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耒耜之书 宋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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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31 10:11:09 |显示全部楼层

耒耜之书
山东/宋长征

耧种:行云流水布嘉种

耧种在我们村又叫耧车,是车不能坐,与纺车水车一个意思,别看长得像车,既没有轱辘,也没有腿脚。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播种麦子的,一架耧车,前有三五人,大人小孩皆可,只要能爬得动的就能派上用场。拉耧的姿势近乎于匍匐,有贴紧大地之意。耧车在后,三条腿,摇摇晃晃,蹦蹦哒哒,所以后面的摇耧者也必摇摇晃晃,手颤动如半身不遂后遗症患者。最后面摇耧的,是村里的三晃叔,平时走路就一步三摇,好像大地不平。三晃叔摇耧有摇耧号子:“呼儿嗨,左边加把劲呀,一会儿就到头呀。右边使把力呀,白菜炖豆腐呀。”

于是播种的速度就快了,一天下了那么多力,身子都掏空了,谁不希望晚上吃顿白菜炖豆腐呢?

《授时通考》里的耧车有图有真相,上面写着一行字:麦粟皆用此具。就是说,除了播种麦子,耧车还肩负着播谷的重任。这很重要,我们村的妇女,哺乳期都喝小米粥,生孩子那天,东家两包红糖,西家几个鸡蛋,往往最要好的姐妹,才拎来几斤小米,金黄,粒粒莹润。再回来,黑白图片上有棵树,像我们村口的大槐树,日日年年,守望在村口,看村里人进进出出,在田野上耕耘稼穑。有一牛肩胛突兀,看起来孔武有力。有一人,缰绳拴在耧车上,两手扶着耧车横梁,做摇晃态,与三晃叔颇为形肖。

我家牛衣岁月时,竟然穷得养不起一头牛,每年播种的时候,必须全家倾巢而出。耧车不像犁杖,挖地三尺,即使一帮人吭吭哧哧,一天也翻不了多少地;墒情好的年月,可以浅播,所以拉起来也费不了多少力气。我年岁小,驾辕子,就是站在牛站的位置上,左边三姐,右边是二姐,后面扶耧的是三哥。耧斗晃动,箱板呱嗒,竟然像一曲乡村协奏曲。

我是多么留恋那些岁月,即使贫寒,也觉得眼前皆是憧憬。我喜欢那时的天,湛蓝,夜晚的星光触手可及。我喜欢那时的田野,一伸手就能握住庄稼的小手,青绿,柔嫩。我想这是充满矛盾的,就如现在,播种机轰隆隆而过,几亩地一眨眼的工夫完事。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说毛主席说过什么叫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犁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母亲也等到了,且很满足,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为何越来越欲壑难填,有楼了梦想别墅,有钱了就去犯贱,有文化了不是用来丰富内心,而是为了张扬,为了卖弄。

崔寔《政论》说:汉武帝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教农民耕种的方法。三犁共一人,一人掌握,下种,挽耧,同时完成。一天能种一顷。这说明一架耧车在中原土地上已经行云流水布种了两千多年历史。而西方直到公元16世纪还没有出现条播机。
跟在耧车后面的叫砘子,就是三个石轱辘用木头串在一起,随着耧车所过碾压,使种子与泥土相亲相爱,这样就容易出苗。我们家人多,有时以为没有必要非得使用,一人一行,双脚走直线,踩踏而过。近似时装舞台上的猫步,只是舞台是田野,我们是土著里的时尚一族。

还有最后一个过程,王祯做过具体的描述。“挞,打田彗也,用科木缚如扫慧,复加扁阔,上以土物压之,轻重随宜,曳以打地。”作用是使垄满土实,苗容易出生。后来我三哥退伍返乡,学会了一应农活,因我年少瘦弱,挞地时坐在一堆树枝上,仿若70多年一遇的哈雷彗星,在无边的大地上穿行。

耒耜:以骨为犁

耒耜,象形字,古代的一种翻土农具,形似木叉,上有曲柄,下面是犁头,可以用来松土,是犁的前身。

我能想象仓颉造字时的神情,在面对耒耜时嘴里絮絮叨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比比划划,飞鸟从天边掠过,大河在身后流淌,而此时的仓颉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昨夜月明,仓颉悄然起身,看见月光下的耒耜,简洁,简陋,犹如一位站立在天地之间的神明,木有柄,犁有面,便随手记下几个简单的符号。如此,耒耜在月光下,在草木中,在先祖沟壑纵横的笑意中悄然诞生。

