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新散文观察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4313|回复: 13

鱼禾代表作品系列(一):随笔

  [复制链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2-10-23 16:04:3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楚些 于 2012-10-23 16:05 编辑

  独在
  鱼禾
  
  一
  我是三年前与凌晨分开的。离婚,一直被指为我的负心。凌晨似乎不觉得他的浮浪是对我的辜负。当我爱上该隐的时候,凌晨大出意外。我真想掐死你,他说。分开之后,凌晨的电话不时会在后半夜打过来。两点,还是三点,我不知道。他的语调绝望而怪异,令人森森发冷。接完电话,我总是在一种揪疼里挨到天亮。在那令人寒悚的黑暗里,会念及凌晨对我十几年的好。纵然有许多不快,毕竟,也有很多好,无法历数。可惜,我们谁也没有珍惜。现在,我的心已经不在;心不在,身体的亲密就成为难以忍受的仪式,比这黑暗,比这孤单,比这割痛和愧疚,更难以忍受。
  离婚之后,有很长一阵子,除了工作和孩子,我难以再有心思关注别的事情。当然,包括该隐的心意。该隐曾试图辞掉工作,搬到这个城市来谋生。对该隐的表示,我一直不置可否。我不希望在凌晨还没有安顿下来的时候,与该隐建立休戚相关的生活。我也不喜欢牺牲,别人为我,或我为别人,都不喜欢。我害怕面对辞掉工作、离弃家园的该隐。一个人一无所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一无所有可能带来的乖戾。
  该隐的情意里含有十分过敏的警惕,我不经意之间的一句话,都会被理解为蔑视。这让我难以招架。过去,凌晨也总是这样说,说我看不起他,不拿他当回事。有时候想想,觉得挺冤的,我并没有蔑视谁,只是生存的坚硬不留余地地压过来,令我感到烦躁,感到强烈的逼迫。我甚至觉得爱情根本就是一种无聊透顶的东西,它需要人打起精神去应付;那昙花一现的甜蜜,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该隐有着男人的通病。那种很无聊的虚荣,使他对自己的能力夸大其辞。要命的是,我也有这种毛病。所以,我最清楚一个人的狂妄后面,有多少脆弱和不堪重负。他许给我的一生一世,我是无法当真的,不是因为他缺乏诚意,而是因为他也许高估了自己的坚韧。即使远隔千里面对我,该隐也总有许多嘁嘁喳喳的小动作。这令我意识到,该隐的真实羞于示人。事实正是如此,撕开那层面子之后,我看到的只是他的狼狈不堪。
  生活很重,而我们的肩膀只能担负微小的分量。这远隔千里的恋情之所以显得肃穆,也许仅仅是因为它与我的庸常生活,与身体,都有着足够的间距。
  在人生爬坡的阶段,我其实一直被虚荣驱使而孜孜于所谓进取,爱情只是一件被放在角落里的事。等我爬到了自己满意的坡顶,回头再看的时候,它却已经变味了。男女之爱并不是神话,它是有条件的。一个人的爱情无论多么深切,都不该被视为理所当然。所有的爱情,都是有原因的。而无论多么凶猛的爱情,如果缺乏呼应,都只会干枯或扭曲。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也是对的;只是这个庸常的规律于我,有点小小的讽刺。
  
  二
  孩子读初中,住校。每个周末,我要开车到学校接她回家。原来,因为车技不大好,我习惯于让别人代劳。我不喜欢开车,过去似乎隐隐地指望凌晨有一天来做这些事情。不单是开车,许多事情都这么延宕着,我也从来没想过它们实现的可能。离婚之后,这种指望断绝,对我也是一种推动。我不可能一直靠别人来解决生活里的日常问题。好在我是个好奇的人,一旦决意要做什么,就会很快从一种陌生的努力中找到乐趣。我就是那时候喜欢上开车的。西区的道路比较宽阔,车辆也不是很多,我的车技经过一阵子磨练,就完全可以应付了。
  我其实是个惰性挺大的人,而离婚,让我养成了计划日常事务和迅速解决一切不方便的习惯。在家电齐全的状态下,打理家务其实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拿出一点点精力就够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它被许多人描述成负担,甚至描述为牺牲。一件简单的事变得严重,变得成为纯粹的消耗,以至于成为一个人被绑缚的原因,其实并不一定是这件事多么复杂,而是对待事情的方式和效率有问题。我乐滋滋地沉浸在家务中的时候,就想,也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宜家女人,热爱清理、烹调、针线,甚至喜欢修理。只是,我更热爱外面的世界,我更热爱尝试全新的境界。所以这一点点对于家务的热爱,被挤到角落去了。
  凌晨离开的时候,家里几乎是一片狼藉:电视机是坏的,由于久未付费,有线信号也被掐掉了;热水器是坏的,隔三岔五打不着火;卫生间的窗户被淋浴水锈蚀,难以推拉;五盏台灯有三盏是坏的,墙上的固定插座坏掉了大半;洗衣机的底盘被排水溅起的水花腐蚀而难以固定,甩干衣物的声音类似拖拉机;厨房的木制橱柜被烧过一次,早已经该换成安全的板材;抽油烟机也是坏的,噪音巨大,油烟也抽不干净;电脑则是十年前弟弟送我的,已经太旧,速度慢到令人发指;大卧室的空调类似风扇,是不制冷的。由于客厅很长而电视机屏幕不够大,孩子看电视要离开沙发,搬着小板凳坐到离电视机近一点的位置,才能看清画面。家里曾经有一个男人,可是这些属于男人的事情,他却习惯了拖延;而我也是懒惰的,我回到家,看到这么多难以正常使用的东西,就觉得有气无力,什么也不想动。也许,这都是不爱造成的。不爱,使时光一寸寸干枯掉了,我和他都没了过日子的兴头。
  现在,我需要自己来面对这些琐屑了,反而打起了精神。我很快新买了笔记本电脑和52英寸的数字信号电视机,安装了卫星天线;拆掉了厨房的木制橱柜,换上了阻燃材质的整体橱柜;换掉了洗衣机的底盘,自己设计了一个L型的塑钢防水底托;买来万能工具箱,修好了窗框、纱窗、顶灯、台灯、热水器;拆掉了大卧室的空调,把所有用不着的旧电器、旧家具一概处理干净。家里终于有了我喜爱的空旷、方便与清洁。
  其实,这些琐碎事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麻烦。那些天,只要我在家,就是围着大围裙,戴着防尘帽、口罩和橡胶长手套,手拿锤子钳子的打扮,像个很专业的修理工。动动手就可以改变点什么,这感觉我挺喜欢。有一次该隐来看我,看见我修到一半的固定插座,忽然捧起我的手,埋下头掉泪。真挺奇怪的。我问,这表示什么,表示你疼我,还是一个女人做这些很可怜?但他还是赌气似的,赶着为我换了抽油烟机,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然后就走了。
  不过,我可不喜欢一个男人以庸常的方式介入我的生活,这会给我一种过从甚密的幻觉。我不喜欢任何物质的埋伏,来围歼我与他之间实际存在的距离。我喜欢的方式是两清:只是喜欢,就像淡如水的知己,谁也不要碰触对方的琐屑与隐秘,谁也不要为对方埋单,不要任何物质交往,生活或者身体,都不要。
  
  三
  开始,最难以适应的是黑暗。黑暗,雷电,狗,是我最恐惧的三种东西。深夜,当我在黑暗里感到害怕的时候,才明确地意识到,我已经进入了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独身生活,我必须独自面对每天都会准时到来的黑暗。
  过厅里安装了橘红色的顶灯,瓦数很小,其实是做夜灯用的,只要打开门,在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只是一直没有用过。这时候,这朦胧的顶灯终于派上了用场。
  该隐的短信过一个钟点就会发来一两条,几乎贯穿了一天二十四小时;而长途电话,每天晚上会准时打来,一直絮叨到我昏昏欲睡。这个人真是有心的,他要体贴人的时候,会边边角角都想到。但我每想到正在经历的骨肉离散,还是毫无逻辑地憎恨他。在这种心情下,他的情意显得过于浓密,显得婆婆妈妈,令人不耐烦。我会在他喋喋不休的时候突然感到心烦意乱。我说,别那么复杂,拜托,别那么复杂。
  大约过了一个月,我关掉了过厅里的顶灯。黑暗里什么都不会多出来,嗯,这是当然的,多出来的那些,只是自己的恐惧。当我逼迫自己漠视恐惧的时候,恐惧就会渐渐淡出;这简直就像爱情,如果你不再看重它,它就会淡出。根本不存在什么不可排除的事物。
  另一个感到压力的时候,是过节。那种熙熙攘攘的气氛太过浓密,而我喜欢的空阔安静,这时候就容易变成空洞。中秋节,我一般会带着孩子外出,到乡下,或者约上朋友,到野外看看月亮。春节则会买很多鞭炮,每顿饭之前拿出一串,从窗口挑出去,噼噼啪啪放个痛快。其实,过了最初的不适应,即使是一个人过节,也可以过得很丰足,何况还有孩子,家人。我想,等孩子大到足够照顾自己,我就可以一个人到远方去过节,比如到西藏,到海南,到山上,到甘肃或者新疆,或者再远一点,比如南半球。那样,若干年后,我大约会写一本节日地理的。
  许多人对独身女人的私生活,都有着千篇一律的想象。他们觉得,女人不绑着男人过日子,那生活就一定是深井,是没有出路的。来自文人的想象竟也一般无二。我至少看到过三个类似的小说,写独身女人空置的性欲无以排解,于是,当她遇到了陌生的勾引,尽管充满了猥琐,她也很快就苟同了;甚至当一个劫贼破窗而入时,她竟在强暴里找到了身体的狂喜。这真是够会扯淡的。一个成年的女人,没有婚姻,难道就没有正当的男女之爱吗?即或没有,难道一个理智健全的女人,竟会对身体屈从到如此的地步,以至于践踏自己内心的尊严,以迎合一次下流的勾引,甚至一次强暴?即使出色的表达者,若处身僵化的婚姻之内,他的想象力一旦涉及男女激情,大约就难以获得丝毫的自由。他平时可以轻易超越的经验空缺,这时候便成为怵目惊心的深谷。当一种文字端出如此无聊的悲悯时,真是够好玩的。
  其实,婚姻对于激情的抑制,比独身更其严重。这也许正是许多婚姻中的男女,千方百计要寻求婚外苟合的原因。并不是他们刻意要背叛,而是,婚姻里的人道已经烂掉了,而他们还不得不待在那个壳里。
  你不爱身边那个所谓的配偶,你甚至厌恶他,他却可以合法地据有你,窥探你,控制你的日日夜夜。你忍受这些,就是为了不被视为异端?或者为了表明,当你的欲望在某一个深夜膨胀起来的时候,有个索然寡味的配偶可以随时配合你?这丧失了人道的交欢,竟是可资骄傲的吗?切。
  
  四
  凌晨对于复婚的希望一直持续到我与该隐分手的时候。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需要我并不是心里还有爱,而是因为要还击。而这个心愿,到我与该隐分手的时候,已经完成了。
  凌晨的怨毒一直毫不掩饰地散播。为了彼此的安宁,我曾经托人给他介绍女友。他也并不拒绝,其中一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还是断掉了。后来,凌晨认识了现在的女人。女人被丈夫离弃,有个孩子,还很小。凌晨对我说:“我和她属于同病相怜”。我看着凌晨,不由地心生恻隐。这个男人,需要的是比他更软弱的女人,而之前一直没有遇到。如果他因此终于爱上了,也是难能可贵的事。在这样一个机心四伏、斤斤计较的时代里,任何两个人之间的真爱,都是生命里的珍稀之物,都值得尊重和祝福。凌晨是一个心存柔软的人,应该有一份温暖的爱情,来弥补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凌晨与“同病相怜”结婚的时候,邀请了我们俩几乎所有的同学,甚至还邀请了我的弟弟。这是不是一种炫示,我不知道;但这种夸大其辞的邀请却给我带来了麻烦。先后有同学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或安慰我,或对凌晨破口大骂。其中几个与我交道厚的,表示绝不参加。本来我并没有觉得凌晨的婚礼和我有什么干系,这么一来,我却不得不接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劝慰。这感觉真是挺奇怪的。如果不解释,我就成了弃妇;如果解释,我就是咎由自取。我只能说,得了,没必要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表示你们的正义,他如果邀请我,我也会封个红包送去的,别那么小气吧。
  我以为,至少到此,我与凌晨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尘埃落定。
  几个月之后,凌晨因为孩子的探视和抚养问题,来找我商谈。我事先大致罗列了孩子需要的开支,和孩子的时间表,希望能够平心静气地一次谈妥。可是,我却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那场毫无建设的商谈,以凌晨的赌气离开而告终。他似乎变得十分容易激动,我说什么意见,他必定要说不行。他的话不断地跑题。我请他不要怄气。他则双眼发红地说,我不是怄气,而是恨你,你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我看着这个满脸委屈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不是还没有成熟,就是已经衰老了。惟有幼稚或衰老的人,才会不惜抵上自己以发泄怨气。我知道他是爱孩子的,孩子一直是他的心肝宝贝。可是,他却不惜跟自己过不去。当我偶尔外出需要把孩子交给他照顾几天,他会一脸正义地说,我不能照顾,我有我的生活。这实在有点荒谬:他的生活如果像他炫示的那样,难道还会有这些赌气吗?结婚不仅没有使他变得宽容,反而使他更像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他以为这么做可以打击我,可是,他根本没有掂量过自己的代价。
  我了解这一切的缘由,所以,我都可以原谅。但这样的自我损坏,却让我感到锥心的可悲。我们的损失已经够多了,我真心希望孩子有一个幸福而健康的父亲,有一个幸福而健康的母亲,尽管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但是这个男人似乎已经不懂得对自己负责。这是否如他所指责,也是我造成的,我不愿意再分辩。这个人应该算是善良的,可惜,他的善良被任性负气所遮挡,以至于他习惯了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以为自己的任何胡闹都是天经地义的。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消除这种顽固的敌意,是不是我需要示弱,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才可以使他心平气和呢?
  但这不可能。我没有示弱的习惯,也没有叫苦的习惯。对我而言,故意示弱是一种要挟般的诡诈;而叫苦,则是丧失尊严的事。尤其是,我不仅仅是自己,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这个孩子大方地接受了生活里出现的巨变,仍然保持着她阳光灿烂的心性和对我们的体谅;我没有任何理由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晦暗和脆弱,我也没有理由让自己陷入如此琐屑的纠缠。我要给她明亮健朗的生活,任何敌意、任何曲解都不能阻挡。我已经真诚地道过歉,我已经说过了对不起,我不可能把对不起说一辈子。所有的伤痛,都是可以克服的;所有的孤独,都应该指向宽阔和纯洁。我愿意对孩子负全责。爱孩子,给孩子健全的温暖,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应该能够单独做到,不存在什么份额。
  天下总有一些父亲或母亲,仅仅是身份意义上的亲人。这样的父亲或母亲,如果选择从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缺席,也许并不算孩子的缺憾,而是身为父母的缺憾。我甚至没有必要去计较。它由一个人的内心去计较,已经足够了。
  
