到职校,就算在市教育局也不行啊,因为人家职校是市政府直管的,他提上猪头也找不见庙门,再说就算有,也过了半个月了,人家学校早停止招生了。

赵安就这么犯难着,无处下手。一天后,弟媳妇的哥哥背着一壶五十斤的菜籽油、抱着一疙瘩干粉条,来了。他一边囫囵吞枣的应允着事情,一边拒绝着送来的东西,但弟媳妇大哥死活不肯拿回去。最后说了句,娃他叔,事就拜托你了。说毕,夺门而出,留下东西,一溜烟跑了。

东西在门口放了两天。一天下午,下班,赵安回家,发现东西不见了。问妻子刘艳,刘艳说油送娘家了,粉条送同事了。一听妻子把东西送了人,他差点气炸了。可他又是个怕老婆,敢怒不敢言,这气,也就在胸膛里憋散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本来可以推脱的事,被刘艳这么一搞,就难以脱身了。他到处打听、托人,甚至花钱请人家吃饭,没有少费心思,可到头来还是没把事情办成。

十月底,弟媳妇的侄女南下东莞,打工去了。事情没成,弟媳妇对他也就有成见了。常在亲戚处说,你看那当大哥的赵安,油吃了,粉拿了,到头来事情黄了,亏了我平时好吃好喝伺候他,到用他的时候,就放水了,哎,啥人嘛!这些闲言碎语,偶尔钻进赵安的耳朵里,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何尝不想给家里人办点好事,可无能为力啊,再说他也不是那种喜欢低三下四、看人脸色、蝇营狗苟的人。所以,这憋屈,也只能牙齿打碎——往自己肚子咽了。

这件事,得罪了弟媳妇。年底,他又得罪了弟弟赵平。那是腊月里,刚下了一场毛雪。赵平打电话说借一下他的车,去一趟西安。赵安知道弟弟不会开车,肯定是借给别人开的,他有点不放心,加之车这几天刹车有点不灵,他拖拖拉拉准备去修一下。他拒绝了赵平,说车坏了,在修理。赵平说几天前你还开车去给亲戚家烧三年纸,今天就坏了。赵安忙说,刚好今天坏的。那算了。赵平一说毕,就掐断了电话。当他吸了一根烟之后,在缭绕升腾的烟雾中,才意识到得罪弟弟了。他有些后悔,把电话拨过去,想借车,但一直通话,后来就关机了。

正月里,他回老家过年,媳妇带着儿子去了娘家。往年,母亲还健在,他一回去,弟媳妇早把厢房炕就烧热了,他一骨碌翻上炕,扎进被窝里,暖了个通透。但今年,却是冷炕一面,冷被一片,还堆满了杂物。他进门,赵平和媳妇也没有了往年的热情,只是随便说了句来了啊,便在厨房忙着煎油饼去了。他脊背一凉,满脸的笑容落了一地。他放下东西,去厨房帮着烧火,人家也没有理他。吃饭的时候,以前,都是弟媳妇问他吃什么,然后做什么。今年,也没问,饭熟后,打发侄子端过来了一瓷碗。也不问够不够,盐多盐少。

三天年,他明显感觉到了冷落。而这种冷落,就是因为没办成事,没借车的缘故。正月初四一早,他就早早回了城。说是回,其实是逃。

在那个家里,已经跟他没有多少瓜葛了。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人拉扯他们两儿一女长大成家,在老院的地基上,拼了老命盖了五间上房,东面两间偏房。按照秦源的风俗,父母一般会留在最小的儿子跟前,其余子女,到了年龄,嫁的嫁,另家的另家。屋里所有家产无条件全留给小儿子,作为小儿子给父母养老的筹码。上房堂屋,赵平两口子住。偏房,有一间厨房,一间驴圈,也给了老二。她自己住东面厢房,西面一间,留给大儿子赵安,这是母亲的意思,因为她知道大儿子在城里上班,老家没有一分家产,回来后,没个住处,立不住脚。
母亲在世时,回到家,还有自己西面的一间房,虽然小,但是足以立身。在屋里,他挂了字画,放着书,按照自己的喜好贴了塑料壁纸。可母亲去世后,这间屋子就不再属于他了。赵平在屋里放了一个大粮仓,把拉粪桶子、架子车轱辘、铁锨、扫帚等物件全堆了进来。墙上的字画也没了影踪。原本铺的平展的炕上,也放着几半袋玉米。

