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新散文观察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2112|回复: 14

傅菲散文作品(四)

[复制链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09:20 |显示全部楼层
                                               脸



    多少年后,你已经不在人世,假如我还活着,我要去你生活过的院子里,探寻你停留的影迹,在树下,在摇椅上,在衣柜前,在书架边,我会久久伫立,感受你当年的气息:空气里残留的咳嗽声,始终没有消费完的梦境,窗台上晾晒的旧皮鞋,阅读了一半的诗集,不再滴水的筷子,压在屋檐上的薄雪……我会把你吸过的尚未腐烂的烟头捡起来,把你的破围巾包起来,把你的蜂蜜罐存放起来。可能那时我已无法走路,只能坐在轮椅上,用你喝过的杯子喝水,用你的旧脸巾洗脸。我要在树下打盹,独自度过一个黄昏,等月亮慢慢升上来,从水井里爬到树梢,摇摇晃晃,那样,我可以看见一张脸,月亮一样圆润,葡萄一样多汁,那样,黑暗的旧时光会喷涌而来,像一列迎面而来的火车,带着呼啸、大地的痉挛、空气撕裂时发出的焦味、钢铁尖利的磨牙声、一千里路的阴霾。

    认识脸所包含的意义,需要多少年?“你的脸像一束玫瑰,在时间深处绽放。”这是我十八岁时写的一个比喻句。我在县城荒坡的中等专科学校上学。坡下是渚溪河,惊蛰之后,虫子蛰伏在草丛里鸣叫,蜜蜂在花田里嗡嗡嗡。右岸的村舍在傍晚时分隐没,隐没在薄雾。我有了第一次恋爱。一年后分手。现在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的脸。她的脸虚化在镜子蒙上的水珠里。这些年,我走了多少拐角,转过多少街口,遇见多少人,我茫然。直到有一天,你戴着灰白色的帽子,溯河而上,在另一条河流中远去。我回到寄居的小城,一个早晨,遇见一个卖花的老妪,阿婆说:“买一支玫瑰吧,送给你心爱的人,能带来好运。”她的篮子里,只有玫瑰和百合。她坐在街头的石凳上,灰色的长布裙黏着花瓣和叶子。我犹豫了,站了一小会儿。我有懊悔:和你见面时,为什么不带一束玫瑰呢?我买了四十三支玫瑰,用丝带扎成一捧,插在办公室的花盆里。我每天给玫瑰洒一些水,三天后,花开始慢慢焦枯,瓣儿的边沿结了斑斑点点的黑色。七天后,花朵完全失去水分,变成糜烂的黄色。我看着玫瑰是怎样从娇艳欲滴到干燥花的。脸和玫瑰有什么隐秘的联系呢?玫瑰会失血,褪去殷红和羞美,脸呢?一张不再出现的脸,是一种岁月的消失,是一面被灰尘掩埋的铜镜。当我在晚上,把灰尘抹去,照见了自己:虚浮的,无助的,迷茫的。这是一个不被他人窥视的世界:神性的,宗教般的黑暗。此时,一张不曾忘记的脸,浮在我眼前:艾草的青蓝色,没有光泽,颧肌塌陷,牙齿咬着唇谷,眼神呆滞。

    他常常站在我办公室的窗口,看着缓缓而过的信江。其实他什么也没看。他只是对着窗外。他投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斜斜的,有些变形。他是个中度抑郁症患者。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个漏斗,色彩漏掉了,欢悦漏掉了,水分漏掉了。他有时站整个上午。他拒绝说话,拒绝出门,甚至拒绝睡觉。我闻到他脸上的气息:冰凉下来的但还没死去。他的下午几乎是在电影院度过的。他把脚架在前座椅靠背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闭目游思。电影院在我单位左边二十米,有一个空落宽大的舞台,霉变的潮味和含混的体液味在黑黑的空间里游荡。他爱上这样的气息。和他多么相似:溺在浑浊的水池,脸上爬着蚊蝇的幼虫,投下来的光线不但不能使视线更明亮,反而把水里的污物摇动了,漂浮上来。他独来独往。即使在办公室,他要么看窗外,要么在纸上不停地涂涂画画。蓝墨水叠印着蓝墨水,最后整张纸溢满了深蓝,像似一张不停涂改的脸。他把纸撕成一片片,塞到嘴巴里面吃。身体是他的牢笼。他极力把另一个自己从身体了抽出来。他去了南方。当一个人需要拯救自己,漂泊是最好的方式。当我再次遇见他时,他的脸多了一份从容,也有了生活的嘈杂。那是多年之后,在信江岸边的花园座椅上,他对我说:“当年,我对生命几乎没有信心,放弃了活下的理由。”失恋把他推到了悬崖上。当他谈论这段历史时,他这样嘲笑自己:“世界上什么都可以信,就是不可以信爱情。”作为那段历史的后遗症,失眠成了他的遗产。

    脸部位于人体颈部以上,头部正前方,耳、眉、眼、鼻、口,匀称地分布在脸部。脸是一个人外貌特征最显著的标志,是辨认人的身份的重要根据。四十二块表情肌,能把人的喜怒哀乐分毫不差地显露出来。脸是一张心灵的滴液试纸。

    前天,我听地理课,内容是讲地震。地震又称地动、地振动,是地壳快速释放能量过程中造成振动,期间会产生地震波的一种自然现象。地震常常造成严重人员伤亡,能引起火灾、水灾、有毒气体泄漏、细菌及放射性物质扩散,还可能造成海啸、滑坡、崩塌、地裂缝等次生灾害。我听完课,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抽了一支烟,又站在窗前默默地站了十几分钟。我想,人发生地震一样的心理灾害,最先坍塌会是哪儿呢?可能是脸。脸变得木讷,寒风吹不知道冷,暴雨打不知道疼。脸成了一大块失去肌理的肌肉。脸塌下去,骨头突出来,形成骷髅。这是一种哀绝。我一下子想到藤先生的爱人。二零零五年夏季,我的好友藤先生带女儿去厦门旅行,凌晨出发,因司机通宵谈恋爱没休息,注意力不集中,在武夷山分水关下坡时,车子掉下悬崖,腾先生和十五岁的女儿当场身亡。我到他家里探望他家人,他爱人坐在沙发上,抱着两个人的遗像,紧紧地抱着。我叫她:“嫂子!嫂子!”她全然听不到。脸上像是涂了一层胶水,被风干。她的眼睛山核桃一样突兀出来。她的身子缩在身子的躯壳里。她的脸有冰窟中上涌的风,一阵阵地刮。遗像中的男人,露出浅浅的笑容,脸部饱满。我送他最后一程时,他躺在花丛中间,像静静的安睡,脸上有了安谧的慈祥。我现在还经常路遇藤先生爱人。她儿子和我女儿同岁,在同一个小学读书。她几乎不说话,也不会微笑。她见了我,眼睛睁大一些,点头,脸瘦削,颧骨像鼓起来的拳头,她拖着步子走路,一点声音也不发出,给人感觉,她不曾来过她来过的地方。

    我侄女日静去世时,我嫂子也是这样的。日静心肌炎病逝时,十三岁。之前的半年,她一餐只吃一小勺饭,脸像一根削了皮的黄瓜。除了眼睛在动,其它器官几乎不动——她已经连微笑的力气都丧失了。即使要笑一下,她先把眼睑耷拉一会儿,再睁开,笑肌慢慢往两边拉开——笑,最美好的表情,却苦不堪言。我嫂子一直抱着她,抱了半年。我嫂子知道,一旦手松开,怀里的人会飞走,飞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飞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飞到呼喊传不去的地方。我嫂子抱日静在怀里,泪水扑簌簌地打在日静的脸上,泪水溅起细珠,蹦跳到衣服上。什么东西最让人痛,莫过于滚热的泪水扑打在日渐冰凉的脸上。脸,就是一面鼓呀,嘣嘣嘣,再也敲不响。鼓裂缝了,没了震颤,也没了声响,更没了节奏。一面哑鼓。敲打的人疲惫了,心碎了,敲打的手垂落了下来,脸上盖了一层淤泥——我嫂子,在三年多的时间里,淤泥在她脸上开裂,皲裂的缝隙让人感到她生命的水分已经被另一个人带走。她干旱了,杂草不生。我哥哥也这样,整天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脸埋在宽大的手掌里,好像手掌是一个窄小的坟茔,刚好适合埋葬自己的脸。他的脸和一块晒干的柚子皮没两样。最后一次见到日静,是她离开我家之时。她趴在她爸爸背上,侧着脸。她爸爸提醒她:“和叔叔打个招呼,说声再见。”她并没说,头微微地在她爸爸背上动了一下。她的脸上游动了两条蚯蚓一样的泪水。她是个不哭的人。她在上海、南昌等地求医半年多,打针吃药,都不流泪。她妈妈天天以泪洗脸,她也不流泪。她还用手去为她妈妈拭擦脸。她知道自己所患心肌炎的最终结果,和拿到这个结果的大概时间。她一点也不怕和惊慌。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她会把她妈妈抱得更紧一些。她下我家楼梯时,我抓住她的手渐渐松开,松开。瞬间,她流下了泪水。她的脸几乎没有肌肉,只有一层皮盖在上面。她的脸白净得近乎没有血液在流动,一种接近死亡的白,百合花萎谢的白。一个星期后,她把脸埋在她妈妈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让情感在这张试纸上细微显示出来的,是砰砰砰跳动的心脏。这样说吧,脸是人存活时间最感性的表现形式。时间是液体的,从心脏出发,在人体日夜流淌,它所夹带的泥尘、病毒、霉菌、放射物、黑暗的光,最后在脸部滞留淤积,形成形态各异的图案。脸是我们生活和命运的证词,是嵌入肉质的脚印,是自己无法仰望的天空,是游动悬崖。