  五
  我要好好利用这自由。
  我喜欢在孩子不需要照顾的时候出去走走。考虑到孩子的时间,我尽量不远走,一般是在郑州周边,选一些有意趣而相对冷清的去处。一年时间,郑州周边许多旮旯,都走过了。出去,当然要约上三五个谈得来的朋友同行。久而久之,“走四方”小组就这么建立起来了。每及外出短信通知,会先来一句小组暗号:呼朋读世界,携友走四方。每次出去,会根据路线通知要带的东西。若是暴虐的野外路线,主题词就是:便装,粮草,武器。武器,指手杖、手套、多用锹之类的防护用品和采挖用品。
  同行的朋友大多是文化教育系统的,或做出版,或做编辑,或做藏书,或考古,或经营公司,也有像我一样在机关有份工作,但兴趣在于码字的。人数多的时候,有七八个人同行;但一般限于四五个。四五个人出去,不喧闹也不冷清,一辆车正好,喝酒也正好。因空闲时间一致经常结伴的,是无车、书海、一文。对我而言,与这三个人打交道最舒服的是,他们和我一样有着很江湖的脾性,相互之间可以提供无条件的支持,但是,彼此的间距也足够,绝不会陷入狎昵或结党。这其实也是一种坚实而自由的人际关系,它足够明亮和健朗,与庸常资以为人归类的身份、圈子乃至性别,都没有关系。
  一文和书海都在高校供职。一文表面看是一位超级活宝,一开口,会把人笑喷。但这么一个人,却在教书和写军事长篇之外,经营着生产FN的高新科技产业公司。我是汶川震后认识他的。那时,他两次带车队进川,捐赠了价值70多万元的活性创伤愈合液。书海本来就是暴走驴友,执迷于藏书多年,于河南文献收藏及历史文化研究方面颇有斩获。外出行走,他也就成为大家的向导和摄影师。书海书生气十足,每次,当他很认真地强调什么的时候,那句话就会被大家恶搞,成为出行语录。比如,看到一种不认识的树或者草,我们会引用书海语录:这是一种植物。遇到不好走的路,我们也会引用书海语录:你把右脚放在左脚更左一点的地方。无车是某公司首长,但没有什么首长做派,而且,他对自己这个身份,也丝毫不以为意。“无车”,取自《诗经》“无将大车,只自尘兮”,意为不索取重担。无车貌似斯文,骨子里却是很疯癫的一个,不时来点冷幽默,车技、酒量、K歌和填词的水平都令人叹为观止。由于写历史长篇,他对这些探访旮旯的行走总是充满兴趣。对了,大家出去,总是无车带车:)
  在几十次的历史文化遗迹探访中,荥阳的陈玮老师总是被邀请入队,为我们讲解。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者,据说脾气很倔,但我们只要请他,他几乎每请必到,总是乐呵呵的。这位倔老头儿,不惟对荥阳,而且对郑州周边的古文化遗迹简直了然于心。无论我漫无边际的问题涉及到哪个旮旯,无论是多么冷僻的话题,他都能滔滔不绝地给出精准的回答。他的讲解是因时因地的,内容丰饶而详实,在我想了解的部分之外,往往会不经意牵带出其它的主题。这样的人,对自己热爱的事业有特殊的卫护习惯,若是有谁怠慢轻忽了他珍视的东西,他就会毫不客气。大概这就是他的倔吧。嗯,我还是蛮喜欢跟这样的倔人打交道的。新密的李宗寅老师,也与他相似,一本《溱洧源流考》,一幅标示准确的手绘《溱洧源流图》,让我们对他一见如故。他们对于自己认定的事业,有着百折不回的笃定,这一点,是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到、因而抱有敬意的。
  每次外出回来,放下在野外采集的野草野花、石头瓦块,整理行走收获的时候,总是暗暗地庆幸所拥有的独身生活,以及环境的悠闲。难以想象,如果身边有个对我具有法定约束权的男人,或者有一份几乎把吃饭睡眠的时间都要侵占掉的所谓工作,我还能够这样无所顾忌地外出行走。依照自己的心意活着,是需要完整的自由的;任何来自物质生活的限制,无论出自哪里,无论多与少,只要有,就足以让人带有奴性。归根到底,不自由是一个人对自我欲望的屈服;打碎一重欲望,就会多出一点自由。
  人生是多么短,每当想及我曾为所谓的安稳和将来忍受无所不在的限制,就觉得浪费。在活着的意义上,不存在什么将来,惟有现在,惟有活色生香的此在。如果我早一些,早五年,甚至十年,能够明白这些,能够有勇气从婚姻和官场的庸碌里逃离,那么,生命会减少多少敷衍呢。尽管有些晚,但是,我还是庆幸这双重的解脱,这一定是我以所有的痛苦和辛苦修来的,它降临到我头上,是对我多年隐忍的报偿,是要我舒展,要我飞翔,要我把生命打开到极致,不再为了虚妄的前程和笼子里的温暖继续辜负自己。
  这无拘无束的生活所必须穿越的寒冷,我已经可以担当。撑满这些缝隙的活,痛到流泪的痛苦,或者乐到疯癫的快乐,是人生唯一能够赢到的东西。那首歌是这样唱的:我需要的坚强,不是谁的肩膀。嗯,我向往的幸福,也不在任何人的肩膀上;这怀有挚爱、能够担当的内心,就是它赖以滋生的土壤。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2-10-23 16:05:4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楚些 于 2012-10-23 16:06 编辑

  计谋
  鱼禾
  
  
  一
  偶尔,当计谋用于娱乐,它显得如此轻飘,狡黠,妙趣横生。
  田忌与齐国诸公子赛马,由于马匹逊人一筹,总是败北。田忌问于孙膑。孙膑设计道:“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于是,田忌调整了马匹出场的次序,赢得千金。
  计谋有如神的手指,在秩序井然的世界里点石成金。
  更多的时候,计谋是蓝血的,它有着迷宫般的幽暗和坚冰一样难以开凿的冷酷。
  那位以计谋为学的孙膑,在魏国,却陷入故友庞涓的设计,被刖膝黥面。一个心怀妒忌的人在设计时的刻毒,是否经由残酷的损害,也栽植到了孙膑的心里?孙膑逃到齐国之后,环环相扣的计谋一如连发的利箭,使庞涓防不胜防。最后一计,名诱敌深入。孙膑布置了不断减少的军灶,使庞涓带着他的大军,满怀自信地走进那场使他片甲不留的伏击。
  
  二
  当用以反扑的时候,计谋一向是被我们敬仰的智慧。
  善于拆解谋杀的福尔摩斯说:“我的一生就是力求不要在平庸中虚度光阴。这些小小的案件让我遂了心愿。”
  那些沿着计谋的指引屡获全胜的战斗,想必也让永远不能再行走的孙膑遂了心愿。
  甚至,当用以谋利的时候,计谋也是被渴望拥有的智慧。一定没有第二个地方,关于权术和诡计的书籍达到了汗牛充栋的地步,兜售计谋成为如此叫座的生意。
  由法而策,由计而术,由预谋而厚黑……行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我常常不寒而栗。
  
  三
  琢磨别人的心思,抵制别人的琢磨,是无所不在的功课。
  即如行酒令。石头,剪子,布,石头……简单的钳制循环里,两个人相互捉摸得兴致勃勃。
  我曾把行令用的酒面改成我喜欢的一些植物:棉花,小麦,谷子,高粱,水稻。开始,我们喊着那些植物的名字,总是喊得一样,谁也吃不了谁。但是很快,那些乖顺的植物就成了野兽,开始互相追逐,开始进入以撕咬为手段的食物链,开始攻防、设计、猜测、窥探、伏击、败坏。
  淳朴的事物一旦被投入战场,就会在刀光剑影里变得冷硬。我听着植物厮杀的声音,有点后悔把如此温和的事物扯进了角逐。
  在城府深重的汉语里,心机几乎无处不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体察。埋伏。设身处地。知己知彼。不动声色。喜怒不形于色。……它们用以表述对自己意图的掩盖,对别人意图的窥探,以及基于掩饰与窥探之上的设计。
  这种不坦诚,也许竟是一种骨子里的不自信,甚至是一种痛苦难当。
  
  四
  写于十九世纪的《玛戈王后》,与写于十四世纪的《三国演义》,在谋杀的细节上竟发生了惊人的雷同:
  灯下,司马懿手把一本兵书,如饥似渴地翻读。纸张有些粘连,他不时蘸一下唾液,直到最后一页字赫然入目:司马懿,我已在兵书中设下剧毒。原来,那是诸葛亮最后一个计谋。在一场朝拜计谋的演义里,本来多疑的司马懿就这样死了,像个白痴一样为一个死人的计谋画上了句号。计谋的实现,是一件让著者和读者都快意的事情。它捍卫了“汉室”的正统,甚至捍卫了被伪饰的“正道”。
  几乎在所有立场偏向的故事里,计谋都会沿着单一的路径走向毫无悬念的结局。在一个需要被凸显的智者面前,其他的角色必须装傻。
  在西方人那里,一个计谋则往往更像植物,永远都保持着枝节横生的可能。
  在十六世纪的法国宫廷,凯瑟琳太后要用同样的方法毒死信奉新教的纳瓦尔国王亨利。不过由于枝节横生,那本书却意外地被她的次子、玛戈的兄长查理九世所读。隐匿在书页上的毒药发作,查理九世在母亲的计谋里血管崩裂而死。
  大仲马把一次计谋引向了相反的结局。他几乎有意使一种阴谋失败,他甚至使计谋的牺牲品显得如此无辜,使他的死显得如此遗憾、可悲。仿佛一旦这种蛇形的东西出洞,就会不分青红皂白,鬼挡杀鬼,佛挡杀佛。
  
  五
  信仰所在之处,计谋总是受诅咒的恶行。它的恶劣甚至和谋杀等同。他们用蛇来称呼使用诡计的人。他们厌恶一切告密者。
  一度闻名世界的克林顿弹劾案,改变了两个女人的命运。莱温斯基之外,还有告密者琳达•特里普。特里普曾是供职白宫的律师。然而,当录下好友莱温斯基在电话中的倾诉、并将录音带交给了独立检察官之后,她就成了背叛者、长舌妇。录音带公布后,她先是见弃于白宫,再被五角大楼排挤,以至于长期被几乎所有的岗位屏蔽,甚至因没钱付房租而遭到银行封屋。
  《窃听风暴》中那位专门负责探听别人私生活的特工戈德•维斯勒,以背叛自己的告密者身份,而得救赎。
  法兰西的司法条文明确规定,不得采用使犯人告密的方式来获得证据。
  告密,是在民间消灭诚信、毁坏道德根基的行为。它往往造成比任何直接犯罪更恶劣的后果。这些令人思之而后怕的词汇——古拉格群岛,史塔西秘密警察,十八世纪的叫魂案,二十世纪的文革……无一不与告密紧密相连。它们在人类历史上创造了这样一些伪正义的词汇:揭发,报告,大义灭亲。
  计谋的阴风一阵阵刮来,人性中的明亮就会不断地凋谢。
  
  六
  计谋是一种直指目的的智力,它摒弃了是非,只关心利害。
  一切工于心计的人都类似于妖怪。那以最阴暗的方式迸发出来的智慧有如毒箭,专门用来为人世制造遗憾。
  计谋总是穿着隐身衣。一个计谋找到猎物的时候,它的狰狞躲在隐身衣里面,乖顺得如一只小猫。像魔鬼呈现在面前的尘世的欢乐,它们丰盛香艳,卑躬屈膝,使你的怀疑显得刻薄。
  自以为参透世事从而蔑视雕虫小技的人,自以为经过了大风大浪从而对细节漫不经心的人,总是一再落入陷阱。
  格莱芬.豪夫说:“由于对一些庸俗的花招的无知而产生出来的天真,乃是所有伟大思想家的特征”。不惟是思想者,它对于任何形式的崇高都适用。
  计谋的毁坏是双重的:它带来的,可能只是皂泡般的胜利;而吞噬的,往往是圣徒般的信任。
  
  七
  计谋究竟在何处,发挥了它无坚不摧的杀伤力?
  不是在任何对垒中,不是。任何对垒都基于充分的防范。在规则齐全的对垒中,以“上对中、中对下、下对上”的赛马方式取胜的可能是不存在的。有如一次严苛的竞标,那个标底隐匿在密封的信袋之中,接近它,需要的终究不是小小的聪明,而是从实力中衍生的诡计。
  计谋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的疆域,恰恰在于亲爱。被自己的感动所俘获的人,总是软肋裸呈。
  那个妖怪来了。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他的笑容和甜言蜜语,一瞬间便打倒了她的戒备。于连在她们的面前背诵旧约全书,也背诵爱情。诡计展开的过程完美得使她们死犹不悔。
  
  八
  妖怪轻吻傻子的额头,涕泗涟涟地说,我用心,不用脑。妖怪说,我不是刻意要纠缠,而是情非得已。妖怪化身为傻子的奴仆,傻子饥饿的时候,妖怪变成美味佳肴;傻子寒冷的时候,妖怪变成厚厚的棉花被子,变成气味芬芳的热茶,变成张开又合拢的怀抱。
  傻子,被一个计谋围裹得如此温暖的时候,你会对历历在目的可疑视而不见。你的天真有如一片未经污染的湖泊,被妖怪悄悄地投蛊。
  计谋闪烁着神秘的光辉,仿佛是圣洁无比。
  你相信一切情感的洁白。它使你成为娇嫩的女儿,成为慈悲的母亲,成为朋友、恋人,成为追叙者,成为匍匐朝拜的圣徒,成为一瞬间的神。你相信即使书页中埋伏了剧毒,那个与你相拥的妖怪,也会一起舔食。
  傻子,当你被隐形的毒药腐蚀得万箭穿心,那个一同看书的妖怪,他也会疼痛难忍。
  说到底,计谋并非罪魁,而仅仅充当了诱饵。那个真正的蛊,就躲在没有围城的心里,它的名字,叫贪恋。
  你不懂得适可而止。你不懂得任何形式的越界,都可能踩上伏雷。一个人塌陷在自己的积习里,比任何陷落都更难以解救。
  那似乎是上天预设的计谋:它若让你洞察,必先使你粉碎。
  
  九
  意识到一桩计谋在悄悄完成它的征服,你该怎么办,戳穿,还是躲开?
  也许温柔敦厚的因子经过了数千年的发酵,早已化为醇酒般的气息渗入血液。也许直面不洁所需要付出的颜面尽失的代价,早已成为一个令人生畏的常识。我们个性里充满活力的泼辣,被雅致、忍让与恕道一点点击溃。
  让它自生自灭吧。有人说。
  惩罚是上帝独有的权利。有人说。
  被躲开的计谋肆意展开它的根茎,有如邪恶的一枝黄花,在长满庄稼的土地上步步为营。它的杀气温柔,甚至美丽。它竟至于成就被千年景仰的经典:金裘,宝马,西施、貂蝉或者海伦。
  真的必须玉石俱焚吗,当回击的执意变得强烈,当不惮于毁坏一种基于退让和自欺的名誉?
  那些经过了重重阐释的词语在我面前跳跃:克制,自爱,怜悯,仁与恕。它们是一些恍若厚道的锁链,总是一再的,令人回到与生俱来的虚荣。
  把西施和貂蝉献祭吧,这可以使征服踏上捷径。
  
  十
  其实,不可穿透的障碍恰恰矗立在内心。
  开口揭穿时,我首先感到的是羞耻。这羞耻并非来自自我的虚荣被破坏,而在于一个人有没有权利揭穿别人的隐秘,即使是邪恶的隐秘。有如邪恶的告解会把神父推向两难境地。
  反扑的意念正如红苹果里面隐形的剧毒,它使一种阳光灿烂的天真迅即变得幽暗。我曾经试图克服。在没有搅扰的深夜,我曾经盯着天花板上熄灭的吸顶灯,等待一刹那的神性降临。我深知克服的艰难,因而深知计谋中匿名的痛楚。
  
  十一
  那些计谋,也是有着缘由的吧。邪恶可能建立在肮脏之上,也可能仅仅源于要击溃另一桩邪恶的本意。
  它可能与我的不恕完全同质。
  大侦探拆解开那些计谋,也破坏了那些绞尽脑汁方才建立的捍卫。因此他说:“曾有一两次,我深悟到,我抓到罪犯而造成的坏处比犯罪本身还要严重。我现在已经懂得了慎重,法律和良心相比,我更愿意欺骗法律。”
  良知和悲悯。这是原谅的原因吗?这是从一桩桩计谋里逃离的原因吗?乃至,这是确知计谋的邪恶,却保持沉默的原因吗?
  