我家分队那年,分得一架犁杖,由于家里没有牲畜,靠在墙角,一年年老去。在犁杖停靠的地方,是我幼年的天堂,蟋蟀在墙缝中嘀哩,叙述着贫寒的光景,车前草长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走出矮矮的庭院。有一天,我看见犁杖上盘了一条红花蛇,犁杖散发出红色的光芒,仿若一架犁杖的老去,也在一条蛇神秘的扶乩里,化作一条游龙,腾空而去。

犁铧斑驳,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从农耕文化开始,到原始农具的终结,其间不过两千多年的光阴。《易经•系辞》说,神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是说天下之教莫不出于农耕文明,而农耕文明的起源恰好与耒耜的诞生叠交重合。《礼•含文嘉》又说,神农“始作耒耜,教民耕种”,都讲到炎帝神农制作耕播工具--耒耜。

这是人力解放的又一次重大变革,后来的脚犁便是最初的耒耜演变而来,一人一具,在田野上劳作。脚犁,今天在川黔等地仍有脚犁的实物,古时也称“镵”,“踏犁”,意即在使用时以足踏之,用来翻土。宋朝的周去飞曾写道:“踏犁形如匙,长六尺许。末施横木一尺余,此两手所捉处也。犁柄之中,于其左边施短柄焉,此左县所踏处也。犁柄之中,于其左边施短柄焉,此左脚所踏处也。”但即使这样,也只能“踏犁五日,可当牛犁一日,又不若犁之深于土”。

如此看来,我家的那架犁杖一定是当年的有功之臣。《康熙耕织图》耕部有诗:“土膏初动正春晴,野老支筇早课耕。辛苦田家惟穑事,陇边时听叱牛声。”说的就是我家的犁杖,初春醒来,在一头老牛的召唤声中走向鲁西南腹部的田野,或许是我的父亲,抑或是我不知名的先祖,点燃一袋旱烟,用目光丈量一下田亩。而后对身边的耕牛老朋友一样说:走吧,老伙计,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只有我们来耕耘,播种,才能收获冬日里的暖。那头青色的老牛一声哞鸣,悠长的呼唤恰若用生民吟唱的长调,用以唤醒脚下沉睡的土地。

我始终不能忘记暮色中的父亲,将一根长长的缰绳交到我手里,像一根不言自明的接力棒。那用意很明确:设若某一天我离你而去,这头牛,手中的犁杖,脚下的土地,必将由你自己去耕耘。如今想来,父亲一生与我并无太多言语,早年的病患,绵长的贫穷,致使父亲失语。唯独,用目光去交流。那目光我记得,是草木般的卑微,是泥土般的羞涩与沉稳。都说人情练达,而父亲在我的眼中始终停留在他的年少时节,很多事情都交由母亲来处理。

这符合一架犁杖的秉性,生来沉默,躬身于泥土大地,只管耕耘,不问收获。

有时我想,我码字的喜好也是如此,从一开始的好奇与期待,到现在的每日一段章节,好像成为了生活的必须。每当夜幕降临,仿佛思想与手都被文字所左右,记忆里的物事一件件,一桩桩浮出水面,写下来,与冯唐在《翻译<飞鸟集>的二十一个刹那》中所说“写作更偏‘无我’一些,最好的写作是老天抓着作者的手码字,作者只是某种媒介而已。”更为相似。

唐朝陆龟蒙撰写的《耒耜经》,中国有史以来独一无二的农具专著,共记述了农具四种。被誉为我国农耕史上里程碑的唐代曲辕犁在其中记述得最准确最详细。“辕有越,加箭,可弛张焉。……所以进退,日评。进之则箭下,入土也深;退之则箭上,入土也浅。……横于辕之前末曰檗,言其可转也。左右系,以乎轭也。辕之后末日梢,中在手,所以执耕者也。”

如此说来,一架犁杖也能以自身的坚守与贞静,在史册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就如农耕文明的消隐,无论再过多少年,祖先以骨为犁的身影都会留存于我们的内心。身后,万物花开。

钱鎛:在野草离离中穿行

我需要做一次穿越般的旅行,在茫茫夜色中启程,走向《诗经》所在的彼岸,穿过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水湄,走过芣苢盛开的阡陌,来在《周颂》中祭祀的宗庙前。“命我众人,庤乃钱鎛,奄观銍艾。”是说眼看收获的季节到了,让我们感谢光明伟大的神灵,收起你的铲子和锄头,我要到田野上看看如何开镰与收割。