    我初三数学教师方温圣,上课喜欢讲白。一天上课,他问:“有谁知道鼻孔为什么朝下?”我们傻子一样发愣。我告诉你们,他说,假如鼻孔朝上,下雨的时候,雨水会灌进去。我们哈哈大笑。任何一个器官的生长,都是进化的结果,没有为什么,都是为了更科学更协调地适应自然和生存环境。脸,可以感应天地万物。我顺着方老师话问:“有谁知道脸为什么长得像陡坡一样?”又顺着他的话回答:“为了让泪水痛快地淌下来。”人直立行走,是把人性从动物性解放出来。我弱智地想,不仅如此,也是人尽可能地减轻自身的重量,可以不夹带的,快速减去。鸟为什么能飞起来?不仅因为有翅膀,还有气囊。如果气囊里不是气体,而是水或粪便,鸟能飞吗?泪水不仅仅是水,还含有浓郁的情感,这会是多么沉甸甸的水。假如脸长得像器皿,都把泪水储存起来,人的一生会是多么沉重。脸以陡坡的形式告知我们:泪水要尽快流走,过去美好的或不幸的,以流逝作别。

    我的一个邻居伯伯,村里人叫他老裁缝。去年春死了。他生了四个女儿四个儿子。他二十几岁开始做裁缝,挑一架脚踏的裁缝机,上门,各家各户做衣服。他生了一张马脸,宽宽的,长长的,还长了许多疙瘩。上门做工,师傅中午是要小睡一会儿的,他偷情去了。村里有十几个相好,他用一个封面套有毛主席头像的红皮封记账簿,做登记:×年×月×日×××家。相好家里没钱买油买盐,他给。去相好家里做工,他还带上布料。蓝仙小老裁缝二十多岁,像一条畸形发育的冬瓜。她的右脸有一个挂着的肉瘤,看起来像一扇破旧的大门挂着一个破旧的煤油灯。老裁缝特别喜欢她。但每次做爱的时候,老裁缝从兜里摸出一块黑布,蒙住蓝仙的脸。起先蓝仙不让,老裁缝说不蒙脸做不了,那个东西不听使唤。老裁缝后来习惯她鼓突突的脸,不蒙了,但蓝仙不让,说,蒙起来做爱特别刺激,呼吸很急促,也看不到老裁缝做爱时流长长的口水。蓝仙老公是石灰窑里的石料工,中午在石灰窑吃饭。有一次,他对蓝仙说,我在窑里要住三天,守窑火。他大门出去,翻进院墙,躲在阁楼上。他准备了三天的干粮和水。他要抓奸。第三个晚上,老裁缝来了。蓝仙咿咿呀呀地叫,他从阁楼上跳下来。阁楼木板太旧,其中一块断了,卡着他的脚。老裁缝光着屁股提着裤子,翻出院墙。蓝仙老公是个猎手,砰砰,硝弹打在老裁缝回头转身的脸上。老裁缝成了破相,满脸小窟窿。村里有强悍的妇女,找老裁缝要东西,老裁缝从家里往外搬。老裁缝老婆不肯,和他相好打架。他老婆打一次架,被羞辱一次。老裁缝还打她。他老婆从过门第二年,一直哭,哭到大儿子成家。她再也不哭。她给谁都一张笑脸。也给她老公的相好一张笑脸。她满脸的皱纹绽开,像一朵向日葵。这个受尽羞辱和眼白的妇人,穿一件褪色的藏青棉袄,头发过早地发白,说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有了佛的安详。她脸圆圆的,有一层蜡油的光亮。我每次回家,都要去她家坐坐。她说,老裁缝死了,一辈子走完了,一辈子多快呀,艰难是一辈子,容易也是一辈子,快乐是一辈子,悲苦也是一辈子。她说起老裁缝年轻时的事情,似乎和她无关一样。她说,男人是一头牛,牛被别人拉出去耕田,总不可能把牛不归还吧。她的脸没有丝毫的悲楚,和一块搓麻线的缸瓦差不多。手摁住麻线,在缸瓦上狠劲搓,来来回回搓,浸一下水,再来回搓,麻线结实了,缸瓦发亮了。我也常想,一个没悲的人,是完全把悲吃进胃里,吃一个红薯一样,消化了,排泄了,悲才没了。一个乐安天命的人,必须要有一个“巨大的胃”,吞噬、消化人生的悲与伤,才能有惊雷之处不动声色的镇定。

    绝大部分男人这样认为:爱一个女人,其实就是爱一张脸,一个女人,假如她的脸不能打动她的恋人,这样的恋情很容易被水冲刷砂子一样,几个浪头打过来,抹得无影无踪。厌倦一个女人,也是从脸开始的:“我连你的脸都不想看见。”恶毒的唾沫泼在她的脸上。“人老珠黄”,是最令女人深恶痛绝的一个词。年老色衰,是已成定局的事实,而人老珠黄多多少少心有不甘,因为往往是人未老珠先黄。一对夫妻,连接吻的兴趣都没了,不是吻失去了吸引力,而是不愿意零距离地脸贴脸:他(或她)不忍在关键时候别过脸去,假如那样,将是多么残忍。假如可以画着脸谱去生活,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反对的。

    化妆品把一部分女人从阴暗的桎梏解救出来。把女性的包打开,里面会放着一个精美的化妆盒,盒子里有胭脂、口红、眼影等。有了护肤、彩妆、美体。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一个小时,涂面霜打蜜,做个面膜,在身上喷香水。商人精明的眼睛始终不会离开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就是商人的取款机。一个是盲目一个是目盲。化妆品把皮肤和灰尘隔离开来,同时又在侵害皮肤。化妆品是女人的罂粟。化妆品能引起皮炎症、色素沉淀或色素脱失,使用不当时,会造成毛囊口堵塞,引起黑头、粉刺或痤疮。化妆品的损害属于物理和化学侵害,直接伤害皮肤的肌理,这是不可补救的。我的一个同事,是学舞蹈专业的,天天都是光彩照人的粉妆 ,一双大眼睛,迷死很多人。一次我们去出差,晚上她来串门,我们都傻眼了,都不敢把眼前出现的脸和大眼睛联系起来。她才二十六岁,脸上密密麻麻的小孔,像个小蜂窝,也失去了那个年龄应有的彤红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木桶板。化妆品具有一定的遮蔽性,但不具有欺骗性。具有欺骗性的,是脸。我们往往从面相判定一个人的初步印象,把脸分成经验成分的类别:憨厚的,狡猾的;慈善的,狠毒的;乐观的,愁苦的;严肃的,滑稽的;……。相由心生,一个人的个性、心思、善恶,会呈现在一张脸上。事实上,这是一种唯心主义。“面善心恶”和“面恶心善”,是告诫我们不要犯经验主义错误,认识一个人需要从生活的细节辨析。戴着面具生活,是人性决定的,虚伪的人我们远离。世界太拥挤,索求的东西太多,面具才是他真实的脸。我们不要打虚伪人的左脸,也不要打他右脸,我们把他的脸当成屁股就可以啦。

    女为悦己者容,是一种情感境界。事实上,悦己者,爱知己容,也爱她蓬头垢面,爱她光着的脚丫,爱她身上的汗汁,爱她重重的咳嗽,爱她夹在包里层的药片,爱她不搭调的歌声,爱她的口腔溃疡,爱她的坏脾气,爱她的无理取闹,爱她指甲抓过的血痕,爱她身上的油烟味。不是她一切都是好的,而是悦己者疼惜她,体谅她,宽爱她。

    我爱一个人,必须爱她的脸,但首先爱她心脏。我不会用感情去爱一个人,而用心脏爱另一个心脏。是的,我爱她。爱她的生老病死。所爱之人,她的脸会生动起来,即使长满皱纹或布满沧桑的痕迹。脸是因爱而生动,因爱滋生光辉,因爱而赋予磁性的触摸感。我爱她的素面朝天。我总觉得,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莫过于把恋人抱在怀里,用手去抚摸她的脸和头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只是当恋人已远去,自己的手只用于吃饭、穿衣、洗刷、抓痒、写字、摸麻将、提东西,事实上,手已经残废。
上个星期,照相馆的师傅把冲洗好的照片送来,用相框镶嵌了起来。一个相框是木头框,有一种植物蔓延的气味,我很是喜欢。另外三个是不锈钢和塑料框。我用纸巾把玻璃反复擦拭,我不想上面有灰尘就把相框存放在木匣子里。木匣子是用老樟木做的,盖板上有古朴的河流花纹。河流蜿蜒,灌木葱茏,和我初遇时一样,在某一刻,直接汇到我心脏的入海口。这是四张上半身像,有羞怯的眼、白皙的脖子、软滑的耳朵、完美的鼻子、绽放的唇。我担心有一天,我会患有老年痴呆症,不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张脸。我不想忘记这张脸。