  十二
  其实,不论多么天衣无缝的计谋,都有穿帮的可能。有多少计谋,就有多少将计就计;有多少间谍,就有多少反间;有多少貌似无懈可击的布局,就有多少洞幽察微的拆解。
  多少用来窥探的蒋干,成为对手实施火攻的引子;被献祭的孙尚香,竟然爱上了刘备。而诸葛亮最后的计谋要指向满意的结局,需要经历怎样的冒险啊:如果有人在司马懿之先找到了那本书,如果司马懿让帐下的文吏代读,如果一向多疑的司马懿对纸页之间的粘连产生了怀疑,如果他偏偏不是一口气读完……那么,那个计谋就塌陷了。
  设计一个计谋,或者拆穿一桩计谋,都需要破釜沉舟的决绝,有如诸葛亮于空城之上,野鹤闲云地抚琴;有如刘邦撇开千军万马,赶赴鸿门宴。
  大侦探福尔摩斯说:“不论多么天衣无缝的谋杀,只要是人做的,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他拆解那些计谋的过程,我也真是喜欢。他常用的推理就是,当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性,还剩一个时,不管有多么的不可能,那都是真相。
  
  十三
  是啊,所有的事物,都是有来由的。当一块馅饼忽然从天而降,它背后就可能隐匿着陷阱;当一种狂喜忽然没有理由地袭来,它可能也同时在内心植入了病毒。
  每当一桩计谋最终被打开,它呈现的总是某种极致:过于复杂,或者过于简单。
  在所有被习常逻辑所搁置的细节里,无不存在着惊奇。只是当初,当那种惊奇出现的时候,判断力在得失的迷宫里兴致勃勃地寻找出口,它获得了游戏的愉快,而忽略了迷宫的高度。其实,所有回环往复的围墙,都是可以轻易翻越的,只要你突破规则;所有蔑视常识的游戏规则,都只不过是为了把你从无味的庸常推向惊奇丛生的沉溺。那是一种出乎意料,一种逻辑之外的事件,一种突袭或者抽空。
  面对任何设计,愚钝并不在于不能拆解,而在于自作聪明的合作,就像作茧的蚕,自己把自己团团围住。于是,一个计谋,又一个计谋,有如气息恍惚的毒品,它们经由抽食者的品尝,不动声色地走向圆满。
  
  十四
  天才而偏执的尼采,曾极力赞扬思想意义上的计谋。他说,每一种深刻的性格都需要一个面具。
  似乎真正的自由恰恰存在于表层和景观,而不是幽暗的内层。哦,也许是的,当一个人开始通过敲击键盘而表达,他也就隐匿了自己。他放在镁光灯下的仅仅是线上的木偶。木偶身着盛装,手舞足蹈。他操纵那些线索,使华丽和喧嚣纷纷驯服。
  思想不需要结局。思想本身的力量就足够了——它驯服现象,驯服原因,驯服进入思想或理解思想的任何人。思想充满了华美的气质,却难得澄澈见底。
  悬而不决的悲怆,碎为齑粉的意义,被永远忽略的丧失,以及,可能早已被篡改被杜撰的路标——谁说思想不也是一种计谋呢,当它以匪夷所思的力量使人产生了盲从。也许,真理不过是过程中偶尔一遇的事物,它可能被镌刻,也可能被抹去。而这一切背后,思想躲在暗处,散发着诡秘的明亮。
  
  十五
  隐匿自己,透明地隐匿自己,隐匿于无形无相,让那个稻草人去替我们守候麦田。这一定是人类的先祖由于恐惧而遗传给我们的禀赋。
  这短短的一生,遇到的绝望太多了。它们都是坚硬、显形、前冲带来的。那些果敢与轻信的特质,使我们跌跌撞撞。
  那些山峰,陷阱,杀机暗藏的碉堡,它们击溃过许多人,使许多洁白坠入污浊。我曾相信有质地完美的事物可以避免这些。我曾相信这一切到早晨都会改变,早晨,光亮叩门的时刻,当我从昨天的枕上醒来,这些都会澄澈。我明白最后的温情会裹挟一切:对峙,天真,甚至伪饰。
  遭逢过设计的天真,该怎么自圆其说呢。
  当预言即将到来的世纪是一个演员的世纪时,想象那个面具充斥了街道、房屋和野外的世界,尼采的内心是否曾充满悲凉?终究,计谋是冰冷的,它使人一旦触及,便不寒而栗。
  
  十六
  因心机过浅,即使在游戏里,我的设计都没有成功过,它们总是被对方一眼看穿。
  而在那年的愚人节,我竟使一个人上了当。
  那天天色明亮。我坐在办公桌前,短信说,我已经去了他所在的城市。
  他的反应有些张皇失措。他的短信每隔一会儿就会发来,一叠连声地问,你走到哪里了,我是点好午餐等你,还是到哪里去接你。时近中午,他说,我在旧厨房点餐,你喜欢吃什么。我只好说,别点了,我已经到了附近的一个县。他竟然又慌慌张张跑到那个县城,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刚赶到,去哪里接你。
  玩笑开得太大了。
  我问,你傻啊你,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他说,知道……但我怕你是真的来了。
  那个惟一由我设计而获成功的计谋,它没有带来恶作剧的快乐,却在此后的每个愚人节,从记忆里悄悄浮出,有如一个安静的提醒:永远不要试图愚弄,因为,唯有诚意,才能使一个人无可逃遁地中计。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2-10-23 16:07:1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楚些 于 2012-10-23 16:08 编辑

  逃离
  
  鱼禾
  
  
  
  我常常梦见飞翔。
  每当被一种莫名的追赶逼迫到走投无路,或者失足从高处跌落,我就会念起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咒语,便能使自己腾空而起。我的双臂化作羽翅,轻轻掠过树梢,在无数的山川河流之上,平展,拍击,如鹰。
  这个梦境从童年直到如今不断地重复,似乎我飞过的路线都不曾改变:我飞过了那片褐色尖顶的房子,飞过那堵看上去像是要塌的老墙,那一大片幽暗的树丛,还有弯曲得不可思议的溪流。
  
  一
  梦是一出由身体导演的戏剧,我相信它有着十分玄奥的来源。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满月的时候,爷爷抱着我,无限惋惜地说,瞧瞧这脸,银盆儿似的,要是个小子多好。当亲人们充满遗憾的目光使性别成为一种命中注定的否决,当智力成长到可以意会其中埋伏的欣赏和假设,我就悄悄走向了一条与天赋决裂的道路,而他们并未觉察。
  那时候姐姐多病,妹妹乖巧,只有我泼皮,似乎不必用心思疼爱。一天晚上,妈跟我们开玩笑,说我们三个都是抱来的,其中我的亲妈,是一个卖木梳的女人。姐姐妹妹都不当回事,很快就睡了。只有我不依不饶地追问,我爹呢?妈并没有意识到我的认真里面埋伏的危险,随口说,你爹是卖柿子的。
  我被她的答案弄得心如刀绞。
  我的委屈,表现为连续两天的绝食。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妈隔一会儿就会来哄我吃东西,我一概置之不理。第三天中午我开始发烧。迷糊中我到了河边,伏下去喝水。水很苦,但因为太渴,我还是喝了许多。喝到后来水就变得香甜可口。我睁开眼睛,看到妈在喂我小米汤。妈终于意识到我不吃饭的原因,看到我醒来,妈赶紧把自己讲的笑话推翻了。
  绝食带来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酣畅。那是企图以自虐的方式获得的力量感——即使在饥渴的煎熬里,即使身体的苦难使意识一点点涣散,我仍能体会到那无可置疑的浩荡和气概。
  什么都可以忍受,惟独不能忍受无力。我像那个揠苗助长的农人一样处置着自己的无力;在无数次力量悬殊的较量里,试图拽着自己的头发腾空而起。
  坠落或者被俘获的恐惧,在双翼拍击长空的一瞬间化作俯瞰磨难的豪迈。当我进入那个一如既往的梦境,尘世间所有的威胁都变得容易化解,它们有如灰尘,被翩然高飞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击溃。我是多么乐于重复那样的梦境啊——它一遍又一遍地降临,像一出被不断上演的乌托邦话剧。我沉迷于自己的强大,有如庄子竹简上骄傲的鹏鸟,在臆想的天空中倏忽万里,睥睨万物;有如圆型废墟的梦中人,历经烈火而毫发无伤。
  我喜欢的是男孩子的游戏:玩打仗和捉迷藏。在面对面的对垒中我的杀气凌厉,所向无敌;而不断克服着害怕,从乡村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里一个个搜出对手,则有着咂摸不尽的乐趣。
  只是偶尔,没有男孩一起玩的时候,才参与女孩子那些考验灵巧度的游戏。我不够灵巧,而且蔑视那些罗罗嗦嗦的规则,因而总是犯规。
  一个女孩,比我大四五岁,因为一起游戏的时候指责我犯规,我就与她争执。我从不饶人的嘴巴说得她大恼,她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打过。我怔了一下,突然像野兽一样扑向她。
  女孩大概见惯了小孩子的示弱,对一个小她许多的小孩的疯狂反扑毫无防备,她吓得叽叽哇哇地跑回家去。我一直追到她家院子里的大树下,隔着她妈的阻拦,执意要还她一个耳光。她妈只好把她扯过来让我打。可是我个头只到她的腰部,离她的脸太远。
  身体的矮小使我觉得无比屈辱。看着那张高高在上咫尺天涯的脸,我气急败坏,放声大哭。
  那天,天空阴云密布。缺少认输经验的我不知道怎么停止一次哭泣。我拒绝了他们的哄劝,一直哭到天上下起了大雨。他们一再把我抱进屋子,我则一再回到大树下面去哭。
  哭声类似于绝食,那是我唯一可以凭恃的力量。
  那天,由于淋了太久的雨,我陷入又一场低烧。迷糊中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我像那棵迎风而起的通天神树,长得很高很高,高过了大女孩,高过了她们家的屋顶。我感到自己已经够高,高到终于可以还击那个令人难以消化的耳光了。我抬起手。然而打出去的手掌像在水里一样绵软漂浮,和我的决意完全脱了节。
  那个梦境有如沼泽,让我臆想的力量化为虚无。
  我开始厌恶做梦。我开始厌恶任何令人陷入绝对被动的事物,比如一旦穿上就难以爬树和飞跑的裙子,放在桌子上再也晾不凉的汤,无论多么唠叨都无法不理睬的大人,以及无法预知期限的等待。
  
  二
  你最希望拥有的是什么?在著名的普鲁斯特问卷中,他十三岁时的答案是:阅读、做梦和写诗;二十岁的答案是:意志力强和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似乎是一个被不断验证的事实:每个人心底最想拥有的东西,都是力量。
  力量是完成一切向往的根本,有如隐匿在一切快速滑翔物心脏里的马达。在单纯得没有野心的童年,一个人向往的不过是逃脱当下的力量;越成熟,就越关注对自身和外物的左右力。
  我不记得有过什么值得称为梦想。也许梦想是需要阅读和生命里的诗意来浇灌的。而我,经历的只是惶惑和冥想。
  至今令我难以忘记的一个情景,是在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我带着一把铁锨在池塘边走。为什么在池塘边走,为什么带着一把那么大的铁锨,我已经忘记了。铁锨太大,我扛不动,而拖着它又会弄出刺耳的声音,所以,我就把它一下一下掂起,拄着地面,而我像划船一样向前磕磕绊绊地滑过去。那时候,太阳晒得我很舒服,晒得我心里美滋滋的;池塘边有许多泡桐树,泡桐树宽大的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它们就哗啦啦地从我脚边旋过。
  看着那些树叶,我心里第一次有了关于未来的向往,清晰而强烈:日子像树叶一样哗哗啦啦地被风吹到身后去,一眨眼,我长了许多岁,长大了。
  可是日子并没有像树叶一样被席卷而去。日子很慢。我悠长而单调的童年,有许多时间只能用来发呆。
  当厌倦了那些需要灵巧或胆量的游戏,我便爱上了一个人坐在屋顶消磨。我喜欢从屋顶向地面俯瞰的感觉,喜欢屋顶触手可及的槐花、榆钱儿和枣子,喜欢从灶屋的烟囱里飘过来的烧柴的气息,还喜欢在屋顶看到的邻家院子里和街上的动静:他们在烧饭,他们在纳鞋底,他们在玩跳房子,他们在说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他们在货郎担旁边讨价还价,他们在吵嘴或者打架。
  我常常因为坐得入迷,听不见家人喊我下去的叫声。
  开始,他们以为我耳朵背,喊我“聋子”;后来,又以为我有点傻,喊我“迷瞪儿”。迷瞪,就是不够机灵,不通人事,大约还带点儿弱智。
  我就是那时候看到一大群孩子背着书包经过的。他们平时都是一个一个走来走去,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那天下午,他们居然排着长队,手里举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喊着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从我眼皮底下的街上走了过去。
  那其实是那个年代常见的一次小学生游行,只是我当时还看不懂。他们经过池塘中间的小路,一直走到池塘对面的学校里去了。
  那个喧闹的队列如同一个庄严的仪式,像魔咒一样勾住了一个在屋顶消磨时光的心思空洞的孩子。
  拗不过我无休止的吵闹,妈只好把五岁多一点的我送进学校做插班生。
  开始,我不知道那么多人坐在一个屋子里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我经常溜下凳子坐到地上,认真地摆弄我的脚趾头。老师逗我,你脚上有金子啊?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有。
  诸如此类,常常把一屋子人弄得哄堂大笑。
  后来,老师就背着我回家,对我妈说,一个女孩子,上学太早了。
  我气愤地在地上跺脚,对老师大喊,不让我上学,你就会变成妖怪。
  老师哈哈大笑。他讲过一个妖怪的故事。在他讲过的全部课程里,只有那一段故事,我是理解的。
  可是老师显然不怕变成妖怪,我还是被退回到家里。
  