这里的铲子和锄头就是钱与鎛,同属于薅草的农具,并非锹属,这里的锄头所代表的含义是用来锄草,而并非用来保持土壤的墒情。王安石说:“於易见耒耜,於诗闻钱鎛。”“欲收禾黍善,先去蒿莱恶。”意思就是耒耜的最早记录在《易经》中,钱鎛最早的记录来自于上文说起的《诗经•周颂》,想要收获饱满的谷物,就必须先去除田间的杂草。

这是一次遥远的呼唤,站在村庄的屋顶,远处星光闪烁的地方,就是农具最深的起源。

我小时最熟悉的,就是遍地的野草。狗牙根瓜瓞绵延,从主根生发出更多的枝条,一路走,一路扎下蓬勃的根须,别看细细长长,一个节气就能生成一个繁茂的家族。香附子来自于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带着一股子药性与邪性生长在玉米田里,昨天斩断了草茎,明日黎明就会弹出嫩黄的芽尖,顶着一滴透明的朝露,在炫耀顽强的生命。还有牛筋草,像牛筋一般坚韧,长在季节的路口,任你使尽浑身的力气,也不能撼动它对大地母亲的依恋。

我提溜着一把小铲子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笑,肩上挎着扁扁的柳篮,蹲下来看一群蚂蚁在草间忙忙碌碌。我佩服这个小小的族群,瘦弱的个头,一哈腰叼起一枚比自己重多少倍的谷粒,向家的方向奔走。但我不能因玩耍而耽误了薅草,家里的羊,牛圈中的牛,还在等待汁液鲜美的野草。这是小时候我们必做的功课,一放学,就挎着一只柳篮匆匆走向村外的阡陌,夕阳落下,将薅来的野草,在村前的小河里淘洗,顺便脱下汗水湿透的衣服,跳进水里,洗涤清澈的童年。

农书里的铲子,柄长二尺,刃广二寸;而我家的铲子则柄不盈尺,且有一个自然的弯把。铲柄取自于门前的枣树,寻一根三到五年的枝条,牛轭状,上有凸起,握在手中自然顺畅,等同于手臂陡然暴长。

而锄头的功用,大多在青苗拔节的时段。沉浑的土地,草与庄稼本来自同一个家族,只不过经过漫长的岁月,经过先祖的挑选与培育,长成了可以果腹的庄稼。春日,一同蛰醒,向圆润的生命进发。人的欲望在于挑剔和出于生活必须的抉择,把庄稼视作自己的儿女,呵护有加。而野草可谓命运多舛,刚刚露出一点绿意便被锄头生生割去。这是自由生长的悖论,每一年都会在乡野上演。

我学锄地的时候,邻居五婶就开始在田里唱:“那个前腿弓,那个后腿蹬,把脚步放稳劲使匀,那个草死苗好土发松,得儿哟,得儿哟,土发松。你前腿弓你后腿蹬,心不要慌来手不要猛,好,好,又叫你把它给判了死刑”,唱腔清丽婉转,好像银环就在我家隔壁田里。只是手下的锄头倾斜,真的把一株好苗判了死刑。

我写作的过程,有时也和苗期管理相似,有时沿着一条虚无缥缈的主线正写的起劲,思绪中旁枝末叶蓬勃,一不小心就会离题万里。不得已,只得将一些芜杂的枝条删去。曾任范县县令的郑板桥有对楹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说的大致也是这个道理,就是用简洁的笔墨,来表示物事的结构与情节,可以收到妙笔生花的功效。

《周礼考工记》曾记述,凡是器具,国家都有相应的工官监造,唯独没有造锄的工官,这是什么原因?没有鎛官,不是没有锄头这种工具,而是由于很多人都能自制鎛器。看来,自古锄头都是农人自己制造,包括原始社会用蚌壳、石器除草,无须麻烦各位官大老爷。

我们村后来使用的推锄,也算得上一个重要发明,就是用废弃的自行车轱辘,装上车把,安上一片耘锄,轻便,小巧,即使妇人与少年也能灵活使用,一天可锄地三到五亩。这是焊工肖二哥的功劳。肖二哥长得白净,因有次在路上救了一位放学回家的孩子,腿被机动三轮车撞折,走路一颠一瘸,后娶邻村自幼小儿麻痹症、但心灵手巧的芳草姐为妻,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肖二哥打小爱专研,很多种农机具都能自己制造,也算是造福一方的能人。

夜色中回望,我又一次看见青草离离爬满了田野。我知道,一部长长的农耕史,就是与野草展开拉锯战的乡村野史,也许草们会厌恶我们的身影,诅咒我们无情的戕害与屠戮;但她们又如此坚强与博爱,用草药之暖,庇护着我们一如草芥的生命。

耰锄:耰而不辍是为谁?