    “相片的镜框碎了一个,其它都完好。信读完了。全是泪水……虽然你不让我这么说……”我爱过的女人都已不在人世,你是惟一留下的一个。我要好好保管,保管自己的眼球一样,保管这一缕胸腔里仅有的空气。我要狠狠地抿紧嘴唇,把这扇惟一的窗关死,因为我一张开嘴巴,空气会跑走。你不可以流眼泪。我也不。我破解不了自己的魔咒,没有例外。

    现在我习惯在晚饭后散步,在城市的拐角,在建筑工地的旮旯里,独自呆一会儿,厚重的阴影覆盖我;在莲花湖的环形游步廊来来回回地走,看一对对幸福的恋人,拉着手走路,我还把孤单的男人和孤单的女人想象成即将拥抱的情侣;羡慕一对饲养金鱼的老人,把饲料投进水里,鱼儿欢快地争食,就像老人成群的儿孙,嬉戏膝下,我默默祝福他们,能共白头。我每天给新栽种下去的玫瑰、指甲花、迎春、太阳花浇水。这些花,明年春天一部分会拥挤地开,也有一部分拥挤地死。我不开,也不死,消失在一个瞳孔里。散完步,我回到宿舍里,拉灭灯,静静地靠在床上。小桌上放一包烟,摆一杯水。我爱清水。你也要学会爱清水,你要渐渐摆脱对咖啡的依赖。你还要爱蜂蜜,爱蔬菜。和我一样。我的手适合黑夜拿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会照见我略显模糊的脸。我不知道自己是一张怎样的脸。我从不照镜子。镜子是一个谎言,但过于真实。在黑暗中,我的脸是虚幻的,但可以感觉水流的温度,一滴一滴连成的水流仍有灼热感。靠在床上,我不是在等待死亡,也不是在等待安睡。我在等待一个人来,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其它暗示性的声音。来人不说话,不叹气,默默地坐。我不知道来人什么时间走,从哪扇门走。一扇门通往更深的暗夜里,一扇门通往露水缀满的早晨。我的床铺在两扇门中间。

    请原谅我去做毫无意义的事情,我必须去做。我要置办一套房子。卧室要朝南的,早晨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被褥上,衣柜里挂满麻布裙、针织衫、纯棉长袖衣,窗外有一个大阳台,摆一把双人沙滩椅,椅子左边是玫瑰,右边是百合。我还要单独设一个顶到天花板的大鞋柜,里面全是平跟鞋,皮凉鞋保暖鞋运动鞋棉布鞋,我都买来,最好是绑鞋带的,最好都是三十六码的,我要每月请鞋子保养师来一次,上油打蜡,擦得发亮,随便取一双可以出门。最重要的是,我要装修一个明亮的大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约瑟夫·布罗茨基、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维斯瓦娃·辛波丝卡、威廉·勃特勒·叶芝、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耶胡达·阿米亥、萨福、扬尼斯·里索斯、保尔·瓦雷里、阿尔蒂尔·兰波、赖内·马利亚·里尔克等诗人的诗集。这几本书是一定要有的:《圣经》、《洛丽塔》、《昆虫记》、《孤独是迷人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茵梦湖》、《瓦尔登湖》、《史记》、《诗经》、《忏悔录》,还有一本书,我不能说出它的书名。其它的布置都可以轻描淡写。

    在这间房子里,我会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时光。这世间,惟一留下的那个人,我要等你来。像一根孤独的火柴,躺在火柴盒里,等待一只手拉开人世间最小的抽屉,拉出抽屉里的遗体。你要带一个白色的棉布袋来,里面放着太阳镜、我去你那儿时没带回来的泥尘、河流沿岸纷落的树叶。你回去时,你用布袋提走我的骨灰,撒到那两个地方,你知道的。这是我惟一给你的遗物。这个时候,我要说一声:抱歉,我没有机会去做得更好。在此之前,我会祥和地生活,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你牵挂。我会坐在阳台,在每天早晨或傍晚,我会把你的脸细致地想一遍。你略显沉郁和沧桑的脸,我曾温暖地抚摸,眼角、耳垂、鼻梁、唇珠、下颌……。我们都要相信命运。你睁开的眼睛,是一对伤口,是我的黑洞和深渊。……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更烈了一些,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推我的门,我看不清她的脸,模糊不清的脸有我熟知的气息,那么荒凉,那么冷,那么决绝,那么遥远,这些都令我迷恋——门永远都不会被敲响。

它是寂静的
它孤独地睡着了
睡在茂密的森林里
像一座小小的古墓
你穿过高原,盆地
走过很多路
跟坏天气做过长时间斗争
现在你冒险来到这里
你躺在它旁边
抚摸着古墓
仿佛抚摸着遗忘
你手指干脆
你打开时间这道虚掩的门
朝向它幽深的小径
八月的玫瑰、香气
涓涓的小溪
比血管里的血液更奔腾
一切都完整地存在
里面全是你喜欢的味道
你说“喜欢”
仿佛被遮蔽的花园
得到了命运之神的怜悯
而“喜欢”
只是一个悬在半空的音节
一段漫长时光的瞬息
你进入了喜欢
你在喜欢里留下了
更深的孤独

——颜梅玖《曾经是一座古墓》




2013年3月31日星期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11:21 |显示全部楼层
                                                  手


    手是用来拥抱的。张开的双臂,是延绵的山脉,在大地的纵深处,缓缓延伸。川流不息的是河流,四季叠翠的是丛林。我们把手伸出去,尽可能地伸长,把手递给另一只手,在黑暗中递过去,在地窖里递过去,在即将告别的码头上递过去,在驶去的列车上递过去,让另一只手尽可能地握住,这样,我们可以把奔跑的群山抱在怀里,把翻滚的大海抱在怀里。在长夜中,我们把手举起来,踮起脚尖,仰望高空,我们的手可以触摸到蔚蓝的天幕,寂寥的星辰会成为戒指,我们把高远和无限的空旷抱在怀里。我要把手打开,把身体的落地窗打开,像苍穹打开门,我要拥抱一个在街头走失的老人,拥抱那个重度失恋的女人,拥抱我头发斑白的母亲,拥抱我每晚看《熊出没》的儿子,拥抱常常哽咽的人,拥抱在岔路口停留的人。夜已深,我最后拥抱自己,孤独拥抱孤独一样,影子拥抱影子一样,我把自己抱在怀里,把生命中最陌生的人紧紧抱在怀里。我要把一生中,最主要的时间,交给双手去完成,完成一条河流的未完成。把五指张开,手是一朵莲花。如果你愿意,我把莲花戴在你头上。莲叶田田,鱼戏其间。我们轻舟夕阳,采莲,唱晚。把五指攥紧,手是一个拳头。掰不开的拳头,是一种仇恨,你会是我的宿敌。我爱上了这个宿敌。我会把手松开,有几粒种子在手掌上发芽。

    我们爱上手吧,无论是纤细的、脂滑的,还是龟裂的、结茧的;无论是饱满的、柔绵的,还是嶙峋的、刚硬的。爱上拭去眼角泪水的手,爱上稚嫩的手,爱上残缺的手,爱上树皮一样的手,爱上在泥土里抄进抄出的手,爱上不会写字的手,爱上我们再也无法相握的手。

    也要爱上从手中渐渐滑落的手。当你在雪夜的街角,左手端伞,右手向我挥动,你不说再见,也不说告别,你只是轻轻地不停地挥动,挥动。在我回头看你的时刻,你的手像一棵散尾葵,在风中摇摆,摇摆。我是一件挂在树梢上的黑袍,被风一吹,呼啦啦地跑,被寒冷的空气托举着,晃着轻轻的身子,近似于漂浮的宿命。你就是那个不再降临的人,我没有说出。我就是那个不再消失的人,我同样没有说出。我没有挥手,只是不停地回头看你,看你在街角被浓密的夜色隐去,被纷落的大雪覆盖。我摸摸自己的唇,暴雨中的花朵一般颤抖。我摸摸自己的手,想寻找残留的温度,只有融化的雪花从手背滴落。我用手抱住自己的脸,抱住这面虚幻的铜镜。一股细流在铜镜上扭曲,蜿蜒,会不会发生这样错误的视觉:镜面开裂,缝隙蜘蛛网一样,照见的景物多么阴森恐怖。我一直抱住脸走路,抱住脸睡觉,抱住脸去了天涯,去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小镇。

    那是你私人的小镇。水鸟在白天是白色的,在晚上是黑色的。一条在灌木林游荡的江,在我去的时候,会搭一座木板桥。你站在桥上,意料之外地见到了这个惟一的小镇来客。客人或许头发花白,手上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动颠簸了大半生的脚。你站在桥头,手垂在膝盖上。对不起,我想象不出你那时的模样(你每次去河边浣衣,洗菜,坐在埠头晒太阳,河水会把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带走,于是河流有了你的模样,悲伤,温婉,内敛)。我要喝你剩下的半碗酒,吃一盘昨夜的面汤,读两首有关河流的诗,在将熄的火炉里添加三块硬木炭。我要把这么多年写好而未寄出的信,交到你手上。你摩挲着信纸,反反复复。你用指尖阅读锈迹斑斑的文字。我感谢你沉沉若桅杆的手,不给我片言只语,不给我一尺光阴,以免我过于沉湎。我要告诉你,我从未有过怨恨,也从未有过奢望。我要告诉你,有一种命运叫遗恨,有一种温暖叫隐痛。你的小镇,在南方以南,在北方以北。小镇上,有汤圆店、竹器房,门槛上坐着一些手艺人。手艺人的黄昏,是安详、枯寂的黄昏,向下的埠头两旁种满了柳树和紫薇。我要在这里停留片刻,再一次体悟没有赠别的离去。我没有告诉你的是,这么多年,有一双手从你灵魂深处伸出来,像春天新抽的树枝,齐刷刷的新绿,包围着我,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没有痛苦是因为我没有阴影。