  三
  第二年再入学,我似乎突然对妖怪们的讲解开了窍。许多意思我已经明白,可是老师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在课堂上坐得无聊,常常画一些奇形怪状的小人,再写上老师的名字,陷在座位里偷偷地得意。
  课本之外,没有任何可以阅读的东西。我多余的精力全都用来淘气。
  我得到的第一本课外读物,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原理》。似乎是在部队的叔叔回家探亲带回来的,书页已经发黄。那时我上初中,根本看不懂,不可能看得懂。但是,我像是着了魔,把那本砖头一样的厚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我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把上面的图形一页一页地描下来。
  它使我对数学产生了狂热,进而,对所有的课本产生了狂热。
  我渐渐撇开课堂进度,以自己习惯的速度看书。遥遥领先的好成绩使我得到了许多特殊待遇:可以在课堂上呼呼大睡,可以把作文写得离题万里,可以和老师没大没小地争论,可以混到高年级的考场上去检验自学的收获。
  那种曾经被压抑到梦境里、被迫以大哭来撑持的力量,凭借一次次令人吃惊的漂亮考卷,逐渐充填了我的少年时代。
  几乎所有的称赞,后面都会加一句:不像个女孩子。
  那些如出一辙的称赞正像国画技法里的背面傅粉,而我获得的荣誉有如竹叶上的白雪,它是通过染灰宣纸背面的空间获得的。那被染灰的,是被别人蔑视、从而也被我企图撇开的“她”境界。
  我也就渐渐得意于这种称赞。
  天性中被刻意浇灌的部分,总是成长得分外茁壮。当同龄的女孩子开始讲究穿衣打扮,开始学习针线和蒸煮,开始用花朵的汁水染红自己的指甲,我的注意力,则几乎全部集中于荣耀。惟有获胜的感觉才能带给我足够的愉快。
  那时候我刚刚戴上团徽,和所有获得那个荣誉的孩子一样,那枚小小的徽章的意义我并不懂,但是,它却作为荣耀的标示,被我看得很重要。后来,因为一次小小的冒犯,班主任命令所有的同学交出团徽。除了我,别人都乖乖地交了。这样,班主任的愤怒就集中到我这里。我像一块没有感觉的生砖,以昂首挺胸的沉默回应着班主任的怒吼。第二天,所有交出团徽的同学都在教室里站起来,承认自己不配做一个团员,然后走到讲台边领回自己的团徽。
  我还没有分析那件事情的思考力,但其中含有的羞辱却让我深深地埋下头,觉得双颊发烫。我再也没有戴过那枚团徽,也在之后的多少年里,对几乎所有的社团抱有警惕。
  在即将参加高考的那年,我收到第一封情书。
  男孩似乎是学生会的什么委员,体格高大,容貌俊朗,为许多女孩子心仪。那封羞怯的情书带给我的并不是怦然心动,而是荣耀感。那些女孩子不喜欢我,她们总是成群结队,而我几乎一直独往独来。她们喜欢的男孩子在给我写情书,这件事让我总算有了蔑视她们的理由。因而,我从不掩饰那时在高中校园里尚被严禁的恋情。
  我的班主任(又是班主任,是另一个)把我叫去谈话。我还不好意思就一场恋爱过多地当面陈词,就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交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从我的坚持中感到了忤逆。他把那封信带到校务会上,建议给我处分,并且宣称,女孩子本来就是越往上读越不行,一个谈恋爱的女孩子,考上大学的机率是零。
  班主任的贬责在课堂上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说我。很奇怪,似乎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纯粹是因为一个女孩子不知羞耻。但我在意的不是他的指责,而是他对我的未来所做的预见。那样的预见,令我再一次尝到了被羞辱的滋味。我回绝了所有的约会,制订了近乎严苛的作息计划,专心致志,直到高考。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坐在复旦第一教学楼最小的教室里,给班主任写信。回首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曾经是多么冒险。即使在那所闻名豫北的高中,当时的升学率才不过百分之十。但我不能忍受班主任的预言成为现实。学生时代唯一一年的刻苦,那发疯般的苦读,其实不过是为了击溃班主任的预言,为了卫护。
  那次决胜曾经命悬一线。那种力量骤失的恐惧,使我在此后的十年里,不断重复那个考场失利的噩梦:由于迟到,由于遗落了试卷,由于找不到考场,我考得仓皇凌乱、一塌糊涂。班主任在嘲笑,所有的人在嘲笑。我像一只被追赶到大街上的老鼠,在人们脚下慌不择路地逃窜。
  
  四
  那就算是青春吧。青春,永远是没心没肺的。
  在来到上海之前,我还没有到过任何一座城市,没有说过普通话,没有穿过裙子。上海和复旦,这全然不同的时空对我而言越过了太多,它们显得突兀、庞大,一下子把我从过往的生命经验中拽离到很远。
  时间变得迅疾而缭乱。走在上海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或者坐到中文系幽暗安静的资料室里,我才意识到时间是怎么显得迥然不同的:以往,我的时间是被空寂和单一填满的;现在,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简直太多了,我甚至根本来不及挑选和消化。
  一个质地尚不结实的人,如我,在上海只要呆上几个月,性格里的嚣张和粗朴就会被压抑到几近于无。上海的时尚像洪水一样迎面扑来。我心里曾经无限沉重的乡村,在迅速地变小,变得轻微,它的泥土气息很快就远离了我。
  除非是十分喜欢的课程,否则,我坐在教室里总会觉得耐心不够用,似乎有很多东西在门外等着,而课程,显然,被讲解得太胸有成竹、太慢条斯理了。不知道逃了多少课。许多课程,都是通过考前抄笔记、突击应付考过关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会应付考试。嗯,这至少助长了我逃课的劣习,但也匀出许多时间看闲书,听讲座,看电影,在大街上乱逛,在复旦的草坪上晒太阳,哦,当然,也会跑到外校去跳舞。
  恋爱继续谈着,没有觉得不好。一天夜里,同宿舍的几个人海聊,一个人说,天底下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你爱他而他不爱你。另一个说,天底下最无奈的事情,是他爱你而你不爱他。我听了,说,最无奈的,是两个人在一起还觉得寂寞。
  我被自己冲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说不清我正在经历的爱情里面到底缺少了什么。只是,它似乎很微弱,相对于我向往的,它简直是太微弱。我们不在一地读书,偶然相见,我却总是希望还有别人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会觉得若有所失。似乎我们的情意需要别人见证,才有令我满意的重量感。
  那期间当然也不断有别的女孩子和男孩子来打扰,我觉得他至少对其中一个动过情;我呢,我对其中一个性格激烈的男孩,也是。那些令人不快的芒刺,在充满变数的青春时代,本来足够造成决裂。可是,它们纷纷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惯性覆盖掉了。
  大学四年,也许由于太轻快,所以,一晃就过去了。
  毕业之后,我回到郑州。
  不想那么快结婚,可是还是很潦草地结婚了。结婚那天,我和他各睡各的集体宿舍,连一个最简单的仪式,一枝花,一杯酒,或者一声爱……什么都没有。在我的硬板床上躺下的时候,我想,哦,这就算结婚了。尽管已经谈了几年的恋爱,但是,只要想一下我居然在几分钟之间变成了一个人的妻子,我的感觉就有点怪异和陌生。
  我也并不想要孩子。可是两年以后,还是有了孩子。孩子仿佛诞生于一场酒后,我怀孕以后也并不知道,但是,孩子还是在他和家人的坚持下保留下来了。好在孩子很正常,很健康,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这个孩子,仿佛是执意要来的。我记得怀着她两个月的时候,我在老家的土路上骑着那种笨重的老式横梁自行车,因为一个急刹,曾经从一米多高的路面上摔到麦田里。但是,她居然还是牢牢稳稳地长着。似乎我与她的母女缘分已经由命运给定,又似乎是她一步一步紧追着我来的。
  两个人因为相爱,本来是为人生提供了丰富的可能,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开始走下坡路,两个人要捆绑到一起,还要生孩子;为了捆绑与生养,不得不把自己推到乖顺的听从的深坑里。
  然而,有一天,我手提重物之后突然感到了腹痛。直到那时候,我在惊慌与痛惜里,才意识到了爱。我已经在爱这个正在腹中成长的孩子,尽管她还是一团蒙昧的血肉。那天晚上,我在床上静卧,享受着他的安抚与伺候,我的双手放在腹部,感到无限的歉意:在这个如此拥挤的地方,要孩子,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一厢情愿地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让她来复习我们的艰难,这不惟是自私,而且是一种愚蠢。
  那一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祈祷:但愿孩子来到之后,但愿所有的孩子来到以后,世界会变得理智、充满道义与安详。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不过,一切都已无可改变,最终,我向我的身体、向我的生物性屈服了。我向我的爱屈服了。当然,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抵抗的决意,这些都记不清晰了。
  那就是青春吧,它结束于一场生育。由于懒惰和懵懂,它苍白的枝上乏善可陈,仅仅到了最后,这枝上结出惟一的一枚令我珍重的果实。
  我把她抱在怀里的一瞬间,心里生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慈悲。我抚摸着她乳毛未褪的小脸,一种盛大的感动顷刻之间占据了全部的我,我不知道它的源头何在,但世界仿佛变得只能盛放一件事,那就是,我终于获得了使命感:从此,我的使命,惟一的使命,就是做这个小人儿的母亲。
  我那羸弱苍白的、未曾成长到丰满的青春,它知趣地离开了。本来,那应该是生命中最饱满的时节,该是有许多令人难以忘怀的滋味,哪怕是悲伤。然而,真是不可思议:在一种波澜不兴的爱情里,人竟然会那样松弛,那样懒惰,竟然会听任自己无所事事那么久。那场跨越了十几年的恋爱和婚姻,那个漫长的过程,却把青春的激烈和冲突剔尽,剩下的,只是白开水一样的味道:乏味,却也似乎包含了品不尽的滋味;清淡,却也以无可替代的简单消解了人生的干渴。
  只是,这是不是有一点委屈呢。
  十几年,似乎内心没有成长。没有成长,就没有痛苦,没有痛快,没有破坏和建设,也就没有记忆。它留下的那种难以忽略的触目的空白,至今都令我难以言说。
  
  五
  在一所商业大专教语言文学类课程,许多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多余、很摆设。我不能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开设课程。我不仅要按照教学计划代一些规定的课程,而且必须按照统一的教学大纲去上课,教学进度、内容,甚至讲解方式,都得是统一的。这样教过几年之后,上课就意味着把自己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地说下去。
  不。我可不希望一辈子做个不断重复自己的傻瓜。
  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开始试着更换工作。公司文案,电台播音,文艺编辑,律师……我没有任何人际背景,也没有很像样的专长,所以,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来,我遇到一个进入机关的机会。我并不了解机关,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高校教书的悠闲,迅速开始兼职,并在不久后调离学校。
  像是一次慌不择路的避难,我跳出了死水,却进入了漩涡。
  那个漩涡太强悍,它迥然不同的吸引带有势不可挡的逼迫。每一步,都需要谨慎掂量。我不知道一脚落下,是会走过去,还是会陷下去。这种艰难,起初带给我的是兴奋。我从来没有那样小心翼翼过。每一步踩对,都会带给我卑微的无聊的成就感。
  不久之后,我就知道那种生活不仅仅需要我付出所有的时间,而且需要我背叛。这是一个仪式化的角逐场。我如果不想被踩趴下,就必须披挂上阵。而我的盔甲,惟有辛劳与沉默。沉默不足以抵挡的时候,我会使用和他们一样的利器或盾牌。
  这个过程,耗费了十年。十年,相对于一生在那个场上苦熬而一无所获的人,应该不算是太长,但是在格格不入的感觉里,它的长度被无限地加大。由于漫长,起初的手段渐渐成为目的,为达成那个目的而采用的无数的步骤,又一再成为琐琐屑屑的目的。即便是如此卑微的目的,也还是经常遇到干扰和破坏。
  在与自己的野心较量的艰苦行程中,我几乎被整个地俘获。在文火烤杀的酷刑里,我一点点背叛自己。在一个鼓励人们相互为敌、又常常需要人表态的环境里,几乎人人都在说场面话。撒谎,成了必不可少的仪式。我不知道我已经在多深的程度上习惯了撒谎,这种毒素一点点浸染着,令我于无可抵挡中感到绝望。
  我捉襟见肘地护佑着最后的秘密,那是我最后回去的曲径,是我借以辨认自己、早已蒙尘的铜镜。我的伤疤与耻辱相伴,日积月累,重如磐石。
  那样漫长无味的岁月,带给他的也许是压迫和薄情;带给我的,则是与向往中的人生失之交臂的遗憾。我望着我的道路,怀着万般无奈,听任自己与心中的目标渐行渐远。
  在所有的经历中,也许这是最离谱的: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恋上了我。
  在那些沉闷的日子里,我与外界惟一的通道,不是工作,不是朋友,也不是近在咫尺的男人,而是隐匿身份的网络对话。为了避免骚扰,我在自己主持的论坛上注册为男性。也许即使在文字里,我也缺少女人味,没有那种被公认的撤退和逢迎。因此,那女孩子难以透过文字洞察真相,糊里糊涂把我当成了男人。一个深夜,她写了很缠绵的断句发给我。
  我说,我不是男人。
  她执意不信,她说,那好,我也不是女人。
  由于虚拟的身份而被一个女孩子单恋,我觉得怪异,却也竟然感到无耻的自得。在看到女孩子表白的片刻间,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庸常生活里没有的、属于男人的主宰感,甚至使我获得了闪电般凌厉的欢欣。我从来没有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我对自己的性别怀有不满,并非生理意义上的不满,而是对后天附加的部分,对生命里充满的局限和被动,对绑缚给这个性别的暗示或强制。
  终于,那个摧眉折腰的过程,结束了。我像那个被无辜打入肖申克的银行家,经过漫长的隐忍和偷掘,把隐蔽在画报后面的洞穴一寸寸打通,在酣畅淋漓的暴雨中洗刷自己的屈辱。
  也许用“耻辱”更为贴切——只有我自己知道,在看不到希望的环境中,有多少迫不得已的自卫曾经演变为伤害。我曾经囊空如洗,毫无凭侍,既无力分辨外物,也无力分辨自己。我曾经觉得,陷落之后,一个人终其一生都会远离污浊,一个人终其一生,再也难以成长到纯洁了。
  我带着干净的自己远离,回头时恍然醒察,也许正是这种场中竞技的毁坏力最终波及到私人生活。是的,是的……场上锻造的冷酷和浑浊,对于这个脆弱的性别而言尤其触目。这一定是他难以忍受的,只是许久以来,他缺少挣脱痛苦的果决。他并无思考生活的习惯,因而,他不清楚那些令我不屑一顾的背叛只是毁坏了相爱相亲的表象,而对处于内核的痛苦略无动摇。动摇它的是我的背叛。我的背叛有如锋利的巨斧,一次就砍断了所有的优柔,彻底、决绝、义无反顾。他不适应这种疾风扫落叶般的摧毁。他歇斯底里,时而温存如水,时而狂暴如兽。
  一切都不在我的经验之中。在如此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种胶合太无力。它不足以容忍任何微小的改变,不足以创造,不足以抵挡和避免,甚至不足以自救。我清楚那样的生活对我而言已经成为一种赘余,我知道我一直渴望突围而出。可是,它像一片沼泽,使我越挣扎越沉陷。直到最后,直到遭遇外力,漫长的寡淡中才显现触目的裂隙。我劈手便抓住了那根绳子——哪怕它是一条会咬伤我的蛇,我也会冒险抓住的。
  我想我最终理解了他从未自觉的痛苦。他以他的怠惰窒息了我,我以我的颠覆毁坏了他。分开的那个上午,我看着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垂头离去,不禁泪流满面。
  我的心,那时才感到隐隐作痛。
  让前程包涵我们的懵懂吧。我们已经挥霍了青春。让我们在迟到的醒悟之后,捡回并珍惜剩余的自己:你安享你的安逸;我开始我的历险。
  