寂静的夜深,将脚步轻一些,再轻一些,只为怕惊动在暗夜生长的庄稼。禾谷像人一样,有父本,也有母本,田野上来来往往奔忙的风,穿梭的蜜蜂和蝴蝶,就是一条缥缈的红线,将最原初的爱紧紧维系。我能听见豆类植物对纠缠不清的菟丝子的怨怼,也能听见高粱的窃窃私语,手牵着手向秋日的那团火红奔跑,还能听见玉米的呼吸,吹动长长的缨,坦然而贞静。

这是耰耡之功。耰,是古代的一种农具,弄碎土块,平整田地用。亦可做动词用,意思是用耰翻土覆盖种子。说到这里我常想起母亲当年说我的那句话,不好好干活,将来只能在农村打坷垃。坷垃就是土块,与一枚钻石几克拉的克拉没有一毛钱关系。我停下手中的锄镐,想想,四面来风的田野,星光闪烁的夜空,瓦蓝的天底下飘着几朵优哉游哉的云,也不错,只是没敢接母亲话头,怕招来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没一点出息。

至于耡的解释有点玄妙,《说文解字》中说:商人七十而耡。耡,耤稅也。从耒助聲。《周禮》曰:“以興耡利萌。”大意是说商朝时的一种税供,当时实行井田制,农民在一起耕种,缴纳一定的谷物,以待饥年之用,名为“耡粟”。叫我看来这在靠天吃饭的古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阎连科曾经在小说中写到一个情节,大旱之年,队里将每家每户的种子收集在一起,妥善保存,是怕一旦当成口粮吃了就没有了播种的粮食。尽管最后的结局是,那位老人一整个秋天都在呕心沥血守护着最后一株玉米,以至于死后以血肉将玉米的生命延续,也算给一个空荡荡的村落留下一丝生存的希望。

这是近乎残忍的生存状态,遥想古时的农人,战争,洪涝,疟疾,鼠疫,一等一的天灾人祸不可避免,可还是依靠坚强的信念生活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智慧。

说到有关耕作的智慧,在这里不能不提到两个人。春秋时期的长沮和桀溺。长沮和桀溺是比邻而居的两个人,生活上彼此照应,精神上也颇有共鸣。一天,两个人执着锄把在田里干活,孔子从一旁经过,让子路去询问渡口。长沮反问子路,驾车子的那个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么?子路回答,他那么聪明的人早知道渡口在哪儿了。子路一看这个人缠头,转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又问,你是孔大圣人的学生么?子路说,是的。桀溺说,你傻瓜蛋啊,天下大乱,到处好像滔滔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你与其跟着孔大圣人到处躲避,还不如跟我们这些泥腿子避世隐居呢。说完,俩人头也不抬地只管锄地,往种子上盖土。

这是一种悖论,一方面作为农人的长沮和桀溺习惯了这种陶然而居的生活状态,一方面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孔子为苍生而呼,哪一种更为真实,相信每个人自有自己的判断。作为农人手中的那把锄头,只知道用简朴的一生来丈量脚下的土地。

面朝黄土背朝天,生动的形容了一个人手执一把锄头劳作的场景,也给了乡村一个鄙夷的眼神。就像我母亲说的那句话,相信没有几个人愿意一辈子和庄稼土地在一起。有的只是一种无奈,一种苍凉,在晚风中荷锄而归,累得脚也不洗,就仰在炕上呼呼睡去。而我现在要说的是一个字:墒。播下的种子,如果不即使划锄保墒,会和泥土板结在一起,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锄当做痒痒挠,给大地松松土,以保持种子怅然呼吸。