    这是一对幸福的孪生兄弟——左手和右手,一同创造一同感受冷暖,一同去爱一个人一同去恨一个人,一同索取一同赠予,一同生一同死,互不反对互不挣扎,相互对称互为镜像。它们相亲相爱,永不分离。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这是眼睛和耳朵,长在同一个头上,却终身无法相见,是最为残忍的美学。而手,多好,左手冷了,右手会挨过去温暖,右手伤了,左手会去粘贴伤口。当我们悲痛的时候,左手会完全盖在右手上,静静的,像一对合拢的火把。

    我们用手去救赎,也用手去杀生。昨天早晨,我提一袋衣服到干洗店,路过菜场,看光头阿四杀生。阿四是皂头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没有拉链的夹克,衣袖磨出脱线的毛边。他杀黄鳝泥鳅,杀鹁鸪灰雀,杀野兔狗獾。黄鳝泥鳅装在脚盆里,大小分类,鹁鸪灰雀用网兜罩住,野兔狗獾用绳子绑住脚吊在竹竿上。他坐在小板凳上,一块小方板架在放桌上,木板上钉一个铁钉。他右手捏着黄鳝,狠狠地把黄鳝头刀背上甩,啪啪啪,黄鳝卷曲起身子,痉挛,左手把黄鳝头摁进铁钉。他右手拿斜角刀,左手把摁住黄鳝身子,刀口从脊骨刮过去,分出两半,他的指甲把乌黑的血红的内脏,铲出来。剔骨,切段,塑料袋打包,被客人买走。他从网兜里掏出鹁鸪,摸摸捏捏胸脯,用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把鹁鸪的脖子扣死,鹁鸪拍打几下翅膀,爪伸直,僵硬,眼睑悄无声息地盖上。阿四把鹁鸪放进一个盛了半缸热水的小铁罐里,盖上盖子,使劲摇,哗哗哗。摇十几下,把鹁鸪取出来,拔毛,剪刀从肛门穿进去,剪开腹部,用指甲把内脏刮出来,剁头,去爪,切两半,用塑料袋打包。狗獾吊在竹竿上,身子晃动,眼睛有深蓝色,闭一下睁一下,汪汪汪,耳朵不停地闪动。阿四用一根细绳捆死狗獾脖子,狗獾把四肢不停地伸直缩起,缩起伸直,腹部开始肿胀,后肢伸直,再也缩不起,爪张开,腹部漏气一样瘪下去。把狗獾放在小方板上,阿四用刀从咽喉处取进去,游进胸膛,乌黑的血在刀面淌,狗獾的瞳孔突然放大,仿佛它要看世界最后一眼才能瞌眼离去。可它没看到世界,只看到阿四的脸和一把斜角刀。阿四正在用牙齿咬住下唇,嘴角的烟亮着,眼睛盯着手中的刀。刀口薄刀背厚,巴掌大,刀头有斜斜尖细的角。阿四是个光头,手指细、短,指骨凸现,被乌黑的血裹着。大拇指的指关节暴突,微曲,始终保持着摁住动物头部的姿势。桌边有一块抹布,抹布全是污血。阿四的衣服和抹布差不多。绿头苍蝇在阿四头上盘旋,嗡嗡嗡。他的背上叮着几只,蹭着小腿,偶尔停在他嘴边。他用手拍打,苍蝇飞走,一会儿又飞来。阿四在菜场杀生已有十三年。他脸尖,窄额门,他塑料包里的纸币黏有血迹。不杀生的时候,他靠在墙角闭眼抽烟。他的手是我见过最多杀生的手。

    旧金山佩奇街二百七十三号。据说这里是世界上最早的慈善临终关怀中心,创建于一九八七年。工作人员一般是志愿者,有医院护士、心理咨询师、宗教人士。这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物。工作人员的任务是帮助病人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让病人学会无恐惧无痛苦地离开人世。病人一般是重病患者,如癌症、艾滋、糖尿病等患者。在患者入临终关怀中心之后,志愿者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陪病人说话。他们像久别重逢的亲密友人。志愿者用手抚摸病人的手,抚摸病人的脸,一边抚摸一边说话。濒临死亡的人,特别渴望的,是有一双手安安静静地抚摸自己,心里的恐惧感会消散,浑身涌上温暖的水流。病人得到长期的抚摸,心绪平复,没有焦虑感。手的爱抚,在死亡面前,有了神性,有了光辉。手是人类最神奇的三大器官之一,与眼睛、大脑一样,充满智慧。一个人的手,去抚摸另一个人时,能把抚摸者的情感、血流量、心跳频率、过往的故事、岁月积淀下来的生命厚度,传递过去。世界上,最神奇的药物不是机器生产出来的,而是安静的抚摸。抚摸,可以使旧年的伤口复合,可以克服任何的恐惧,可以让空荡荡的心灵盈满春雨,可以让不再流泪的眼睛重新涨满秋水。抚摸,是心脏发出来的光感,是我们对这个日渐沉陷的世界作仁慈的救赎。


    在人体器官里,手成形得比较早。胚胎成长到五周左右时,手已经出现了雏形,像鱼鳍。发育中,手指慢慢成长,手指之间的蹼渐渐退化。到了十一周,手关节、肌肉甚至指甲发育完全。每只手有二十九块骨头,由一百二十三条韧带把骨头联系在一起,由三十五条肌肉来牵引,由四十八条神经控制手的活动。

    劳动使人完全直立行走,把前肢解放出来,进化为手。手把人类从动物界中剥离出来,成为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之一。这是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一八零九年至一八八二年,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著有《物种起源》)的进化论。手创造了多维世界,有了音乐、文字、绘画,有了屋舍、坟墓,有了道路和公园,有了废墟和遗址,有了尼古丁和砒霜,有了刀和剑,有了核武器和太空飞船……有了占有和掠夺,有了家和国,有了你和我,有了药物与伤口。

    手,也是人体器官中,构造相对比较简单的一种,由五只手指及手掌组成,与其它灵长类动物比较,有许多类人猿可以将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对合,但不能将拇指与中指、无名指以及小指对合,这是人类创造未来世界的关键。而指纹和掌纹,也是人类特有的标识。终身不变的指纹和视网膜、身体磁场一样,是个体的独有识别体。简单,不意味着不玄妙。在感觉器官中,触觉的奇妙之处在于,心灵对外部世界的感应,常常来自于瞬间的情感与外物的高度融合。

    “皮肤发育过程中,虽然表皮、真皮以及基质层都在共同成长,但柔软的皮下组织长得比相对坚硬的表皮快,因此会对表皮产生源源不断的上顶压力,迫使长得较慢的表皮向内层组织收缩塌陷,逐渐变弯打皱,以减轻皮下组织施加给它的压力。如此一来,一方面使劲向上攻,一方面被迫往下撤,导致表皮长得曲曲弯弯,坑洼不平,形成纹路。这种变弯打皱的过程随着内层组织产生的上层压力的变化而波动起伏,形成凹凸不平的脊纹或皱褶,直到发育过程中止,最终定型为至死不变的指纹。”(引自百度词条)指纹是由许多细小的颗粒密密麻麻地排列而成,小颗粒异常敏锐。我们用手去触碰物质,马上能感知物质的软、硬、热、冷,把物质基本的状态传递给我们。我们握手,把爱和温暖传递给了对方。盲人用手取代眼睛,失聪者用手说话。

    手是生活的言说者,是命运的代言人。在肢体语言中,手所表达的最为丰富。

    母亲站在门槛上,扬起手,是召唤。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这声召唤,脆响,悠远。走失的人听到呼唤声,能扑向家门。千里之外的人听到呼唤声,抱头大哭。手不断地招,会把路途变短,把哽咽变长。我至今记得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小镇,母亲送我上车。车站拥挤着各色商贩,铅灰色的建筑使人心情沉重。车子缓缓驶出露天站台,母亲的手不停地挥动。我把头探出窗户,叫母亲回家。人声嘈杂,母亲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她挥手,幅度很大,怕我看不见她。车子驶出很远,我仍然看见一只手在挥动。挥动。挥动。挥动。小镇渐渐缩小,只留下一只挥动的手。父母在,不远游。我恪守。

    把双臂上开,把孩子抱起,摸孩子的头,摸孩子的脸,摸孩子的屁股。这是每一个父或母常有的动作。事实上,这是一种迎接的简单仪式。在我们一生之中,手从不停顿地迎接。我们站在产房门口,护士把新生婴儿抱出来,我们用手托住了赤裸的生命,抚摸婴儿身上的每一厘米肌肤,抚摸每一根毛发。我们走向山巅,雨滴带来绿野的呼吸,鸟声带来寂静山谷的呼吸,我们夸张地举起手,啊啊啊地呼喊,我们迎接朝阳喷薄的跃动。用镰刀迎接麦穗。用摇动的水桶从水井里迎接月亮。用纺车迎接布匹。用笛声迎接晚霞。用碗迎接米饭……用玫瑰迎接恋人的笑容……手迎接另一只手。