  六
  “我是多么喜欢那些流言啊,它让我在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可以听到你,在见到你的时候,可以一眼认出你”。
  那个声称从不轻越雷池的浮士德,从尘土中抬起了头。他说,命运就在我们的手心里,让我们紧握不放。浮士德随身携带着迷幻的美酒,郑重其事地开启了它。它的芬芳一瞬间使我们失去了判断力。
  不,其实我们从来不曾判断。
  浮士德鄙视唐璜,睥睨毫无建树的两性生活。我相信浮士德最初的信仰。我相信我们当初,都是洁白的。对视的一瞬间,我们的心跳有如赤子,我们彼此不敢触碰,我们的眼泪像决堤的小河,在脸上流得肆无忌惮。浮士德久被闭塞的高傲和激情一如我多年未曾启封的自由,在一次曲径盘桓的邂逅中,它们被一瞬间引爆。我是多么喜欢那样的间距,它使我毋庸掩饰自己的恶俗与浅薄,只需调整朝向,就可以吻合一个也许完美的梦想。
  爱字之前,去掉一切修饰。爱着,你就是惟一的。爱令我们怀有洁癖与天长地久的向往;爱,令我们懂得轻浮、苟合与敷衍的羞耻。
  我似乎没有经历过——这一定是我的初恋,它令我惊惶于一种情感的重击,它使我觉得我在颠倒着度过生命:之前的,是苍老与平静;现在,这羞涩的燃烧的青春,才刚刚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这样的虔诚与敬重,这样的狂热与珍惜,可以不受打扰,不被我们心底渐渐滋生的欲望所毁坏,不被身体、名分、虚荣、阴谋所践踏,如果这宗教般引人脱离泥淖的情感可以持续,那么,我们作为人,是多么有福呢。
  当我把脸埋进浮士德的左手,总会感到那种奇异的气息和温度,仿佛他把自己折叠在方寸之间,因为等待,已成陈酿。
  男人的左手上镌刻着命运,浮士德说,你就在我的左手心里,你不爱的时候,会变成一颗刺,让我永世疼痛。
  我把脸埋入那片无底的山谷,禁不住悲从中来。那种嶙峋崎岖,是我遇到的王屋,上面却矗立着浮士德的巢穴。
  浮士德的眼睛里,写满冒险的决绝:为了继续,可以忍受任何摧残。
  任何形式的逃离,都不可避免地会有太多的遗漏。当一个人企图撇开血脉相关的宿命,往往不是为了获得,而是为了避免。不是为了获得,不是。更不是为了挤占。不是为了破坏。不是为了身体或者避免孤独。
  这样一无所待的纯洁,在它诞生的时刻,就似乎带有无处安放的尴尬。在曲径分岔的密林里,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应付渐渐铺开的幽暗。我在那个路口徘徊再三,最终选择了一场冒险。在一种执意之下,我是个不留余地的赌徒。因为我渴望云端之上的绝美——哪怕是片刻——那漆蓝如洗的天空,永远不会被遮蔽的太阳,那眩目的、令人惊悚的地平线。我在远而无所至极的苍穹,瞭望一切尘埃,它们匍匐在遥远的下界。
  即使那时候,坠毁已经如影随形;即使那时候,所有的结局已经预告。一次飞翔,仍然不可避免。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意识到冒险的幽深与艰难。
  我们已经不是赤条条的赤子了。我们身上早已挂上了褡裢,它们前前后后地簇拥着我们,把我们的每一点跃动都放大得东倒西歪。
  也许我才是浮士德,我难以看穿脚下的云朵,它们到底是靡非斯特的诱饵,还是玛甘泪的爱情。我对面坐着你,你也不知道。当一切尘埃落定,我记起你疑惑的眼神,仿佛与我一样充满恐惧。我记起你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勇士,可以在辽阔的沙盘上纵横捭阖、冲锋陷阵,在虚拟的山头上横刀立马、遍插旌旗。你曾喊着响亮的号子,可我却听到了虚张声势。越是逼近,我越能感觉出其中的虚弱。
  也许,你就是更贪婪的浮士德,既不舍得抵押自己的灵魂,又舍不得尘世的欢乐。也许这仅仅是我的诬蔑。你不过是和我一样庸俗、残缺、孱弱,你不过和我一样羞惭于自己的黑暗,而俯首于双膝上,做了一场云端之上的美梦。
  
  七
  是在哪里,我们突然跌进深谷的呢。
  是在哪里,我们像白痴一样一脚踩空,前一分钟还怀揣梦想,后一分钟已经跌得四脚朝天鼻青脸肿?是在哪里,我们终于明白谁也无法挽救谁、谁也无法再爱谁、谁也无法再葆有最后一丝尊严?是在哪里,生活里隐藏的所有艰涩突然海啸一样涌来,把我们蝼蚁般的爱情卷入了无边的漩涡?
  那一刻的下坠,终此一生都不会忘的。
  那一刻的下坠,是庸常对全部抵抗的决胜。
  也许,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面前,任何决意与坚韧都会变节的。
  那些令人恐惧的东西,它们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了:身体来了,名分来了,虚荣来了,计较来了……阴谋,终于也来了。
  浮士德的呐喊渐渐抽象成皮影。连我也难以说清楚,他在什么时候已经抽身退隐,只在幕布的那边留下一个灯盏。
  我走上前去,一把扯掉那块幕布。
  幕后的景象令我肝肠寸断:他还穿着浮士德的衣服,却早已腐烂。
  只是一场纸上谈兵。只是一次最沉的沉梦。那些华美的流言,把冒险引向了残酷的败坏。他脸上丝毫没有被劫掠的悲哀,对通体遍布的疮痍毫无知觉。可怜的浮士德,我可怜、可鄙的爱人,那些洁白,是不能重来的。即使重来一万遍,留下的也只是涂画的污迹。是我们的残缺和庸俗毁坏了它。我们的残缺和庸俗,不是智力可以拯救的。你设计了,谄媚了,卑躬屈膝了。你匍匐下跪了。你把自己变成了爬虫。这样煞费苦心,你究竟找回了什么?
  什么都不会有了。什么都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因为我们谁都不配。
  被蔑视的宿命终于找上门来。
  我摊开左手,上面唯有玷污。自以为已经拥有的力量,原来不过局限于外部。那是一层盔甲,无论它多么坚固,都只是外壳。里面的我一如既往,柔弱苍白,手无缚鸡之力。
  当稻梁无味、黑夜如刀,当诸神不在、草木皆兵,当最后的洁白被怨怼染成赤色,当所有的眼泪在一种执意里化为烈火,我曾经的、我曾经离乱的爱人啊,你将何以克服自己?
  我知道,靡非斯特其实刚刚在我的内心找到力量:那是玛甘泪的反扑,是听任本该生发于内部的反省,化作向外的利刃。我看着这个不可救药的自己,恐惧得浑身抖颤。
  我的手抚过黑色的经卷。希望它带给我自制的力量,而非苍白的指引。我以为仅仅凭借虔诚,就可以建立庄重肃穆的生活。但我的脚下只有流沙。
  时间似乎太久了,我为了按捺已经耗尽力气。到底是什么,可以如此长久地蒙蔽我的内心?我不知道。我幽静的书房,就成为用来撒谎的屋子。我的手指在黑色亚光的键盘上不停地敲打,我的愤怒在手指下滔滔流淌。那分明是含毒的植物,却开出华美的花朵。
  看看那些罂粟花,看看那灿烂的罂粟花,它可以把人拖入幻境,一定是因为它曾经容忍过严酷的败坏。所有的毒素,都曾经过了培育。
  所有的不快——愤怒、悲痛、恐惧……其实都源自不安,源自被蒙蔽。所以,从小,我们就喜欢那个简单的游戏:一重遮蔽,突然从眼前拿掉。
  它被拿掉之前,我处于黑暗。恍若广阔的世界突然闭合。或许世界从未在面前打开,我经历的只是幻象。仿佛登上了那座荒芜已久的幽州台,除了呼啸的长风和波浪般汹涌澎湃的衰草,再也看不见别的事物。似乎夕阳是纸上的画饼。似乎昨天俱已坠毁。似乎神在一瞬之间,收回了曾经坚韧的未来。
  “因为你是女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性别从未造成过任何困扰。而现在,它开始变得坚固、庞大,不容回避。双手从来都是盈满的,因而一直可以毫不吝惜地丢弃。我相信腾空的双手会触到更加广阔的世界。可是,当所有的抵抗终于偃旗息鼓,所谓自由,竟然显得无可附着。原来所有的克服都是我的客串,它们仍然是以依附的方式完成的,其中并无内核。
  这样,我就被一只巨手推回原地——那是属于女人的小屋,是守贞的阁楼,被放大的三寸金莲。我透过洞穿的窗纸,看到世界的喧闹依然,匆匆的红尘四起。
  这个局促的小世界,我以为我早已脱身在外。这一场因由遥远的逃离,它使我凭着一种并非分明的心意,走过尘土和疼痛,走过梦想、成长、青春、爱情和挫败。
  这一意孤行的长途,我无法相信它是被荒废的。
  许多个日子,我倚在窗台上,以类似瑜伽的趺坐姿势,把自己盘成一团绳索。瑜伽赋予身体的伸张、曲折和蜷缩,都有一种抵达极限的企图。一天夜里,我盘坐在窗台上,对着玻璃外面那些零落的星星,俯首到我可能抵达的极限。
  俯首至极,也是困难的。这一无所待的、忘却与服从的姿态,于我,是陌生的、纠结的,带有自我为敌的挫败感。
  俯首至极。在按捺的疼痛里,你要容忍、理解、感激自己的破碎,你要担待命运迟来的袭击,你要原谅这赫然而至的羞耻和悲恸。
  
  八
  他来了。他穿过一场暴雨,横贯这座庞大的城市,为我带来了小屋的门匙。他并不知道自己打开的是一所牢笼,从牢笼中放出的,是急于奔突的困兽。
  困兽需要奔跑,需要猎物,需要广阔无边的旷野。我无视开门人的惊讶,夺路而逃。我一只脚上还裹着小小的精致的绣鞋,我撒脚狂奔的姿态显得不大搭调。
  开门人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刚忍和恐惧。他分明是另一匹困兽。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默,我一眼就能认出。开门人一定经历过云端。惟有那样无可替代的绝美,才可能留下如此深长的印记;惟有那样不可救药的跌落,才可能使人对存在的无常表现出如此深切的恐惧和遵从。
  他的神情,使我心中疼痛。我心里曾被践踏的慈悲倏然升起。说不清是在怜悯开门人,还是自己。那个伤口,使我意识到他的无力,我的无力,使我意识到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幽暗如海,要克服,有多么艰难。
  我收住脚步,回到小屋旁边。我在他身边久久踟蹰,时而靠近,时而走开。靠近的时候,窒息般的恐惧扑面而来;离开的时候,却有刀刻一样的可惜。我看着那所曾经幽闭我的屋子,依恋与恐惧在心中渐次升起。他一定依照某种理解的积习,把这样的局促不安理解成了异性之间的痴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心里所有的深情都不再含有爱的气息,那仅仅是同在天涯的悲凉。
  我们去漫游吧,开门人说。
  那就上路吧,叫上那些同道。去听大地的气息从无数的枝叶里升起,或者听听漫长无道的过往,从泥土的埋没里抬起头来。我脚踏落叶,尘土没膝。我穿过黄沙,朝拜敦煌。我躲入森林,野兽一样匍匐于松针之上。我听得见他们呼酒买醉的声音;我听得见他们的破碎和梦想。
  安静下来的时候,能看见开门人眼中躲闪的情意。他眼中的情意闪电一样短促。闪电遇到树,树会成灰;闪电遇到水,水会沸腾。但它们被我准确地捕获,又漫不经心地打量。他心里的溃败似乎无可挽回。我看着他,明白我们的伤痕是截然不同的。我和他曾经在各自的故事里,经历了雷同的情节。这情形仿佛一再重复:它由一方导致并毁坏,另一方接受再接受。引起变化或者顺应变化的可能性,一定是植根于身体结构中因而发自本性的不同,而一位哲人却把它们统称为力量。
  上帝似乎是公平的:这个变化的制造者保留了创造和破坏的自动力,却丧失了自我改变以顺应变化的被动力。
  这个结论使我沾沾自喜。我开始掩饰狂奔的野心,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折叠。被追赶或质问的梦卷土重来,而我不愿再高飞。我总是在一种低烧里恰如其分地昏厥,恰如幼时那些自残般的抵抗,那时候,固守的强悍一点点退却,那种浑身酸软微微发冷的无力感,甚至让我会获得醉生梦死的陶醉。
  是的,所有的破碎,恰恰因于触碰时的坚硬和力量。如果仅仅由于要避免碰伤,至少在这样的时刻,我希望自己可以柔软,像一只依人的小鸟习惯于被欣赏;像一个被万般宠爱却心怀谦卑的女奴,把自己交付给命运,就对由此而来的任何结局逆来顺受。
  可我毕竟不善于、也耻于掩饰。我的判断曾经带来过巨痛。我的心经历过黑暗的蒙蔽。然而,这些并不能促使我听从。不经由判断我就寸步难行。在自己所希望的角色里,我常常穿帮。
  让我想想,你留长发会是什么样子,开门人站在几尺开外,小心翼翼地说。
  我可不要这样的柔情,朋友,收敛自己使我感到窒息。留长发也不能把巫山化为神女,我可怜的开门人,留长发,也不能使塞壬替代沧海。我终是不能认可天性中被附加的听从。我心里烈火汹汹,不能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长久地逗留。当一种命运在眼前渐渐闭合,我总是不自量力地试图劈开它,以推究那个发生闭合的道岔。
  转身离开的时刻,我想说我曾是多么感激,因为我心中深栽的恐惧和毁坏力——那在漫长的弯道上积累的灰尘和锈迹,已经在令人疼痛的磨砺中,被一点点擦去。
  
  九
  其实,漫长的道路并不曾提供经验。在迥然不同的历险中,时光永远不会给我们回头路,走过的,仅仅可能留下伤疤一样的痕迹,它丝毫不曾以经验的方式支持过当下的生活。我相信支持的力量另有来源。
  朋友绿茶说,我知道这对于你而言意味着困难,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黑暗。
  她安静地讲述着她自己。我想,这样一个女人,她对岁月的蔑视一定是由衷的,因为她的内心世界在不断地打开。过去对于她,意味着狭隘。
  我准备皈依,她说。
  她安静的声音犹如重击。一个有着貌似鲜花着锦般完美生活的女人,一个敷衍着一切热闹的女人,她要皈依。她遇到过的,曾是什么样的黑暗呢?它令一个娴静柔弱的女人洞悉过眼繁华,最终把自己放回空寂。
  也许,所有的洞察之路,都起自无可转圜的困窘。
  我经历了那些,也犹如彻底地死过一次,其后的活,就都不一样了。
  我在QQ上挂着,另一个女人打起了招呼。女人说,她要离开那个男人,她要撕碎那个绑缚了她、却给予男人自由的契约。
  而我看穿了其中的外强中干。真正的决意无须宣言。当两性关系出现了无法处置的不平,宣言恰恰表明了女人的无力。无论在语言里加上多少重复和惊叹,性别含有的不平都难以改变。因为,她不曾完整地建立自己的生活。或者可以说,环境所允许的女人,无从获得建设完整的自我生活所需要的力量。她的生活重心、社交圈、工作,即或沸沸扬扬,可能看上去已经比男人的还要辉煌,但那一切仍然是缺少独立意义的,它至多不过是为了反对。
  我笑道,怎么,你难道想将来有一天,听一个令你鄙视的庸俗女人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告诉你像她那样拥有一个男人才是正常的?或者,听一个垂涎你的无聊男人告诉你,你是多么需要男女之事来获得慰藉?
  为什么这样说?她问。
  因为我不时会遇到这样的女人,这样的男人。
  她反驳说,但你为什么扔掉婚姻?
  我说,因为我决意建设。
  是的,我无意作对,无意破坏,更不是为了更换可能提供公平的两性关系——其中的不平,不是哪个男人制造的,而是天赋,以及对天赋的懵懂不解造成的。反对是一种破坏的企图。反对自身毫无建树,仅仅为女人带来废墟。
  她继续问,你建设了什么?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是失败的。我说,我建设的,都坍塌了。
  但你为什么还是扔掉了婚姻?她不依不饶地问。
  我说,我愿赌服输。我又说,我输得起,你也许不行。
  我劝说的话,都发自肺腑。在性别霸权的围堵下,一个女人要建设坚韧而自由的生活所需要的力量,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天知道这样的坚持需要克服多少艰难,它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忍耐限度。
  所以,我希望可以说服她放弃。这并不意味着我在后悔;但意味着我已经变得比较怯懦。哦,我知道反对的渴望有时候势如烈火,但是至少,拥有了剑与盔甲之后,你再反对吧。我们可以伤痕累累,这没什么;但永远不要把自己置于牺牲的境地,因为我们活着,是为了不断地获得新境界,而不是为了献祭。
  