有关土壤的验墒法,我五大爷最有经验。抓把土,紧握成团,若土色发黑,握后手上有明显的水印,感觉阴凉,说明土壤中含水较多,容易干后形成板结,播后的小麦会出苗不全,影响以后的发育。二一种,是褐色的土壤,也是手握成团,但落地散成土块,如此水分刚刚好,可以挂锄南山。还有一种情况,土色发黄,手握也能成团,但落地散碎。这是土地干渴的表现,五大爷不得不日日趴在井沿上,手摇辘轳哗啦啦响,开始浇灌土地。

我觉得写作有时也是墒情的问题,如情绪太过饱满,虽写起来豪放肆意,难免文字中太多水分,容易覆盖主线。当然,莫大爷的草蛇灰线之法不能纳入其中,蓬勃丛生的野草,一条黑花蝮蛇游弋而过,是元气充沛硬生生蹚出一条叙述生动的故事之路,我看《生死疲劳》如此,《檀香刑》亦如此,武功太强的高手不宜模仿,容易走火入魔。细节太少则容易干枯,犹如寒冬枯树,只有几只乌鸦在树干上无聊蹲守,感觉不到文字的生命。钟嵘《诗品》劈头四句:“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物咏。”这就是了,一篇文章如果连通了血脉,接应了地气,就会展现出一定的价值所在。

这与一把锄地的锄头无关,只不过是我无端生出的一些感慨,自检下书写的墒情可好。而一把隐居乡野的锄头尚在,即使耕作如何现代,也不能逆天而行。耰而不辍是为谁?也许早已有了答案。

田漏:乡村时间的刻度

二大娘年轻的时候,母亲说去曹州西北角的洙赵新河挖河,一个村子里的人陷在深深的河道里,像一群休整道路的工蚁。领工的是吕队长,脸型比较长,背地里人称驴脸队长。驴脸队长心黑,总想让大伙多干活,到了饭点,躲在地窨子的工棚里赖着不出来。二大娘就喊,驴队长,吃饭时间到了,咋还不让俺们停工?驴脸队长拉着一张驴脸出来:谁嚎?穷嚎,时间到不到我说了也不算,看表。驴脸欺负大伙穷得没有一只表,没有表以为就不知道时间到了几时几刻。可大伙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都知道二大娘掐算时间最准,有人试过,早中晚随意说了三个时辰,二大娘说出来一准儿误差不在三分钟。

这是一个人内心的时间刻度,在漫长的乡村生活里,以日影月影为坐标,甚至不用抬眼看天上的日头,就能明白时针指向了何处。本来,我以为父亲只是埋着头在玉米田里除草,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母亲做好饭站在家门口等,数次提醒,父亲只是说还没到点,还有一个树影的工夫,还有一袋烟的工夫。末了说,好了,还有你娘一嗓子的工夫,那边就传来母亲一声长长的唤——吃饭喽。后来我问,父亲说,踏下心干活,心里就有了时间,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吃饭,都在你的身体里,从来不用怀疑。

田漏,《王祯农书》说是古时农家计时的器具,宋代梅尧臣有诗《和孙端叟寺丞农具•田漏》:“瓦罂贮溪流,滴作耘田漏。不为阴晴惑,用识早暮候。”说的就是这个。田漏也叫刻漏,分沉箭漏与浮箭漏两种。沉箭漏十分古老,也较为简单。只有单壶,壶的下部有流管,壶中有一直立的浮在水面的箭杆,上有刻度,称为箭尺。使用时,壶中水通过流管不断泄到壶外,箭尺便逐渐下沉,以指示时间。浮箭漏的出现晚于沉箭漏,而性能优于前者。它由供水的漏壶、受水并放置箭尺的箭壶两部分组成。使用时,漏壶的水通过流管不断泄入箭壶,箭尺便随箭壶水位的升高而逐渐上浮。由于箭尺不放在漏壶中,故可以采取措施来保持漏壶水位的稳定,从而导致流量的稳定。而箭尺的刻度也因此可以均匀划分,并实现无间断的长时段计时。

我数学不好,所以即使祖先设置的原始时间刻度亦觉得眼花缭乱,但这并不妨碍我的联想能力,想象古时候的农人,一牛,一人,一方土地,在田野上劳作,野畔有一株千年的大槐树,槐花盛开,像一树洁白的云,那云的香在风中弥漫,馥郁,清甜。浓密的枝桠间有鸟,鹧鸪,画眉,百灵,黄鹂,婉转或者低沉的合唱明媚了遍地春光。时间在悄悄流逝,作为一个沉默的农人,我们的骨子里流淌着一条时间之河,何时春暖花开,何时秋草离离,何时白雪覆盖田野都了然于心。