    写一封信,是一种等待。手在等待另一只手的展阅。把信纸铺在桌上,抚平皱褶,人体的热度被墨水固态化,凝结在纸上,可能也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另一张脸在纸上浮动像月亮在海上漂浮。把书打开,读一个共鸣者的诗歌,也是一种等待。等待写诗的人,坐到桌子的对面,共话巴山夜雨。用手撑着自己的下颌,沉思往事中美好或悲伤的一瞬,也是一种等待,等待那一刻重新到来。


    我不等了啦。路太长,脚太短。你把手伸过来,让我牵着你的手漫游大地。去新疆,去云南。去古老的村寨,去没有人烟的大漠。去大海,去高山。我们去海之南,去地之北。把你的手伸过来,我不再放松你的手。在我坐下来,无所事事的时候,把你的手包在我手心里,反复摩挲,和你说反反复复不着边际的话。像一个痴呆的人,一句话重复说半天。我说的时候,眼睛贴着你的眼睛,和两片树叶一样,中间只隔了空气。——你一直都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细致的人。这是一个愿意把双手交给你的人。在门前劈木柴,在院子里种上各色的花草。早晨去井里打水,中午做各样小菜。把牙膏挤在你的牙刷上,把鞋垫烘干放进你的鞋子里。你出门的雨伞摆在门框外面。你的笔换上了一支笔芯。

    一片云,在飘,我邈远地看。我每天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上十几分钟。我把手扬起来,一次次地扬起来。以召唤的方式扬起来。但你不会看到。我的手干瘪了,一根枯枝一样,干硬,毫无水份,不再抽枝吐绿。我哀伤地回想,一生之中,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的双手,从稚嫩饱满肉乎乎到瘦骨嶙峋失去弹力,在这时间的丛林里,穿越了哪些地方?我的双手埋葬自己的父母,也拉扯自己的儿女。我拉着她姊弟,去公园,去故园,去陌生的城市,走过我生活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山冈。每次出远门,我都拥抱她们。我的双手,和我的双脚一起,默默地陪我度过一生。我要说的,手去开口。我不说的,手也去开口。

    当我再也无力伸出双手,请你的手掌空出一个矮小的山冈。山冈下,有两条河流,一条河是另一条河的上游,另一条河是另一条河的下游,像一条动脉和一条静脉,在手心汇合。山冈最好荒凉一些,只有茅草和呼呼的北风,泥土干燥一些,适合打洞挖穴。洞穴由你来挖,用你瘦小的手,慢慢淘。噢。让我静静躺下去。在土层松软的地方,你种上几株毛竹。我爱这种植物,常绿,中空,拔节,一生几乎不开花。它开花的时候,全身枯黄,芭茅花一样白艳艳,呈麦穗的形状,干涩,悲伤地摇曳,低着头。花期结束,毛竹会爆裂,水份尽失。它有着我相似的命运。那是多少年前,在一扇暗开的窗下,你坐在椅子上,你抱住我的头,不断地抚摸我稀疏的头发,你喃喃自语:“等不及了。等不及了。没有时间了。”目不暇给的事情太多,可以遗忘的人太多,可以抱头痛哭的人太少。我紧紧地抱住你的腰,看着你。你的唇发涩,干燥。你的眼像一轮即将沉落的月亮。那是一句关乎命运的谶语,只是我当时参悟不透。寂静的屋宇里,水杯在桌上瑟瑟发抖。“不要再说啦。”我声音低得近乎无声。我冰凉的手感觉到了空气开裂的撕扯声,从我的肺部开始,往咽喉切开。

    据说,溺水而死的人,异样的痛苦,胸部被水挤压,呼吸不了,手脚费力地划动,挣扎,张开手,拼命地抓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呼吸停止,身体下沉,嘴巴里肺部里塞满淤泥或沙子,鼻腔堵塞,眼睛暴突。在那个下午,我一下子体验了溺水的过程。只是我抓住的不是稻草,而是你的手。你的手白皙温润,肉质柔软,手指修长像剥开的细笋。

    “……我很难过。你过于悲观……”。有一次,你说。

    “你不要说出来。我的手写不了字。”我手在痉挛,不停地抖动,浑身发冷。我用肘子撑着桌子,身子前倾,斜靠在桌边。地面是倾斜的,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像另一个人,浮着步子,摇晃——我的低血糖症突然爆发,但又不是,心没慌,也没虚汗。我用小棉被裹住自己的上身,把一大杯温水一口气喝下。我抖擞地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亮,啪嘚啪嘚,打了十几下,呼呼呼,一股火扑出来。我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从这天开始,在我手上流动的气体,被一根空空的管子接走了,接到另一根管子里。我的手干瘪了,力消失了。我无力展开信纸,写一份长信。也无力打开信纸,阅读一封来信。你把余下的力,省下来吧,去平静地生活。

    在最后的黑暗时刻,会有一双手在我眼前晃动,像召唤又像送别。我想摸摸你衰老的手,会是什么样子。它经历了多少挤压、打磨、耗损。它经历了多少爱抚和被爱抚。我要告诉它,我多么疼爱它,它经受的我都愿意陪同。

    当我懂得,手不仅仅是为了迎接,更多是为了告别,告别相爱的人和不相爱的人,告别他人也告别自己,我的双手垂落了下来。空空的。掌纹上的暗语和温度一起消失。



2013年4月10日星期三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12:57 |显示全部楼层
                                                乳  房


    天边是金色的云朵,整个大地沐浴着静谧的余晖,不远处的古堡肃穆安详,维纳斯侧脸躺在银色的地毯上,头枕红色绸布入睡。维纳斯赤裸的身体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碗状的乳房耸立,一只手斜抱着头,另一只舒宜地安放在私处,左脚尖微微翘起……这是乔尔乔内(Giorgione,1477年—1510年,著名的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画家)著名油画《入睡的维纳斯》(德国·德累斯顿国家美术馆藏)所描绘的景象。圆润圣洁的乳房,像一座夕阳下的教堂。我听到从湖边传来牧师《旧约·雅歌·第四章》轻轻的咏唱,低曼,柔和,潺潺的溪流一般:

……
    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
    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卧在基列山旁。
    ……
    你的两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
    我要往没药山和乳香冈去,直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回来。
    ……
    描写女性的裸体一直是西方油画和雕塑的永恒主题,留下许多经典之作。安格尔(1780年-1867年,法国画家)在1856年,油画《泉》诞生。画面很简单:一个裸体少女站在流着清泉的地上,身边有一朵雏菊含苞待放,身后的山崖肃穆,少女双膝微曲,右手穿过头顶扶着瓷瓶底部,左手托住瓶口,清泉汩汩从中流出。雏菊是少女的象征,头顶上的绿叶、明净的泉水和幽静的山崖,使整个画面充满音乐般的宁静,上升到心灵的高台,给人以慰藉。少女挺拔的乳房,与瓷瓶里的泉水,相互映衬,互为象征,给人强烈的生命力,把“清高绝俗和庄严肃穆的美”推向顶峰,整幅画恬静、典雅、健康,有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这是西欧美术史上描写女性人体的优秀作品之一,也是巴黎卢浮宫内又一镇馆之宝。

    乳房是女人第二性征器官,也是哺乳器官。可以说,乳房穷尽了人类所有可以想象的美,或者说,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乳房更美的物体吗?山峦在平原一样凸起,有着波浪翻卷的线条,宛如蓓蕾一样的绽放,幽幽散发月下浮动的暗香,蒸汽慢慢升腾。所罗门在《箴言》第五章中说:“要喜欢你年轻的妻子。愿她的酥胸使你时时知足,她的爱情使你常常恋慕。”试想一下,在一个有阳光的院子,少妇坐在椅子上,怀中的婴儿沉醉地吮吸着,吸着吸着,恬美地酣睡,少妇哼着简单的摇篮曲:

        睡吧 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睡吧 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摇蓝摇你快快安睡,
      睡吧 睡吧 被里多温暖。
      睡吧 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爸爸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幸福的祝愿,
      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
    婴儿闻着奶香,听着妈妈有节律的心跳,被暖暖的体温包裹,他(她)获得了世界的全部,也是他(她)对世界最初的感知。人天生是崇拜母性的,而乳房是母性最崇高的象征体。正如爱默生所说:“圆是世界上最高级的符号。”从远古开始,对乳房的膜拜就是对母性的敬畏。没有乳房,不可能有人类。乳房给人类最甜蜜的回忆和口感,它的生殖意义超越了审美意义。《圣经新约》说,圣母玛利亚因圣灵感应而受孕,生养了基督,在圣殿上将基督献给圣父,后来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玛利亚与圣子一同受苦受难。玛利亚成为人类的圣母。我是这样理解圣母的:纯洁的女性,身体不可以受污染,处女之身是女性最宝贵的洁体;母性的美德使人类得以延续;在女性所有的爱中,母性超越一切爱,超越生死;女性的身体是母爱之源,而不是肉欲的温床。在教堂,我们经常看到这样一幅《圣母玛利亚》的油画:高大的云杉下,玛利亚抱着坐在布质蒲团上的基督,袒露出右乳,把乳头塞在基督嘴巴里,玛利亚的身后是肥沃无际的田野和宽阔银亮的河流。画面的主体色彩是深黑和金黄,红绿的深色间杂在主色调里,饱满的乳房给人神圣感,洋溢着母性圣洁的光辉,仿佛我们能听到乳汁盈荡的声音。希腊神话也认为,爱神维纳斯的酥胸是最神圣的部位。古罗马的贵族男子按情人乳房的样子,用黄金铸出酒杯,以品佳酿。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年4月9日-1867年8月31日,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的名作《阳台》这样讴歌乳房:
        ……
        那些傍晚,有熊熊的炭火映照,
        阳台上的黄昏,玫瑰色的氤氲。
        你的乳房多温暖,你的心多好!
        我们常把些不朽的事情谈论。
        那些傍晚,有熊熊的炭火映照。
        ……
    古埃及女王克丽奥佩脱拉(约公元前70年12月或前69年1月—约前30年8月12日,她为国家免受罗马帝国吞并,曾色诱凯撒大帝及他的手下马克·安东尼,后人称她埃及艳后)签名时,在名字的后缀留有一个侧乳房的标记,以此表示乳房的尊贵。中国的古文化中,很少有直接描写乳房的文字或图画,他们善于捕捉腰姿、手指、眼睛、眉毛、发饰、步态,以此赞美女性。也许乳房对他们而言,更多的是情爱中的感官体验,而非审美。