  十
  我就是经由文字,与瓦当重逢的。
  年轻的瓦当早已远走天涯。瓦当的言谈表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理解我,而我已经难以完整地理解他。在相隔千里的谈话里,我作为同道的时候被成为“鱼兄”,作为女人的时候被像对待食物那样询问并评价。让我感到不适的是,瓦当并非嬉戏,瓦当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以文字立场和清透的表达令我钦佩的瓦当,对我历数那些被男人的才华所征服的女人。我能从中听出宠爱,也能听出漫不经心。
  看着瓦当的话我想起一个看上去仿佛谦逊的编辑,他曾经在自己的版面上说,对女人,是要保持一点蔑视的。
  越是在有恐惧感的男人那里,女人越是难以避免被贬低的命运。他们的病痛是一的,他们需要骄傲来疗治。
  瓦当对生活的要求直截了当,选择的路线也从不绕弯。他的理想里没有什么遥远模糊的东西,或者说,他只要目标,没有理想。女人,文字,或者任何亲历的事物,对他而言都是滋养,是生命不断打开的凭借。它们既意味着精神的付出与收获,更意味着身体的劳作和慰籍。这样听起来缺少肃穆,但其中却包含了瓦当对自己珍重之物的理解:它们以不伤及无辜的自我获得为前提,就事论事,明白晓畅,不承担任何虚妄晦涩的意义。
  因而也就无所谓蒙蔽。
  女人的问题,在于依从一种潜在的期待,而放弃了吸纳、交流和建树。消化力萎靡了的女人是被认可的;但是她却丧失了主动,她无从以如此主动的立场对待男人,对待世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接受与抗拒。
  有一天,瓦当看到我与朋友们外出行走的合影,竟突然说,留过长发吗?那该是很适合你。
  这令我心中惊悚。我一面想象着自己长发飘拂的样子,一面说,不不不,长发太啰嗦,我不喜欢长发。
  看着瓦当在千里之外所说的那些话,我内心的悲伤不时被轻轻掀起。其实,我直到如今,都没有足够的勇气摒绝虚饰。许久以来,我竟是背对自己,始终对自己保有秘密。当在外部的逼迫之下渐渐把自己锻造得像一把利剑,一再被忽略的,也许恰恰是内心的指引。其实我是多么需要宽和的自处,既无须隐藏力量,也无须掩饰无力。
  自由,正是一种在内心消除秩序的能力,它并不属于意志。
  障目的一叶抖落,世界豁然洞开。只是到此刻,我才明白之前种种,也不过是为了反对。只是到后来,天赋的特质和痛苦一点点回到内心,使我通晓了力量的涵义:它并不在于自我强制,而在于对自己的天性和际遇抱有坦然,在于自我洞察、反省、抚慰与接受,在于局限之中的随心所欲。
  毕竟,一个人对于根深蒂固的自己,只能暂时地逃离,而不可能一劳永逸地回避。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2-10-23 16:08:4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楚些 于 2012-10-23 16:09 编辑

  悬空:我的梦中居所
  
  鱼禾
  
  
  我的听觉对任何好听的声音过敏。那些声音,比如大风呼啸,白杨树的叶子哗哗的碎响,比如潮汐在月亮的牵引下拍击礁石,比如奔马飞蹄叩击地面,比如一个像丘岳峰那样的嗓音在说话,比如这时候,我突然意外地听到卡拉扬指挥的《悲怆》,于是,心底的沉梦便在一种声音里苏醒,它真的醒了,它开始搅扰我的懒惰,逼迫我在这个寒气袭人的子夜披衣而起,在电脑黑色的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这一定类似被某种声音召唤而至疯痴的男人,嗯,类似神情沉郁的柴可夫斯基,他在闪电般地敲打琴键,他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发出枝形的眩目的光芒,他的手指与琴键一道化为飓风,令一种悲怆巨浪滔天。
  我的屋子啊,其中的荣耀与梦想,这就满了。
  
  一
  关于居住,我一直怀有坚贞不渝的梦想。归纳一下,也很简单:我希望住在一套带小院的屋子里。
  是屋子,不是房子。房子是亮堂的,功能齐全的,分隔成大大小小的房间,房子以简陋或奢华的方式承装我们的身体。而屋子是幽暗的,暖调的,通畅的,有泥土气息的,可以开窗见天出门踏地。那样过日子多好啊。一间大屋子,一个小院,院子里种几垅棉花,种一片向日葵,一片雏菊,种两棵石榴树,树下摆张青石桌子,三两把藤椅,在院子里消受我的一日三餐,我的阳光,我的烈风,我的书籍,我的棋局,我的烟酒茶,如果可能,也消受坚如磐石的爱情。
  很多东西我根本不稀罕。可是,我想往什么的时候就会目不斜视一往情深,做梦都不依不饶。我的屋子在梦里不停地改换着模样,但是,它基本的质素始终如一:它在一个院子里,门内没有隔断,是木质的,暗色的,有一绺一绺的光透过来,似乎还有灰尘,我的衣服我的首饰我的线装书一览无余,唯一的家具是床,没有灶台和卫生间。它像一个木质的襁褓,包裹着我这个无处可去的婴儿。
  一般会觉得这是基于对童年的怀念和记忆。其实不是。我的童年在室外,在田野上,阳光下,沟渠边,溪水里。我的童年,在高高低低的屋顶上,在触手可及的槐花和榆钱儿下迟缓地消磨。我是那么厌恶幽闭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我迷恋被烈日暴晒的感觉,太阳的光白花花的,刺得我的眼睛睁不开,太阳光铺到后背的皮肤上,像是一只热辣辣的手,有触感有压力。我总是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去,一呆就是半天。谁也找不到我。我躺在屋顶上,可以一直让两只脚光着,大风吹过脚趾的感觉,让我觉得我的脚正在变成翅膀。嗯,我甚至迷恋淋雨,我喜欢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脸上那种麻酥酥的疼,喜欢大雨在一瞬间浇湿我的头发和衣服,喜欢被雨幕密实地隐藏。
  一定是这种躲藏的愿望,把我一次又一次,带到那间屋子。
  没错,梦中的屋子在一种来历不明的阴翳里,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线装书,还有那些没有被家具填塞、仿佛被黑光灯笼罩的空间……都适于躲藏。那间屋子每在梦里出现,都带有浓重的近古的味道,那种微微的凋败与荒凉弥散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逼真而精细。而且,毫无疑问,它不在这个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城市,甚至也不在故乡。它在某个陌生地。究竟是在哪里,没有任何地域特征可资判断。而我,我喜欢在那所屋子里走来走去。我在那所屋子里走动的时候手持经卷,我总是走到屋子中央看那扇天窗,我喜欢逆光的视野里那一片混沌的雪白。在那所屋子里走动的时候,我是个男人。屋子里有个人在睡眠——我知道,尽管我从未看见过;我从未看见,但我又知道,那格在我的屋子里睡眠的人是一个病弱女人。仿佛她睡在我心里,我抚摸心口,她会在那里疼痛。我不能转身去看。我一旦转身想要看她,就会瞬即从梦中跌落。
  仿佛很远,从梦境到我做梦的床,仿佛有一万里。要经过很长的垂直的隧道,我才能跌到书房这张狭窄的床上。这张床很舒适,它很小,但是相对于我的身体已经足够大。它陪我很久了,现在它被我安置在两面墙的书架之间,在L形的弯转处,像是被书架抱着。我躺在上面,也就是像躺在木质的臂弯之内。这些书带来不可测量的温存与理解。它们也似乎就是我梦中的女人,正在我背后的某个角落睡眠,沉默,神秘,我一眼都不能看。不允许打量的爱情一定是经得住思量的爱情,它只在我的内心生发、寂灭,是我的绝密。
  跌回尘世的这些年间,我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小房子换到大房子,位置时南时北,楼层时高时低。每换一次房子,那个屋子都会在梦境里重现,它黑紫的木地板,它的灰尘与光,它的温度,令我醒来的时候恍惚不已。什么样的房子能够和它相比?那样的包裹有如子宫,其中含有令人安详的心跳,咚咚,咚咚,那声音令我在尘世的眩晕里翻飞。真的,一个人有了梦想就会一往无前,就会不停地找来找去,会一直走在路上,疾驰或者匍匐,会五体投地,破釜沉舟,会在行走的时候高歌,会感到无上的孤独。
  
  你一如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是群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已消失
  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不在。
  
  要看懂我的心意啊,如果你怀有至清的爱情,就一定要看懂我,看懂我的爱我的梦想。我发疯地渴望搬迁无非是想靠近它,那所建筑在原野上的屋子,那所有着黑紫地板和条状光束的屋子,它让我午夜梦回,黯然神伤。
  
  二
  初到郑州的时候我很年轻,很野,喜欢一个人蹬着飞车向南郊疯跑,兴高采烈的,像个白痴。
  当时,中原区和二七区的结合带还是不折不扣的西郊。新华街是一条崎岖土路,经过金水河的地方架着一座石板桥,宽不足两米。淮河路是一条更崎岖的小路,路边是大片的麦地,向南一望无际。路砦、耿河、陈家门这样的都市村庄里,到处是租房子的小商贩和大学毕业的年轻夫妻。我们也是这些年轻夫妻里的一对。在家人的催促下,我们毕业当年的春节结婚。和当时学校里许多家在外地的年轻教师一样,我们在路砦一个农家小院里租了一间屋子。
  东家的院子差不多是简化的北方四合院,院门开在东南,房子分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坐北朝南,比院子的地面高出三级台阶,分两层,东家住二层,底层出租;厢房分东西两排,没有起台阶,租金比较便宜。我们租的是正房底层西头的一间,大约二十平方,月租30元,相当于我月工资的三分之一。
  房子虽然是租来的,但我还是把它当成家一样爱惜。毕竟那就是婚房啊,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正在相爱,爱得热火朝天,而且新婚,过日子的兴头正在高涨。屋子的墙面和门窗很干净,地上却有许多来历不明的污迹。我花了很长时间把地面清洗得干干净净。因为地方小,我们不生火,到了饭点,依旧到学校吃食堂。我们大约是房客里面把房子保养得最干净的。房东很高兴,爽快地免了第一个月的水电费。墙上什么也没有。我于是裁了两块纸板,用织毛衣剩下的毛线做壁挂。先用细毛线缠背景,横蓝竖灰,再钩挑出颇土著的图案,钉在东墙上。北墙上则是我的一幅水粉,很抽象——我造型功夫有限,只是喜欢几种原色毫无逻辑地混搭的感觉。
  第一件家具是蓝梦床垫。我们的钱不够同时买一张床加一张席梦思。我更喜欢床垫,于是先买了床垫放在后窗下的席子上。唯一的台灯放在地上。晚上,两个人趴在床垫上看闲书,感觉反很惬意,似乎躺在刻意布设的榻榻米上。为了添置家具我们俩都在四处代课。比较高的代课费一课时五块钱。我曾经趁暑假连续三周为一个公司做员工培训,每天十节课,整整二十天。每天一大早起床,骑车从南郊赶到北郊,连续上十节课,再骑车赶回南郊。累到含着饭都会睡着。好在,这样的二十天给我带来了这辈子第一笔整壮的收入。一千块,那时候是我一年的工资收入。加上他的,差不多两千块,真是太多了。拿到那沓钱我高兴得简直要飞。我们很快定制了一张双人床,一件长沙发,添了一张小茶几。
  暑假,我们把最小的弟弟带过来玩。那时候弟弟十来岁,我们三个就横着睡在一张床上。每天晚上,给他买一堆冰淇淋,他就坐在沙发上,喜孜孜地吃着冷食,玩玻璃弹子。有时候我们三个坐在大床上打牌,玩一种叫加减乘除的游戏。我们故意输给弟弟许多零票。打一阵子,他看见赢得差不多了,就拿上钱出去买零嘴去了。我们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一味惯着他吃,结果吃生冷吃过了头,弟弟吃得犯了肠胃病。弟弟瘦小,我们抱着他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以为是我们俩的孩子。不能继续吃食堂或是到外面吃了。我不得不添了炉子和灶台,就在门口外面的走廊上做饭,给他弄一些容易消化的汤食。弟弟喜欢我做的肉丝汤面,每天吃,吃得肠胃渐渐好起来,也还没有吃厌。那时候他像个孩子似的依赖我。后来,他考到商专商业管理系,成了我们的学生。再后来他大学毕业,跟我到一个机关单位做事,成了我的属下。后来他开始谈恋爱,他从小男孩长成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脱离单位自己做生意,换一个女孩又换一个女孩,结婚,生孩子,不停地挣钱也不时赔钱,租房子,买房子,渐渐跟我形同陌路。
  租房的日子并不很快乐。我一向不喜欢贫贱的感觉,因为贫贱令我在许多要做的事情上望而却步。毕业以后很久,我都在为了扫荡这种贫贱状态而拼命。当时,每月30块的房屋租金对于刚刚毕业赤手空拳来到郑州的夫妻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为了购买必须的东西我们必须存钱,但是过日子真的很耗人,吃吃喝喝的,今天添几个盘子,明天添床被子,我们俩又都大手大脚,叮叮当当的钱就没了。不到校外代课的话,每个月存一百块钱都很困难。
  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那样一座大杂院,什么样的房客都有。跟我们一样租住正房的邻居也是一对夫妻,男人做生意,女人在家照顾孩子。奇怪的是他们还雇着保姆。小保姆不声不响整天埋头干活,但女人怀疑男人和保姆不干净,动不动就跑到我的小屋里,向我仔细陈列丈夫和保姆通奸的证据。夫妻两人都是郑州市长大的,都是下岗工人,但是不愿意和父母同住,所以搬出来了。因为有孩子,老人替他们雇了保姆。这样的女人一般都有着相当厉害的泼辣和心机,而且极善于挑剔。为了缩短女人的控诉我几乎不答话,到最后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但她毫不在意,依旧陈谷子烂芝麻的喋喋不休。听这么一个人说话不仅浪费时间,也实在是一种煎熬。我被搅扰得不胜其烦,没课的时候,干脆就一大早锁了门离开,在学校图书馆泡一上午。于是,我们不得不在午饭甚至午休的时间,忍受那个小怨妇的聒噪。
  更严重的不舒服还在后面。夏天,由于闷热(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人使用空调,就像现在没有几个人使用直升飞机),我们熄灯以后会打开窗户,以便让屋子里透进来一点凉风。有一天,我睡到夜半醒来,看到窗户上有个亮光在动。是手电。有人在偷窥。我唰地一下坐起来。偷窥者迅速逃跑。我听见哪间屋子的门轻微地响了一声,仿佛在东厢房,应该是某个小商贩租住的屋子。真恶心。他冲到院子里骂了一声:“流氓!”回屋,重重地关上窗户。从那天开始,我不再理睬那个院子里除房东以外的任何人,夜里则关窗睡觉。
  好在过了不久,学校的新家属楼落成,我们有幸分到一套别人腾出来的旧房子。上午得到通知,我中午就把家搬到了新分的房子里。
  