他的住处,就这样被没收了。

同样被没收的,还有他和赵平之间的手足之情。母亲去世后,他明显能感觉到赵平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以前那般亲近了。母亲在时,他们坐在母亲炕头,一起端着碗,拉家常。家里有个大小事,甚至种庄稼也要打电话询问他。地里种的洋芋、葵花,磨的小麦,榨的菜油,还有大葱、白菜、萝卜、西红柿等,常常在班车上捎给他。村子里唱牛皮灯影子戏,还专程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看。进城时,不是让媳妇掐一篮野菜给他装上,就是盛半塑料桶浆水让他带上。平时有个头疼脑热,也总是很殷勤的探问着,生怕耽误。秋后农闲了,还常和他坐在院子里,炖只土鸡,凉拌个猪耳朵,摆一盘瓜果,痛痛快快喝一场,喝到高兴处,就唱起了小时候的儿歌,“古今古,打老虎,老虎扎的红头绳,羝羊端的酒壶瓶,你一盅,我一盅。”唱着唱着,月光落满了酒杯。秋后的晚风,让他们面红耳赤,满心温暖。

可现在,不是这样了,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坐一起喝一杯了。正月里,他暗示赵平,但赵平满村子找人买醉,却躲着他。至于别的,就不用谈了。这种隔膜和冷落,是母亲去世后日积月累而来的,像墙头的尘土,一天天积聚起来,遮住了那阳光。而帮亲戚上学和借车,只是一次导火索罢了。也正因为这两件事,赵平夫妇对于赵安的冷淡也就言之有理、便于公开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的去世。母亲走后,兄弟之间亲情的纽带断了,加之两人受各自媳妇挑唆和搅和,感情就越发难以维系了。没有了母亲,赵安和老家也就渐渐失去了牵连。他正月离开后,就互相再也没有联系过。曾经由母亲一手搭建的房屋,完全被赵平一家占去了,他再也没有了落脚之处。而每次期盼的回家也因为母亲的离世而变得毫无缘由,即便回去,家里也没有了老母亲的絮叨和安抚。

一切都在改变,在光阴深处。

赵安知道,他即将是一个没有了故乡的人。他也是一个想回到村庄,但再也回不到村庄的人。

透过依旧浓重的白雾,他隐隐看见弟弟赵平背着背篓,来上坟了。他心里一惊,他开始惧怕见到赵平。在祖先的坟园,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渐行渐远的兄弟之情。相见,或是更多的尴尬,毕竟,那个唱“古今古,打老虎”的年月不见了,那个围在母亲膝前说陈年旧事的年月不见了,那个披着夜色掏着心窝举杯烂醉的年月不见了。他起身,提上东西,没有来得及奠茶酒,匆匆忙忙钻进了大雾里。

过了清明,豆角在盆里,发了芽。阳光充足,水分也充足。豆苗没心没肺的长着,一天一个样。二十天下来,豆苗已经齐膝高了。

豆苗长着长着,就爬到了地上,它纤细的茎蔓需要一个可以依托的支撑物,可在城市的阳台,是没有豆架的。没有豆架的豆苗,就像人,进了雾里,是摸不见前路的。



王选,1987年生,甘肃天水人。
作品见《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天涯》、《芙蓉》、《星星》、《湖南文学》、《鹿鸣》、《鸭绿江》等百余家报刊。著有长篇散文《南城根:一个中国城中村的背影》、作品集《葵花之远》。获2015年度人民文学新人奖、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第二届全国产业工人大奖等。《环球人物》244期新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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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0 18:33:54 |显示全部楼层
十字街,北关,好象说的我家乡的小县城似的,有那么一群拉架子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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