    把一个名词,外延到另一个或众多的名词,那么,乳房的外沿是花朵、母亲、蜂蜜、甘泉。同时,也是情色、淫欲、罪恶的替代词。在宋朝、明朝,私通罪是重罪。实施的刑具叫乳房钳,刑具有两个爪子,爪子烧红刺入受害者裸露的胸部,之后将它们使劲地撕扯下来。它会造成疼痛、失血和乳房损坏。后演变成“蜘蛛裂具”,吊在墙上,受害者的胸部会被固定在刑具的爪部,然后行刑者将女刑犯向后拉直,至切割掉其乳房为止,最后导致受刑者死亡。日本在维新时期以前,有四种惩罚女犯的酷刑:穿胸、挖胸、剖腹、铁板烧。穿胸是用蒂尖的铁棍从侧面穿透胸部,然后挂在木竿上面示众。挖胸是把女犯人的胸部用利刃割下喂狗。

    女人的贞节则是女人的第二生命。在中国,贞节牌坊是妇女恪守孔孟之道的褒奖,是石刻的贞节传。在欧洲,则是用壁画和浮雕来表现,描述女性为保有贞操而殉道的壮烈场面。传奇处女圣阿格莎(Saint Agatha)生活在三世纪时西西里。她拒绝异教徒统治者的性要求,也不愿信奉祭祀罗马神抵,而被割掉了双乳。后来被天主教会追谧为圣人。圣阿格莎成为母亲与奶妈的守护圣人,信徒向她祈求健康的乳房与丰盛的乳汁。对处女的赞颂,无论是在古罗马、古希腊,还是在耶路撒冷、佛罗伦萨,都留下了大量的壁画和油画,通过女性为捍卫自己的贞洁而饱受肢体的摧残,最后被赋予神迹。饱受苦难的处女,近乎是神的化身。而在那个时期,袒胸露乳是肉体罪恶的体现,在罗马式、哥特式教堂的正门上,赤身裸体的男女会进入地狱,长衣蔽体的男女则进入天堂,天使长有翅膀,恶魔长有巨乳。淫欲是七大罪之一,女人是引诱的元凶,实施的刑罚是刺穿乳房、焚烧私处。布鲁塞尔画家柯蒂·柯提(Colyn de Cote)为科隆的圣特·艾班(Saint-Alban)教堂绘制的末日审判图,进入地狱的女人象征淫欲,胸前爬着蟾蜍,私处燃烧着火焰。三世纪时,处女殉道者圣特·雷帕蕾塔(Santa Reparata)也被罗马士兵用烙铁灼伤双乳。

    硝烟弥漫的巷战,到处都是战死的人,受伤的人,冲锋的人,战火四处燃烧,一个裸露胸部的妇女高擎三色旗,带领战友们前赴后继,奋勇前进。面画有强烈的战火燃烧感,色调炽热,情感奔放。这是欧仁·德拉克罗瓦(Eugène Delacroix,1798年4月26日——1863年8月13日,法国著名画家) 取材于一八三零年法国七月革命的名画《自由引导人民》。油画中,裸露乳房的妇女衣着朴素,有着雕塑般的形象,成为法国自由精神的象征。十八世纪,法国无数绘画中以裸胸女性作为法国共和的象征。乳房已经不属于女性自己,而是赋予了政治的属性。

    我最初的记忆,追溯到吸奶期。在橘子熟黄的季节,我母亲外出劳动还没回家,天色将晚,我在竹床上醒来,嘤嘤啼哭。祖母抱着我,把她的奶头塞进我嘴巴里,哄我睡觉。祖母干瘪的乳房,一直相随我永恒的记忆。一个男性,对乳房的认识和感觉,从某种角度上说,是他青春期的必修课,他对乳房的渴望,膜拜,体验和被引诱,是他谱写青春的重要课程之一。我固执地认为,一个男性,对女性的身体和心灵这两条幽暗深远的隧道,没有历经探险,那么他不会丰厚,他对世界的认知是浅层次的。我有一个同学,姓谢。他对我们谈起第一次看见异性乳房时,他羞愧无比。他在一个乡下教书,正准备考研究生,夜以继日的苦读,使他无暇顾及个人感情生活,以至于连求爱信怎么写也不知道。有一日中午,学校里的教师都回家吃饭了,只有他和女教师毛老师守校。毛老师刚刚处于喂奶期,坐在屋檐下给孩子喂奶。奶水充足,婴儿吸奶量不大,乳房肿胀得非常厉害。毛老师托着乳房,对谢老师说:“不好意思,你给我挤挤奶,奶水不挤压出来,奶水会变质。”谢老师二十四岁,还没触碰过女人的身体,更别说是乳房了。帮女教师挤奶,也算为人民服务吧。他挤了十几分钟,也没挤出多少奶。毛老师说,这样吧,你用嘴巴吸吸,效果可能更好。谢老师扑下身子,开始吸奶。奶水有奶臊味,谢老师吸一口,呕吐一下。呕吐几次,毛老师就不让他吐了,说奶水是最营养的滋补品,吐了怪可惜的。谢老师再扑下去吸奶时,毛老师紧紧地抱着他的头,不让他嘴巴离开奶头。吸了几分钟,谢老师迷迷糊糊地吸到毛老师的嘴巴里去。就这样,谢老师结束了蒙昧的青春期。

    有一个在乡镇工作的女同志,姓许,参加工作五年了。大家都不喜欢她的长相,麻脸,塌鼻子,宽额,腿短,上身粗壮,单位里的男同志有什么业余活动,都不主动叫她参加。一次,单位里举行篮球赛,女同志当拉拉队,男同志球打得很卖力。球赛结束,队员小赖感到口渴无比。九十年代初期的乡镇单位,职工住房都是木楼结构的,上下两层,集体卫生间,就餐在食堂。职工一般分两间房子,里外各一间,中间用木板作墙,墙上挂着挂历或贴着明星画或电影海报。许同志住一楼,丈夫在另一个单位上班,要到周末才来团聚。小赖推开许同志的门,到里间找碗喝茶。里间的门虚掩着,用扫把撑着门框,小赖刚参加工作,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心不怎么细致,口渴难忍,急不可耐地把里间的门也推开,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傻傻地站在门背面,手足无措。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脚盆上洗澡,脸部被低垂的蚊帐虚遮着,蒸汽扑腾腾地在房间里弥散,白白的身子上,乳房像雪山一样耸立,积雪的闪光令人目眩。他急促地呼吸,汗珠暴出来,浑身乏力。洗澡的女人把门栓死,三下两下把小赖按到在床上。每次吃饭,坐在食堂的大饭桌上,小赖都不忍心看那张脸,但到了晚上,他眼前总晃着那雪峰般的乳房。柔软的,险峻的,陷阱一般的雪峰。睡到半夜,他摸黑下楼,把许同志的门推开。他和她在黑暗中用手语和唇语交谈,他愿意坠入水井一样的渊薮。他成了一条老鼠,习惯在漆黑的房间上演惊心动魄的偷盗。乳房于他而言,是一个游动悬崖,他挂在上面,喃喃自语:魔鬼,亲爱的魔鬼,让人难以自拔的魔鬼。

    乳房是情欲的花朵,它能激发男人征服的欲望。在禁欲主义者眼里,也是罪恶的根源。西班牙画家法克斯·梭巴兰(Fracisco de Zurbarán,1598年-1664年)把处女圣阿格莎画得叫人瞠目结舌,她手捧果盘,上面摆着两个乳房,以此表示对情欲的蔑视。乳房也可以说是女人的另一种心脏。伊莉莎白一世是英国独身女王, 七十岁逝世时她还是处女之身。女王曾在诗中写道:“我无法将悲伤赶出我的乳房”。乳房是她悲伤的言说。