  三
  那真是生命里的一件盛事: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本来完全没去奢望,突然就有了房子,我可以离开那个租来的屋子,离开那个理直气壮地打扰我的女人和令人恶心的偷窥,住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了。
  那套房子在兑周路北段的一个小住宅院里,院子里只有两幢楼,我们的房子在南边的三层楼上。那幢住宅楼大约是六十年代建的,外立面是红砖墙,内部结构很弯曲。得到那套房子是在年底。至今还记得拿钥匙打开门那一瞬间的欣喜若狂。我有自己的房子了,而且这房子不是一间简陋的屋子,而是像模像样的套房,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有方方正正的厨房,有可以淋浴的卫生间,还有一个令人心动的L形走廊。后来,我得到了越来越大的房子,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收入,得到了越来越高的职位和待遇,得到了声名,然而,那种不期而遇的狂喜,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在离开它以后的岁月里,我总是梦见它,那所老旧的、有回廊的小房子,那所能开窗见天、梧桐树叶扑打着窗台的小房子。
  分给我们的房子在二层西头,大卧室的南窗正对着学校的操场,很敞亮;小卧室的北窗外是一棵庞大的梧桐树,枝叶恨不得伸到窗户里面,伸到我们的枕头上。房子很干净,可以不必收拾就直接搬进去。家具很少,所以,房间显得阔绰。几对一块分到这座楼上的夫妻,不约而同地把北边的小卧室作为卧室,把向阳的大卧室作为客厅。我相反。我进到这所房子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我总算可以在一间敞亮的房子里开着窗户睡觉了,我可以看着月亮睡觉了——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这种与天地亲和的睡眠啊。客人毕竟偶尔才来,而我是要天天住在这里的,当然要让自己尽可能舒服。我毫不犹豫地把大床放到了向南的大卧室,而且放在房间的中央。我趴在床上试了试,这个位置可以晒到太阳,晚上可以看见月亮。我们很快买了一套淡灰色的家具,也是当时经典的组合家具,整体上是H型,包括大衣柜、书柜、写字台、电视机柜、矮柜、角柜,很实用,也很节约空间。
  每天早上,学生跑操的哨声会准时把我从睡眠里吵醒。但那种醒差不多是懵懂的醒,可以继续睡也可以起床,很惬意。我喜欢睡觉的时候周围有人声响动,比如隔壁的邻居夫妇在吵架,卖豆浆的小贩在楼下叫卖,学生在窗外奔跑,或者那个男人在灯下备课,把纸张翻得哗啦哗啦的,都十分好,我听着那些响动会睡得分外舒服。
  生活稳定下来,我们开始在房子里增加电器。电视机、冰箱和洗衣机把积蓄用成了负值。但我还是买了一个红灯牌的小录放机,挑选了十几盘磁带。因为我离不开声音,我长时间在一种寂静里待着,就会感到自己在打蔫、发霉。
  磁带多是柔软舒缓的轻音乐,也有配乐诗朗诵,乔榛的,丁建华的。乔榛的声音有如大理石,是沉甸甸的,整齐的,棱角分明的。丁建华的声音里则有一种颇贵族的忧伤。夜晚,熄灯以后,月亮光照在大床上,而她在朗诵普希金: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
  在我心里还没有彻底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过去时的爱情,这个世界上最悲戚的情绪,被她的声音澄澈地、带点幼稚地念了出来,变得轻浅,变成了透明的,优美,微薄,让人迷恋。那时候我活得没心没肺,我还不懂得有什么值得难过与悲伤,但是,我却被那种忧伤深深地迷惑。若干年后,当我尝到了被宿命的离合深深割痛的滋味,才知道那些诗句里的悲戚,其实含着生死相许的沉重。若干年之后,当情感成为一口让人望而止步的深井,那些诗句里的字眼才像钉子一样狠狠地凿入我的骨头。最狠的那一枚不是爱与恨,而是“曾经”,是“过”,是时间。就是时间。时间会以怎样的翻覆无常陪伴我,会怎样裹掠内心的深情,时间会制造多少不堪经受的现场,会让人沿着什么样的道路渐渐变节,我不知道。但它还是有可能在一切过后留下美,尽管那样的美显得凄惨。
  那时候,我也喜欢购买通俗的圆舞曲磁带:《蓝色多淄河》,《维也纳森林》,《邀舞》,《忧郁》。大学时代的嗜好还没有消褪,我听到那些曲子就双脚发热。在有月亮的晚上,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绕着我的大床独自跳舞。三步,我最喜欢的中速三步,顺时针转过去,逆时针转过来……那个带我跳过《一路平安》的男孩,他叫什么呢,那个江南男孩。某个晚上,似乎是一个节日,我和一帮同学从复旦跑到了上海财院,在萨克斯乐队的伴奏下跳舞。那个男孩,他在上海财院读书,他的高度刚刚好,力度也刚刚好,他会在每一支华尔兹响起的时候来邀舞。我们跳尽了所有的华尔兹。他是我遇到的最完美的舞伴,颀长,优雅,安静,一袭白衣,脸上是干净的微笑,令人在连续的旋转中微微眩晕。他叫什么?若干年后,我竟然梦到了那个连名字都不曾询问的男孩,他依然那么稚气,一袭白衣,神情专注,他坐在临水的阳台上,静静地吹埙。能吹奏或者弹拨一种乐器,是多么好。那些春风般的声音带来过轻浅的邂逅,那样的相遇也便像风,轻轻地刮来,又刮去。
  后来,我有了宝贝,就抱着她跳。宝贝爱哭,我踩着节拍慢慢旋转的时候她就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恬静地睡觉,或者睁开眼睛恬静地看我。她还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但她一定也是喜欢这旋律,这旋律和节奏与我心脏的跳动合拍,她在我子宫里就已经熟悉了,她一定是在那些乐声里就和我成了知己。她睡沉的时候,我把她放在小床上,开始在写字台上为她裁棉衣。我听着《雪绒花》,为她缝制斜襟小棉袄,连脚小棉裤。我用洗旧的针织布做里子,用洗软了的浅色碎花棉布做面,中间是弹得蓬松的新棉花。唯有我做的棉衣给宝贝穿上不松也不紧,不薄也不厚,我知道这个小人儿哪里肉多哪里肉少,我知道棉衣的每一道缝线怎么弯转她才会在里面待得舒服。生下她出院以后,我一天也没舍得用襁褓捆绑她。晚上,我给她脱得只剩下一个肚兜,把她放在宽松的被窝里,让她可着劲儿踢蹬。她胖得像个小猪。脱掉衣服以后她总是极其活跃,她一边踢蹬一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用说话来应答她。她知道我在跟她说话,手舞足蹈地应答我。我喊她的大名“浥原”,或者小名“小雨”,她都没反应;我喊她“原原”,她看着我,发出“呃”“呃”的应答;我喊她“小猪”,她笑得咯儿咯儿的。她不到八个月就可以发出简单的语音,她说到自己的时候不说“我”,而是说“原”。她跟我抢着说话,着急地嚷嚷:“你不说,原说。”然后她就一本正经开始“说”:“我不——闹阿姨带去去公园。”那是她在托儿所(学校办的,负责托管本校教师不到入园年龄的孩子)学到的第一个长句。这些最初的声音,我不时会用那只红灯牌的录放机给她录下来。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咿咿呀呀,她喊妈妈,她对着窗台上的绿叶第一次说清“梧桐树”……一直录到她会唱歌,会背唐诗,会讲故事。
  最家常的时光在那所小房子里度过。没有梦想,没有紧张,沉浸于一日三餐、缝补浆洗、儿女情长。除了上课,去学校图书馆,我的白天黑夜就在那所房子里慢慢消磨,做一个女孩的母亲,做一个男人的妻子。如果一定要温习什么浪漫的事,冬夜的围炉对饮勉强算是。房子里没有暖气,我们生着煤炉,用金属管子把煤烟引向室外。晚上,孩子睡了,无所事事也无话可说的两个人就各自拿本书看,炉子上温着酒菜,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我根本不懂哺乳期间不能喝酒。宝贝从小,一定吃了不少带酒味的奶水。那活色生香的俗常日子,离开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四
  大约住到第五年的时候,学校再次分房,我们得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搬到了南家属院。那时候我已经调入机关,成为一个极其忙碌的人,宝贝也已经上了幼儿园。我在家里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除了睡觉,一日三餐都很少在家里吃。
  南家属院住的大多是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年轻教师,很热闹。男男女女都喜欢打牌。他们的业余时间几乎全用来打双升。到了夏天,三更半夜院子里的牌摊还不散场。不打牌的坐着闲聊,对,还有很多人热爱着武侠小说。我不喜欢打牌,不喜欢闲聊,也不喜欢看武侠小说。偶尔单位不忙,孩子睡了,我喜欢一个人沿着淮河路散步。那时候淮河路还没有拓宽,向南不远就是田野。
  也许就是那种寂静提醒了我。每当我躲开院子里的喧闹独自走在路上,心里就会生出暧昧不明的遗憾。我其实能够迅速和他们打得火热,就像我在机关能够迅速与人们混成同类,都是很容易做到的敷衍:按部就班的工作之外,打牌,喝酒,和女人们一起逛商场,和男人们开下流玩笑,看着肥皂剧织毛衣,以完全消耗的方式谈天,品评各自的男人、女人、孩子、婆婆、上司。可我心不在焉。在路上独自走得越多,我就越来越清楚,我不喜欢那样活着。但除却那样的生活之外究竟还可以怎样活着,我并不清楚。
  我开始以虚构的方式安抚自己。我喜欢用第一人称。“我”,永远是我的第一角色:“我”是一条不经过任何大陆的子午线。“我”是被一场车祸夺命、灵魂盘桓不去的卡车司机。“我”是一个不停地寻找和抛弃、错过了真爱却浑然不觉的中年男人。“我”是一个用望远镜欣赏邻家女人跳楼的行为艺术家。“我”是一个唯有不停地做梦才能获得能量的病人。“我”是一只挑食的黑猫,由于毛色和眼神里含有的不祥被饲主遗弃……有一天,我放在书架上的手写草稿被一位做出版的朋友带走。就那样开始了,当我对生活的怀疑变得无法自持,就在纸上、在虚拟里寻求确证。那是写作吗?也许不算,那仅仅是匍匐在尘埃里的求证。
  在那所房子里,我们的物质生活渐渐丰足,贪欲也渐渐高涨。在南院,我们是第一对拥有名牌摩托、大屏幕彩电和家用电脑的夫妻。家具多起来,空间也就显得拥挤。我开始难以忍受客厅、阳台和厨房的狭小,难以忍受没有专用书房的不便,难以忍受住宅楼北边的锅炉房发出轰轰的噪音,以及院子里逼仄的空间,以及一年四季的人声鼎沸。2000年元旦,得到机关分给的一套大三居以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装修,并且在乳胶漆的气味还没有散尽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又一次搬迁。
  这套房子正赶上最后一轮房改。当时,许多人想方设法留住了夫妻双方单位的房子,也有不少人绕来绕去绕到了三套房子,而我们大大咧咧地依照两边单位的吩咐,交出了原来的住房。在机关,乃至在任何吃财政的单位,总是钻营的人得到更多的利益,总是善于利用规则和人性缺陷的人得到更多的利益,总是这样,毫无办法。在这点上我和他是相似的,对于额外的物质利益真的不敏感,脸皮也实在不够厚实。2004年,房价将涨未涨的时候,我曾想买一套贴地的小房子。大约七八万,也就拿到了。但我不喜欢管钱,我一向不掌管家里的存款整数。也许是由于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我的想法受到他的猜忌。我出去悄悄地看了几处旧房子,慢慢也就打消了念头。年底,房价突然开始疯长。
  这套大三居在顶楼。本来可以选择另一地的房子,楼层任选。但因为太喜欢那个方方正正的全明户型和滨河公园大片的绿地,所以,毫不犹豫选了它。装修用了很多木头。我喜欢木头。我上辈子肯定是个木匠,所以才对木头有着守财奴一样的爱惜。装修多余的材料全部给了工人,唯有那些厚墩墩的木地板碎块,虽然完全没有用,却一片也没有扔掉,一直在柜子里码着。偶尔我会从中抽出三五块,放在电视机台上作摆设。最满意的装修是地台和书架。地台打在漫长的客厅东端,边缘以木隔断围拦,东墙喷绘出一大片麦田,下面摆了一溜栅栏似的单格活动书架。夏天,地台就是我的床;其他的季节,地台则是我的茶室。书架L型,占据了书房的两面墙,衔接处是无痕的弧弯,我设计的。后来,当我再也不愿意睡到大卧室去,而在L型书架的弧弯内安放了我的单人床,我才对当初那种在意隐约有了一种宿命感。也许我生来就是属于这些字纸的,它们是精神的有机物,有强盛的生长力,充满了希望。它们认识我,盛得下我的嚣张与坚持,在任何情形下与我都有得商量。我希望日子过得丰盛而安静,一秒钟都不虚度,就像这所光线充足的房子的布局,简约却又生机盎然,没有冗余也没有死角。
  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女儿对满屋的木地板喜欢不尽,一天到晚光着脚丫子走来走去。我也是。她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总是感染我。她从小就喜欢在地上爬来爬去,可惜,一直到她八岁,我才有了这么一套足够大的房子来铺设木地板,供她酣畅地爬行。夏天,她喜欢趴在地板上看书,看累了就在地板上像头小驴一样打滚儿。偶尔,我看得兴起,索性和她一块打滚儿。她穿红色牛仔背带裤,我穿蓝色牛仔背带裤,我们大笑着,从南墙滚到北墙,从北墙滚到南墙。
  后来,我们的房子南边盖起了22层的高楼,挡掉了夏天的凉风,冬天的阳光。后来,女儿上了初中,住到了学校,小卧室空了;后来我和他分开,大卧室空了。再后来,我们的房子北边盖起了更高的高楼,挡掉了北边的天空,以及夕阳落下时的霞光,以及元宵节夜空里的烟花。这房子渐渐变得无趣。我的喜好也在改变。我喜欢一所屋子的客厅、餐厅、厨房、卫浴间、阳台都足够宽敞,总量有限的话,宁可卧室小一点。厨房的空间要大到可以支起餐桌和电视机柜,很舒服地吃饭看电视;卫生间更要宽阔,应该可以分区间应付如厕、淋浴、洗漱、化妆、洗衣的事情,可以把洗洗晾晾、涂脂抹粉的事情一概弄完;客厅则要尽可能的空旷,就是沙发,茶几,枝叶阔大的盆栽植物,音效绝佳的视听设备,淡灰墙壁,有足够的空间让声音回旋;而阳台,则石地,石桌,几把藤椅,可以铺地种草,可以白日听风,夜晚观月。但旧版的房子设计颇笨拙,似乎总是把大空间留给卧室,客厅的空间尚可对付,厨卫则显得局促,阳台更不消说,就是个晾衣服的走廊。真的,这太无趣。
  于是,我开始日复一日地想往迁徙了。
  当那些令人喜悦的事物从生命里静悄悄地消失,当我在某个时刻蓦然回首,我发现许多锣鼓喧嚷的事件都已经被记忆简化乃至遗落,而个别的细节,却像癌一样在肺腑之间扎根,而且在不断地膨胀。
  女儿长大了。傍晚,她喜欢跪在地台上,偎着北窗看夕阳。她梦呓似的说,每天太阳落下的时候,都会给那些云彩镶上金边,妈妈,那后面一定有天堂。
  我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天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她会像个知己一样和我相处,她会有和我类似的热爱与伤感。那时候,我开始想往建造一所玻璃暖房,让她总能看到那种奇异的、无上的景色。我开始想往搬出闹市,买块荒地,自己设计一排屋子,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吃饭,在篱笆边缘种一些令人惬意的植物。
  有一天,我把心思说给一个人。
  他说,好,我们去做庄稼人吧,我伺候地,你伺候我。
  我知道做个农人有多么辛苦。可是,有时候累了,还是好想回去啊。回乡村去,做个质朴的农人,盖一排房子,种一大片庄稼,生一窝孩子,劈柴生火,驾马出行,和那个相惜相欢、不离不弃的人,过那种泼皮颟顸、地老天荒的日子。
  