放置在田埂上的水漏,简单的刻度就是一个人血脉里的日晷,时间之水滴答,滴答,在漫长的日月交替中推动光阴的指针。爷爷老了,换成父亲,父亲老了,换成孙子,孙子老了,换成村庄里的我们。所以,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为何二大娘能准确掌握时间的刻度,为何父亲能从一株庄稼的影子里看见母亲将饭菜摆放在饭桌。
夜晚,有时我会走出我们生活多年的村庄,闭着眼睛,前面是谁家的院墙,左边是谁家的一株苦楝树,年幼时的我,曾经从谁家的榆树上摔下来,落在软软的草垛上,因惊吓而失去知觉,在记忆的水面逐渐清晰。这也是代表时间流逝的方式之一种,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前方牵引,去时路,来时路,化作记忆的钟表,留下永远的刻度。

在不远的巨野,从一座汉代墓葬里出土了一件铜漏,称“巨野铜漏”,该漏壶高79.3厘米,口底径各47厘米,重74公斤。研究者认为,此漏壶无盖,无箭尺扶梁,平底,尺寸大,应是浮箭漏之供水壶。可以想见,在当时的鲁西南地区,每一片土地上都会有田漏的身影,水滴声声,我们的先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身影投影在这方深沉的土地。

耘鼓:一何乐兮一何苦

我讨好的薅了一把莠草,递到黑犍牛的嘴边,黑犍牛通红着两只大眼,仿若路人。我说,别太犟好不好,有时喂你父亲舍不得我还给你多加一把干料。黑犍牛沉默着,套上耘锄的缰绳蓦然一紧,这家伙已经冲进玉米田,做曲线状前进。我喊,我紧掣缰绳,我单薄的身子被牛牵着东倒西歪,却掌握不住三条齿的耘锄。后来我哭了,牛也哭了,被我绑在地头的一棵梧桐树上,身上是横七竖八的鞭痕。

这是我十五岁时学习耘田的场景,有时从梦里惊醒,双手紧握,好像还紧紧地掣着一根缰绳。

古代耘田不是这样,梅尧臣曾在《耘鼓》诗中记载,“挂鼓大树枝,将以一耘耔。逢逢达远近,汩汩来田里。”是说将鼓挂在田间的树枝上,开始一天的耘田劳作。咚咚的声音时远时近,像一场急迫的水流涌来涌去。

神农氏“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用,以教万人,始教耕。”是说农耕的起源。万物有本,洪荒过后,我们的先祖走出原始洞穴,开始在田野上劳作,洪涝,干涸,疾病,虫灾,瘟疫,无时不在考验与折磨。试想,若是哪一种灾难的生发,都能湮灭了人迹,后来的后来如何看见我们的身影?美食,霓裳,佳人,腐败,投机,土地伦理的丧失,传统道德的沦丧,万国周游的奢靡——桩桩件件,皆为乌有。

是进步还是退却?我不是最后的审判者。但你听,耘田鼓挂上树枝的时候,我们的先祖赤膊以待,站在大地的中央,他们面对的是果腹的谷禾,有辛勤的耕耘才有丰足的收获,这是傻子也明白的道理。一声唤醒黎明,两声响彻天空与大地,三声千人竞发。这是一场有关农耕的战争,拼争了千年,这是村庄才有的力量狂欢,在田塍上赤足行进。

我小时,最喜光着脚在田野上奔跑,追赶天边的流云,追赶被风吹落的叶子,追逐一只仓皇逃窜的野兔。虽然大多无果而终,但在奔跑时会觉得自己就是一场风,吹上枝头,看父亲母亲在田野上劳作,吹上村庄的上空,和炊烟私缠。赤足行走是一种接近本真的行为艺术,当脚掌与大地接触,就像与一片土地结下生死契约,从此后,我将在你的胸膛上歌哭悲喜,从此后,你将在我的心底春华秋实。

《王祯农书》里的薅鼓,是借用的曾氏《薅鼓序》:薅田打鼓,在入蜀时看见。开始击鼓是把农民聚集起来,来了之后再用急促的鼓声使他们有秩序地工作,在工作中用击鼓防止他们说说笑笑妨碍正事。鼓声急促轰烈,有时缓急高低而没用声调韵律,从早到晚不曾绝响。尽管我有一丝怀疑,疑为奴隶主气急败坏地使用廉价劳动力,但一只在树杈上鸣响的鼓无罪,它的出现无非是想让劳作的人更加集中精力,适时耕耘除草。