    一般说来,乳房从形状上,可以分为碗型、半球型、圆锥型、下垂型等。各个时期,人民对乳房形体上的审美,发生许多变化。当代人,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比较喜欢半球形,即“苹果乳房”, 乳轴高度(乳房基底面到乳头的高度)为三至五厘米,约为乳房基底直径的二分之一,一只手盖住且还饱满。在远古时期,人民则倾向于碗型,乳轴高度为二至三厘米,小于乳房基底直径的二分之一,属于比较平坦的乳房。这种形状的乳房没有下坠感,奔跑时下坠的重力不影响身体的前进,适合野外生活和逃生。在《圣经》里,通常把女性的乳房描写得与男性一样平坦,以免教徒转移对上帝的膜拜。体现仁慈的母爱的油画作品,一般是丰满下垂的乳房,说明乳房因为哺乳而下垂,让人对生命的源头和美好大地产生无限的感激之情。是的,它是人类的水源之地。
《荷马史诗》是希腊最早的一部叙事史诗,包括《伊里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分,相传是由盲诗人荷马所作。《伊利亚特》记录了特洛伊战争:斯巴达王后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引诱,私奔出逃,由此引发了长达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当特洛伊国王终于夺回海伦,准备惩罚海伦时,国王看到海伦裸露的乳房,他抛下利剑,原谅了海伦。海伦的乳房彻底地征服了他——美丽的乳房有时候是可以超越道德的——我们去诅咒道德,而不要惩罚美。正如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年——1886年,美国传奇诗人,她深锁在盒子里的大量创作诗篇是她留给世人的最大礼物)所说:我为美而死,……直到苍苔长上我们的嘴唇,覆盖掉,我们的姓名。

    世俗中人,不会把乳房当作精神的佛龛,它是哺乳的工具(是另一种保温奶瓶),是荷尔蒙分泌液的催化剂,是薰衣草枕头。二零一零年四月,拥有傲人的40LL超级巨乳的英国女子克莱儿·斯迈莉,她和男友做爱时,因为这对巨乳压迫男友脸部,导致男友喘不过气,险些窒息丧命。她男友史蒂芬很喜欢埋首在她双峰之间的“磨蹭感”,但有一次两人翻云覆雨时,男友竟然一时没了呼吸。克莱儿说,我以为是因为他很兴奋,所以继续下去,但是,数分钟后,他不动了。史蒂芬苏醒后,说,他曾拼命拍打克莱儿的手臂,企图要她把巨乳移开,暂停做爱,可女友误解了意思,继续做爱。

    女性的乳房会散发一种香味,黏湿的,氤氲的,隐隐不散。这种香味成了我一个朋友离婚的缘由。一次他和一个女同事谈论工作,女同事出了许多汗,额头鼻梁唇际,有细细的汗珠。他闻到一种香味,不是办公桌上摆放的兰花散发的,也不是窗下茶花散发的。他打开窗,香味萦萦不去。香味有温热感,馥郁的气息。他知道香味来自某一个部位的毛孔。他们谈论工作的次数多了起来,五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天一次,一天三次,直至通宵。他已经摆脱不了这种香味。那是他的魔咒。他们各自离婚,组建新的家庭。几年后,她的香味渐渐淡了,他害怕那迷人香味的消失。他给她买来各种各样的香水,给她熬中药喝。她的身上有一种混合的气味,是植物和化学品的混合味。他得了偏头痛。他整夜地失眠。

    我楼下,有一个牙医。他戴一副单孔聚光眼镜,穿一件白大褂,没事的时候,喜欢躺在摇椅上看《参考消息》、《世界军事》。他是一个非常斯文的人。年轻的妇女也爱坐在诊所里和他瞎聊天。有一次,他老婆赤裸着胸脯,给邻居看:“他是野兽,他用烟头烫我乳房,每烫一次,他歇斯底里哈哈大笑。”邻居大妈气得脸色发紫,说,去法院告他,让这个畜生坐牢。有两大大妈,特意带着居委会妇女主任,到诊所找牙医论理。牙医说,烟头烫在乳房上的声音,吱吱吱吱,真是动听。对于一个变态的人来说,虐待乳房,是对妇女最刺激的侮辱,他能因此获得快感。乳房成了他发泄兽欲的对象。

    一九四一年的一天,菲玛莉为争当巴黎盛大舞会的皇后,一时心血来潮,用两条手帕加丝带扎成了能支撑乳房的简单胸罩,在舞会上引起轰动。二十世纪,上帝赐给女人最佳礼物,是胸罩。让我们感谢美国女人玛丽·菲尔普斯·雅各布——她是第一位批量缝制胸罩的人。女人可以没有信仰,可以没有精神领袖,可以没有旅行,可以没有咖啡牛奶,但她不可以没有胸罩。它日夜陪伴贴心呵护乳房,聆听女性的心跳,感怀体温,它是身体的知己。它赋予了更为广阔的身体意义:性暗示和欲望,既遮蔽了乳房又展示了乳房,恪守了隐私又表达了暧昧。在乳房被男性掌控的历史空间中,女权主义者要求焚烧胸罩,让胸部完全展现出来,以获得话语权,因此她们赤裸全身上街,在假日参加天体营,在海湾裸泳。

    当胸罩像皮肤一样贴在前胸时,乳房也进入商业时代,出现了分级电影和胸膜,出现了透视装,以此获得商业元素。音乐和电影的颁奖典礼、品牌代理签字仪式、公益慈善晚会等,女明星裸背露胸秒杀菲林,增加在公众视野里的曝光度。她们的乳房是一种商业器官,钞票的印刷机。据说,台湾名模林志玲为了胸部持续挺拔,投保人民币一千万元。她介绍自己丰胸美胸秘诀时说,每天睡前,她为自己的乳房各按摩半小时。一个女人,为自己胸部按摩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感觉如何。可能和我儿子抄写生字五百遍差不多吧。商家永远是最聪敏的,知道只有乳房能攫取所有人的眼球:女人效仿,男人饱眼。我的同学陈经理说得一点也不错。他说,女人是男人挣钱的发动机。从某种角度上说,美丽的乳房代表女性的尊严——该死的男人,不但要女人有柳条摇曳的腰姿,百合花的面容,还要耸立的巍峨山峰。整形整容业因之诞生,丰胸美胸成为女性的朝阳。

    干露露出现了。湿露露出现了。芙蓉姐姐出现了。马诺出现了。柳岩出现了……网络的裸体视频像高速公路的汽车,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疾驰得近乎疯狂,她们只是在绞尽脑汁地挖掘自己身体的矿砂。盛体宴在高档宾馆里暗暗推行,男人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如花美女赤裸裸地展示。现在有这样的娱乐场所,以歌厅的名义,专门提供男人摸年轻女性的乳房,怎么摸都可以,尤其以南京和沿海发达城市为盛。一个国家,当个人的价值观普遍出现巨大危机时,我不知道未来将是怎样的。乳房,乳房,乳房……哦,泥石流。

    上帝把鲜花捧给你,也用鞭子抽打你。乳房给女性以高傲、自信、尊严、美和母爱,也给她无限的痛苦和折磨。乳房疾病一般有:乳腺炎,乳房肿胀,乳房增生瘤,乳腺导管乳头瘤,乳腺囊肿,乳疼症,乳房纤维腺瘤,乳腺癌。比较常见的是乳腺炎,乳腺肿胀和乳房增生瘤。乳房增生瘤不会癌变,不必治疗,一般在绝经期后自愈。滥用含雌激素类保健品,可能导致乳腺癌。尼古丁、酒精对女性身体伤害非常大,有资料表明,吸烟史超过十年的女性,患乳腺癌的几率是别的女性三倍以上,每日饮酒一杯或一杯以上者,患乳腺癌的几率比少饮或不饮者增高百分之四十五以上。咖啡因是否会导致乳房疾病,尚不能证实,但有良性症状乳房疾病的女性,戒除咖啡因后,症状能明显缓解。假如你爱护你的乳房,那么请你远离烟酒、汽水、巧克力、冰淇淋、茶、咖啡以及含咖啡因的止痛药。

    而乳腺癌则是中老年妇女的一大杀手。乳腺癌早期,进行根治切除手术,配合化疗和放疗,有治愈的可能。乳腺癌晚期有剧烈的疼痛。我的合伙人老国的妈妈,因患乳腺癌病故。每次他谈到他妈妈就诊经历和被病痛折磨时,总是眼含泪花。他说,最后的四十多天,他妈妈只能坐在床上,背都不能弓着,咳嗽也不敢,身体任何的挪动都会带来胸部的剧烈疼痛,手用布带吊着,因没有身体的活动,四肢肿胀,眼睛一闭上,噩梦洪水一样袭来,痛的时候就咬自己的嘴唇,紧紧的。他说:“我妈妈多年轻呀,还不到六十岁,高高大大,那么强壮,一个星期瘦了四十多斤,身体都瘪了。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妈妈身体的健康,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人生太不可以意料。我妈妈故去时,眼睛都是睁开的,像是在说,活着,活着多好。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快就没了。人生只是一个没有结局意料的过程,该享受就好好享受,不要亏待自己。”

    因生活环境的恶化和夜生活的不断丰富及变质,患乳腺癌的人数每年都不断地攀升,死亡率在增大。自二零零三年十月,《时尚健康》杂志和雅诗兰黛集团一起将“粉红丝带乳腺癌防治运动”引入中国,将“及早预防,及早发现,及早治疗” 的重要讯息,将爱与希望传递给越来越多的女性。这是一场关爱乳房的运动,将乳房健康和美丽,作为时尚追求。现在越来越多的媒体、政要、名人、明星参与到“粉红丝带”, 各国政府亦将每年的十月定为“乳腺癌防治月”。