  五
  最近的这个夏天,我在郑州的大街小巷不停地转悠,企图为自己找到一套带小院的房子。看了许多户型,滨河的公寓,郊县的别墅,南郊的平房,北郊的复式,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在这个闷热的多雨的夏天,一个人牵着我的手,汗流浃背地上楼下楼,在那些装饰繁复的房子里,在那些黑咕隆咚的毛胚房子里,看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步行着估算房间的宽度,在小小的卡片上标画户型结构图。是获得一处理想居所的想往,还是那个过程里浓密的家常气息令我迷恋,到最后,已经难以分辩。我就那么不知疲倦地,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寻找着想往中的居所。
  在我划定的价格范围内看来看去,总是不够好。房介跟到后来,总是苦笑问我,姐,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房子呢?我其实也在问自己:你要找什么样的房子呢?是不是有了更多的钱你才可以找到它,是不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钱你需要榨尽自己的悠闲,再也顾不上在大树底下吃饭,再也顾不上晒太阳看天?
  这个时节买房子的确不是上好的选择。但是,换个地方居住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愿望像野火一样呼呼啦啦就蔓延开来,灭也灭不掉。我知道我的倔劲又上来了。从小就是这样,我一般不缠人,但是,一旦看上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要不到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上不了学,要不到我就会爬到屋顶去发呆,怎么都不肯回到屋子里去。所以,我一直是个倔得令人毫无办法的孩子。这时候,我知道我的倔劲儿又上来了,我想立刻搬到一所新房子里面去。在这个烈日炙烤的夏天,在这个房价蹿到了天上的时节,我渴望一次降落式的迁徙:从高楼,到地面。
  留过几次电话,形形色色的房屋中介便一哄而上。中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问,这个户型要不要看,那个户型要不要看,而我懒洋洋地不大搭理。我开出的条件是,多层成熟社区,绿化好,环境安静,有地上停车位,房子在底层,带小院,全明户型。房介兴奋地说,好啊,很快就能找到。我又说,价格控制在70万以下。房介立刻叫苦,哇,姐,你好苛刻啊。但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打来电话,声称找到了。几周下来,新旧房子看了许多。
  我不喜欢看新开发的楼盘。因为售楼小姐总是无比和蔼也无比神秘地暗示你,这个楼盘你看中的那些户型都已经预订过了,剩下的这些还有适合你的,看看吗?我最恨被愚弄了。听到这种假惺惺的捂盘我就拔脚走人。
  接下来专看二手房。郑州房市上待价而沽的所谓“二手房”,至少有90%是囤积的空房。有的户主,一个楼盘就囤积四五套,楼上楼下全是一个人的。许多建成几年的小区,竟是空空洞洞没有住进几户人家。一个明显的规律是,越是业主自住准备转手的房子,报价越是便宜;而几乎所有毛坯状态的所谓“二手房”,业主则清一色的生意人嘴脸,一张口就是——74万,净落价。80万,净落价。就是说,你买他的房子,就要在房价之外,为这宗交易付出全额营业税,个人所得税,房屋交易契税,房屋中介服务费,等等,差不多4到6万。我特烦听到“净落价”这个词。其实无论名堂是什么,无非就是个价格,囤积房子的人都熬炼成了房市上的资深票友,要从一套房子上赚到多少,他们心里早有盘算。但我就是厌恶这个词。这个词意味着有了资本就可以赚钱赚得不要脸。我转身就走。随后,中介的电话会跟过来。我撒泼:报价减5万,对方负担全部交易税费。等于一口砍掉10万。反正已经厌恶了,不想做这个交易,索性照死里砍。中介说,姐,咱下手这么狠,会把业主吓跑的。我说,逛摊的怕摆摊的跑了?跑呗!
  听说我在找房子,一位在城建部门当权的同学建议说,没必要把钱都捆在房子上,真要买房,尽量用贷款。我不禁一笑,说,我是得贷款,穷着呢。他随口答,对对对,你穷着呢。他以为我说这样的话是在装穷,就像那个开着奔驰申购经适房的混蛋。混蛋们在饭桌酒会上提及这类事情的时候一般对自己的善于攫取颇为自得,听的人也并不以为那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大家觉得,哦,原来事情可以这样做,真本事。在房管部门,稍微当事的人都可以轻松掘到六七套房子。经济适用房变成被瓜分的鱼肉,经济适用房的摇号过程成为坐地敛财的门槛。经济适用房的房号一个卖到三万,然后被加价转卖,卖到四万,五万。所以,某小官僚被爆有30套房子,某高官被爆有更多的房子,我一点都不奇怪。所以,在城建部门当权的同学根本不相信机关里还有我这样的傻瓜,有机会夺取而不动手。和在机关里巧取豪夺的硕鼠们不可同日而语,我手里的钱根本就不够买一套房子,我不是应该选择贷款,而是必须贷款。同学问清楚我的情况,说,你完全可以申请公积金贷款啊。我说,手续太麻烦。同学大笑,说,真是,要这些朋友是干什么的。我查了一下公积金贷款的条件和额度,像我这样的人,缴纳了多年的公积金,有稳定的收入和担保力,单身,除了一套自住房之外没有购买过商品房,大约可以以20年期限贷款40万,目前每个月需要支付两千五百元左右还本还息。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些计算公式前前后后地比较。和某些人比较,我偶尔会觉得我被这个世道亏欠了。我以高校讲师的身份进入机关,以每天十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劳作坚持了十年,我积累的全部资产就是一套普通住宅和不够买一套房子的钱;这些凭脸皮的厚度吃饭的家伙,在机关喝茶闲聊玩股票,却个个富得流油。但这样的比较容易令我对自己的品性起疑——其实我并没有被亏欠,只是,周围的巧取豪夺太多了。我不得不承认,至少现在,我其实也接近于不劳而获。就像此刻,我坐在这个分配给我的带套间的办公室里,开着暖风,喝着安溪铁观音,在专配的电脑上敲打这些文字,写累了可以随时开车出去散心。而一位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清洁工,在为我的办公室做清洁,擦桌子,擦地板,倒纸篓,清洗我用过的茶杯咖啡杯,为我换洗脸水,把我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好,为我铺平床上的被褥。她每个月得到一千块钱的工资。我曾告诉她不需要为我做这些,她着急了,她说让我做吧,我不能闲着白领工资啊。若干年前,她和丈夫双双下岗,夫妻俩靠做零工生活并供养儿子读书。他们住的是最简陋的板房。假如,我想,假如她也像我一样,突然在那所房子里住得厌烦,突然分外想换个地方居住,想住在一套带小院的房子里……不,这些她根本不会想。假如为了儿子,她想要买一套房子,于是,她也去看房子,算账,贷款……结果呢?她会发现现在的房子已经成为她穷尽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东西,她会发现她没有贷款资格,即使有,她会发现她和丈夫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够支付每个月准时到来的利息。
  在这座日益庞大的城市里,在这座用掉四年的财政收入总量去“打造”“靓丽”新城的城市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生活完全失去了抗风险能力,仅仅在将就当下的日子?还有多少人,仅仅将就当下的日子都已经成了艰难的事?
  新区已经成为这个城市最“宜居”的区域,这里有四通八达的宽阔的道路,有最浩荡的广场和绿地,有令人叹为观止的人工湖,有这个城市最豪华的住宅区。住在这里,是多么舒服的一件事呢。只是,接近两万每平的房价、最小86平的住宅设计,已经使这里成为不折不扣的贵族区,当然,也使这个缺少足够的贵族的新区,住房空置率达到了令人瞠目的程度。有多少房子空着?曾有调查结果显示为90%。有人说这个数字不实。然而,凭藉我开车走过许多路线时对沿途住宅楼亮灯的印象,这个数字恐怕一点都不夸张。
  2010年暑假,郑州市一群大学生自费组成“北极星”团队,花费了两个月时间,通过黑灯率和水、电、天燃气使用“0”数字率,对郑州六个区29家大型楼盘约11000套商住房空置率进行了调查。他们的抽样调查结果显示,郑东新区商住房空置率55.17%,金水区商住房空置率38.12%,惠济区商住房空置率34.5%,二七区商住房空置率24.8%,管城区商住房空置率22.5%,中原区商住房空置率21.7%。这一系列的空置率,还是有租房者的灯光和水电气消耗撑着分子数的。关于商品房“空置率”,经济学的常识之一是:空置率在5%~10%之间为供求平衡;空置率在10%~20%之间为空置危险区,可能造成房地产市场的畸形发展;空置率在20%以上为严重积压区,有诱发经济危机和社会动荡的风险。
  可是,依然有这么多房子空着。蛋糕就那么大,有的人吃撑了,必然就有人挨饿。有多少房子空着,就有多少人没有房住,这简直是一定的。
  
  六
  自费调查的大学生多是外地学生。他们自费调查期间,正是我跑遍郑州市区和近郊,四处寻找房子的时候。我开着汽车在一幢幢空洞的高楼前转悠;他们骑着自行车,在一幢幢空洞的高楼前转悠。我晚上回到家里住,吹着空调,喝啤酒,吃桶子鸡;他们的学校正在搬家,假期期间不能住校,他们租住在潮湿闷热的郊区平房里,喝自己烧的开水,吃方便面,忍受地上的臭虫和房东的租金加价。这些家不在郑州的孩子,如果将来选择在郑州奋斗的话,那么他们也将加入在城郊群租的“蚁族”,为了望尘莫及的房子一辈子拼命;迫不得已裸婚,或者迫不得已放弃一桩又一桩情感。嗯,是张靓颖吧,她在唱“好吗”,她在唱我们说好永不放开彼此牵的手,可现实说过有爱还不够。
  我看的最后一套房子,在北环以外的常青路。常青路是一条偏僻的小路,地图上不显示,GPS定位也搜不到,而房介是个姓刘的年轻孩子,大约这个小区附近的确也没有什么醒目的参照物,他怎么也说不清路线。我只好说,你给我说个最近的交叉口吧。于是他说,北环和索凌路。我到了那个交叉口,停车再搜,GPS还是搜不到常青路。天开始下雨,我的方向感受到干扰,在北区的小路上弯来拐去,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时暴雨如注。姓刘的孩子穿着白上衣,就站在暴雨里等我。看到我的车,他便走上前来为我指示停车位置。
  看的那套房子在三楼,位于住宅楼拐角,结构弯曲奇怪,跟我希望的户型相距太远。看着这套古堡一样曲径通幽的房子,看着窗外的闪电和暴雨,我心里忽然滋生了凄厉的荒凉。我知道,这样不断打击心意的寻找,我受不了了。走出那套房子的一瞬间我就决定,不看了,再也不看了。我看着浑身湿透的小刘,不忍心把话说绝:“你空闲的时候留意一下比较方正的户型,不着急,有十分合意的再告诉我。”
  天上电闪雷鸣。炸雷咔嚓咔嚓地爆响,仿佛就在头顶。趁雷声间歇,我逃跑似的上了车。车出大门,路上积水成河。向左还是向右?我完全晕了。小刘骑着电动车赶上来,在车窗边冲我招手,示意我跟着他走。原来这个绕了半天才找到的小区就在北环边上。我上了大路,小刘骑着电动车调头,向北驰去。这个帮别人卖房子赚取佣金的小刘,他在哪儿住?如此辛苦地赚钱,他有自己的房子吗?这个城市,没有我想往的居所。当然,它更没有属于小刘小夏和“北极星”团队的居所,甚至连一所蜗居都没有他们的。那些自己建造蜂房与车房在这里属于违章物,会被赶来赶去,会被强制拆迁。这个城市与所有的城市一样,会渐渐成为独属于富贵达人的乐园。
  刚刚到家,小刘的短信到了:“姐,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安排的不妥,让你没看到满意的房子。”心里被揪了一下。关掉那条短信,又打开。看着那几行小字,莫名的,我突然泪流满面。
  那个晚上,有朋友告诉我网上正在流行的一个寿命测定。他说他测过了自己的寿命,那个数字令人颓唐。我不信命数,但还是要过那个地址。那天21:35分,我测定的结果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还可以停留13879天7小时25分钟39秒。我告诉朋友这个结果,他说,你不够善良。嗯,我应该装一下吗?但我没有贤惠的习惯,我直来直去地说,命运允许我活到古稀之年,那,我就尽量好好的活到古稀之年。测定结果是动态显示的,每一瞬间,它提供的都是此刻与生命终端的相对时间,嗯,是倒计时。秒数后面还有微秒。微秒位数的计时器数字流水一样刷过,来不及看清楚。我盯着那个飞速流失的数字,发了一会呆。再看,我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已经变成了13879天7小时22分钟57秒。
  原来我发一次呆需要2分钟18秒。
  在这2分钟18秒内,我恍然大悟。那所在梦里不断出现的木质的屋子,它可能不是别的,而是我的棺椁。我是某个在近古死去的男人,我带着前世的记忆,在20世纪那个混乱的年代重生。这一世我是女人,我尽享身为女人的欢乐与痛苦,但我依然对每个女人怀有难以解除的怜悯,依然了解身为男人的疯痴与不堪。这怜悯与了解何其彻骨,有如血液在我体内流转,有如指向那所屋子的睡眠。
  那些和屋子有关的梦,它们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在不断地重演:其一,我的房子出现了裂缝,或者一面墙塌了;其二,我在一座大楼的楼顶,我的房子就在那座楼上,楼很高,楼顶没有边栅,而大楼像没有搭好的积木,它在倾斜、摇晃,我被晃得只想呕吐;其三,我住在集体宿舍,出去了一趟,就再也找不到我的房间了。
  不必去找任何人解梦,我自己最清楚。这不断重演的梦境以房子为喻体,向我揭示了内心深藏的隐秘——房子出现裂缝或者一面墙倒塌,意味着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被亏欠、有缺憾,我觉得它不安全、不完整;我在楼顶,楼很高而且在摇晃,意味着我对我的职位有分裂的感受,既觉得它是安身之所,又对它怀有恐惧和厌恶;我住在集体宿舍,出去一趟就找不到我的房间了,意味着我留恋和众人一模一样的生活,我抛弃了那种俗常,但又怀念它。
  那个数字还在疾流一样变换。生命正在如此触目地丧失。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34

主题

26

好友

2610

积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2-10-24 10:55:07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不容错过。谢谢分享。
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aweimuyiluo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4

主题

7

好友

1002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2-11-10 10:31:02 |显示全部楼层
我喜欢读鱼禾,回头得坐下来细听。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8

主题

11

好友

2399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3-1-29 17:57:34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31

主题

9

好友

3249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发表于 2013-1-29 21:04:56 |显示全部楼层
新散文的所有名家的作品都被楚些网罗来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4

主题

4

好友

351

积分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

发表于 2013-1-29 21:31:59 |显示全部楼层
读了几行,感觉很好,先复制在WORD文档抽时间仔细学习,然后再乱放屁。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4

主题

4

好友

351

积分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

发表于 2013-1-29 21:45:16 |显示全部楼层
到新散文论坛参学,收获不少,又对存在主义的散文理念作了一点了解,有点疑惑,新散文跟存在主义的散文理念是不是相容的,虽然说法不同,其内核是一样的?
所谓本真的写作理念,回归到当下在场的场景,将瞬间的意想发散开来,把小说的虚构移植到散文的写作空间,使其生长出散文的长度跟厚度,大约是以自我为主体,以自我的视野观察识认外界现象,但读了某些成功者的大作,有一个感觉,他们的力作是很好的,很有审美的悠长意味,其手法跟用语都摆脱了既定的成语跟熟语的限定,能够给人强烈的指认激情,第一个阅读很好,第二个阅读还可以,第三个阅读感觉一般,他们成名之后更多的东西就只值得浏览,千篇一律的小说跟场景,以及人物的虚拟故事,本来标榜的本真,其实已经堕落到重复自己的矫情或造假,——此类散文,无论是在场主义旗帜下的,还是新散文理论指导下的,既丧失了传统的真,也缺乏了新散文应有的审美追求。
个见,仅供楚些参考。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QQ|Archiver|手机版|新散文观察论坛

GMT+8, 2019-3-21 19:44 , Processed in 0.226453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