我印象中村口的大槐树上曾经挂过一口钟,钟声敲响,一个村子里的人端着碗,趿拉着鞋子,从每个狭窄的胡同里走出来,听队长牛三传达精神,无非是召集劳动力挖河修坝,村里开始新一轮的更换土地,谁家失了老人送葬,跟一界之隔的单县争夺一巴掌土地,唯独没有见过钟响薅草耘地。当然,我记事起村里已经分田到户,不用召集也会在自家田地里尽心尽力。

我的曹县老乡氾胜之曾说:“凡耕之本,在于趣时。”“春冻解,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气始暑,阴气始盛,土复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天地气和;以此时耕,一而当五,名曰‘膏泽’,皆得时功。”说的是耕地的基本原理在于抓住时机。春天地气开始通顺,土壤和解。夏至阴气转盛,土壤又一次和解。夏至后的九十天(即是秋分节气),天气又开始新一轮的调和状态,在这个时候耕地,土地肥沃润泽,叫“膏泽”。

一个“膏泽”定义了土地,节气相当于土地的年轮,有盛有衰,有饱满淋漓的原始之态。(我读莫言,最大的感觉就是深入一片膏泽的土地,花开盛而艳而妖,谷禾满而盈而丰腴如母亲之乳,高粱性感妖娆,玉米粗野亢奋。原本,我是追求极简表述的,像吴冠中的江南水墨,点线成一片贞静的田野,淡墨素描旧年的轮廓。看来,文字之法亦无定势,尚需向土地学习耕耘布种)

浙江乡间农家儿童,在春月把梧桐树皮卷成角来吹奏,声音响遍田野。前人曾有“村南村北梧桐角,山前山后白菜花”的诗句,来描写当时的情景,可见梧桐角也属农器谱中的一员。

我有些诧异,原本觉得枯燥乏味的田间耕作竟然还有牧笛,耘鼓,梧桐角之类的响器。它们简洁发声,从遥远的农耕时代一直吹奏,直到现代的高楼大厦竖起冰冷的屏障。我不止一次看见失去土地的农人,脚步迟缓,一脸茫然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们的脚尚不习惯水泥路面的坚硬,他们的眼神已然找寻不到往日的归途,他们的手摸惯了粮食的暖而此时无处安放。

《农书》继续说:“盖音乐主和,寓之于物,以假声韵,所以感阳舒而荡阴郁,导天时而达人事。则人与时通,物随气化,非直为戏乐也。”一句“非直为戏乐”说出了这些能发声农器的终极意义,是它们牵引我们的先祖一步步走来,以艰辛的劳作换来我们的物阜民丰。

当然,说的最直白还是蜀时的僧人可朋,一首《耘田鼓诗》泾渭分明,敲出了农家之苦:“农舍田头鼓,王孙筵上鼓。鼓兮鼓兮皆为鼓,一何乐兮一何苦?”

作者简介:宋长征,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学员。文字散见于《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啄木鸟》《读者乡土人文版》《四川文学》《文学报》《山东文学》等文学期刊。多篇散文作品入选高考试卷。连续四年收入年度文学选本。获山东省第三届泰山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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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31 13:32:51 |显示全部楼层
纯正的乡土散文
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
我是慕朓,羡慕的慕,谢朓的朓。
新博客http://blog.sina.com.cn/u/3287927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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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4 00:03:02 手机频道 |显示全部楼层
正在读《住进一粒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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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24 21:16:53 |显示全部楼层
耧种在我们村又叫耧车,是车不能坐,与纺车水车一个意思,别看长得像车,既没有轱辘,也没有腿脚。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播种麦子的,一架耧车,前有三五人,大人小孩皆可,只要能爬得动的就能派上用场。拉耧的姿势近乎于匍匐,有贴紧大地之意。耧车在后,三条腿,
这两段有个矛盾:先写"也没有腿脚",又写“三条腿"。请斟酌。
心随我动,因你而动http://blog.sina.com.cn/u/127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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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25 10:39:13 |显示全部楼层
宋老师的这两篇文章,没有以前写的那么朴实自然了,触角没有再向“乡土”延伸,而是走向了“学院”,突然间似乎多了些“学究气”。个见,见谅!
心随我动,因你而动http://blog.sina.com.cn/u/127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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