    我们很难用一个喻体形容乳房,所有的喻体都不可能超越乳房这个本体。它是多么的美好和单纯,是如此的辽阔和深邃,它是时间、空间和情感的结晶物。抬头望一眼蓝天,它是;低头涌一滴泪水,它是。它无所不是。它甚至和祖国互为化身:
……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 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
              ——舒婷《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片段

    它是我们所遭受的一切苦痛和对命运倔强的恋歌:

当那个夜晚重现,我会低下头
满怀羞愧。这些病态的刺青,已经深入骨殖
每一处的疼痛,并非来历不明。其手法低级
不过是鲨鱼的牙齿,蘸上了生活的污水
反复被锤子敲打,再嵌进我的身体。我甚至爱上了
它们的暗淡,忧郁,这暴力学的美。亲爱的
请小心褪下我的衣服,请不要蒙上眼睛或者泪涌
多么好啊,我的体温,皱纹,塌陷的乳房
还在蓝色的河流上忠实地活着

——颜梅玖《刺青》

    是的。乳房是生命的王座,散发神的光辉。是我们溯源而上的出生之地,桃花勺勺,灌木苍翠,白雪皑皑。我三十三岁那年,我看过我母亲的乳房。她中暑很厉害,一个邻居大妈给她刮痧。我母亲靠在躺椅上,浑身乏力。她的脸枯荷叶一般焦黄,她的乳房完全干瘪,有卷曲的松软的皱褶,乳头深黑。我母亲生育了九个孩子,奶大成人。我站在她身边,看邻居大妈用艾叶酒给她搽身。母亲轻轻地叫了一声我乳名,我哦地应了一声。我突然想起去世好几年的祖母,在夕阳将熄的傍晚,把粗粗的乳头塞进我嘴巴里,消除我因黑暗而来的恐惧。生命史是以链条形式存在的,而这根链条以乳房环环相扣。乳房干瘪的过程,是生命力逐渐消减的过程。我深深感悟到,母性超越个体生命,以繁衍的方式永不枯竭地呈现。

    我热爱我爱人的乳房,因为她有发光的灵魂,经历生活磨砺的心脏必然是一颗博大的心脏。她的身上密布时光的暗语,那是命运的斑斑点点。生活有很多注解,暖是最好的一种方式。我要把灯盏传到她手上,用光去滋养她。我要每天对她说:“我爱你”。我要把她抱在怀里安睡,即使相隔千里。我要给她梅一样的玉,佩戴在她胸前。“我的良人像我的一束芍药花,他的头整夜搁在我的乳房间。”(引自《旧约·雅歌》)当我渐渐进入梦乡,我看见了浩瀚无垠的海洋,洋流漂荡着我,把我送入潮湿、狭窄的甬道,我用尽全力钻了出来,探出婴孩一般的头,开始辨识粮食、花朵、阳光,感受春夏秋冬,身受鞭挞,历经疾病和诅咒。假如我的一生还有什么愿望,那么我愿在八十岁时,仍像婴儿一般,对她永不知足,日日渴求。是的,爱人的乳房就是我的宗教。

2012年12月26日星期三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18:49 |显示全部楼层
                                                   眼睛


    人离开母体,对外部世界的第一感知,是冷。初生婴儿自然地蜷缩稚嫩的身子,皮肤的知觉先于视觉,与外部世界进行抵牾。婴儿有光感,但看不见外部世界。世界摆出来的脸孔是鬇鬡鬼魅,还是和蔼天使?是锦绣延绵,还是沧桑破碎?婴儿看到的是天地混沌,灰蒙蒙的一片。这是万物的原始形态,以气体的环流遮蔽了光照下的玩具、桌椅、窗户、树木、河流、山川……奶水肿胀的乳房、自己赤裸的身子。这喻示:注定人的一生是目盲的,在岔路口分辨不出哪一条路回家更近,注定人的一生是灰色看世界的,色彩会在某一瞬间尽失,悲伤感是一个影子,伴随终生,没有光的时候,影子嵌入肉身。在杏花开遍的山冈,在蔷薇藤蔓密布的河畔,在傍晚薄雾游弋的村前,当我们一个人伫立或独行,茫然无措的伤感像细细阵雨,淋湿全身。一个月,婴儿有了简单的色彩感,视角九十度,三个月,视角一百八十度。四个月,婴儿建立了立体感。物象在婴儿四个月之前,都是扁平的,扭曲的,甚至无法辨析大与小。这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整个世界都深深陷在一个窄小的凹镜里。初生婴儿的眼睛显得睡眼惺忪,耷拉眼睑,处于一种完全无知无觉的状态,睫胎毛也不闪动:没有惊吓、绝望,没有喜悦、兴奋。一个月后,婴儿每长一天,可视距离远一米,六个月后,可由近及远或由远及近地好奇看世界。

    在江西东北部,七岁以下的小孩不可以出现在祭祖的仪式上,认为小孩有天眼,可以看见故去的老人坐在桌子上喝酒吃饭,老人吃饱喝足后会把小孩带走。一年之中,清明、七月半鬼节、除夕夜,我家是要祭祖的。我祖父在节前一天,交待父亲要准备香、纸、鞭炮和一桌好菜。祭祖放在厅堂,八仙桌摆中间,上了菜,由我洗脸上香,放鞭炮,把大门关上,烧纸,白酒添三次,菜没了蒸汽,再把香送出来,作揖,插在路边。祭祖算是结束了。这个过程,小孩被关在房间里,不可以嬉闹啼哭,更不可以跑到厅堂里。祖父说,祭祖时,小孩有天眼,能看见先人用膳。大人也能看见先人,但要站在阁楼上,倒穿蓑衣,不能出声,香烧了一半,就可以见先人了。假如先人也看见有人看他吃饭,先人也把人带走。但谁也没尝试过倒穿蓑衣看先人吃饭。但小孩能看见奇异之物,确实有发生过。

    村里有一个埋人的地方,叫棚坞,油茶树茂密,虫蛇出没。距村里有两里多路,除了上坟,没人会去。夏季,村里人在下午干活,妇人一般会在五点左右送面条或蛋炒饭之类的点心给男人吃,以便傍晚有气力可以多干些活。六岁的石梁跟妈妈东锅送面条去地里,给孩子爸爸吃。回来的路上,石梁对妈妈说,棚坞有床单挂在树上。妈妈不搭理,说,瞎说什么,这里哪看得到棚坞?第二天,送点心回来的路上,石梁又说,有床单挂在油茶树上,床单下有一条狗吃大肉。东锅没搭理。晚上,村里有人说,蓝涡离家五天不见人,刚刚打火把在棚坞找到了。蓝涡用床单挂在油茶树上上吊死了,大腿被野狗啃了一大半,身子肿胀发臭,叮满了蚊蝇。

    小名叫三只脚的丫头,和另外几个玩伴在祠堂里踢毽子,午后的光线有些昏暗,踢着踢着,三只脚哇哇大哭,昏厥在地。被大人抬回家,三天后才醒来。大家吓得茫然无措,不知是何原因。三只脚说,她看见一个浑身皮肤溃烂的五十来岁男人,站在廊柱下,对她笑。男人手上提一个竹篾编的火熜,裸露上身,皮肤溃烂,流脓水,他露出黄黄的牙齿,不断向她招手。三只脚的奶奶提着一篮子的酒菜,到棚坞一座野坟上香烧纸,说,坟里的男人叫腐冬瓜,得皮肤癌死了二十多年,现在出现在祠堂里,肯定是饿着了。


    眼睛。一个最纯净的球体,一个最浑浊的球体。我们用眼睛去辨别色彩,明晰四季。我们站在山巅远眺潮起潮落。星星紧挨星星,有序深邃的闪射,使我们多少次不由自主地仰望。人面桃花。紧扣的柴扉铺满厚厚的积雪。在河边慢慢消失的背影。布满皱纹的脸。疾驰而来的列车,又疾驰而去。夤夜的大街,秋叶在缓缓飘落。滴着血丝的刀。棕黄色的围巾。渐渐在灌木林中远逝的河流。

    认识另一只眼,认识道路,认识陌生,认识体液。瓦蓝的,除了天空,还有什么?皲裂的,除了大地,还有什么?开出来的是花朵,凋谢的也是花朵。亮起来的是光,熄灭的也是光。眼睛所达的是有限,不可达的是无限。眼睛包裹的是爱,也是恨,把无限的世界包裹在眼球里。我们初生时,睁开眼,感光世界里,第一个出现的人是母亲,再出现父亲、兄弟姊妹。这是离我们眼球最近的人。谁可以忘却自己父母的眼睛呢?悲伤的,幸福的,爱怜的,疼惜的,父母的眼光有强烈的温度感和炽痛感。

    我出生在大户又贫困的农人之家,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作为操持一家吃喝的母亲,我现在是难以想象当年缺衣少食所带给母亲的焦虑。在记忆之中,她常常在清晨锅里的水都滚热得翻着气泡,却不知下锅的米在哪儿,她坐在灶膛前的板凳上,痴痴发呆。母亲端一个畚斗去借米,借了好几家,都空手而归——有剩米的人家少之又少,哪肯轻易外借呢?灶膛的木柴啪啪地响,仿佛一种催促声。火光映在母亲的脸上,有灼热感。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灶火,火苗在她眼球里跳跃。她的眼球那么大那么空,以至于容不下一滴泪水,像天空容不下雨。我坐在她身边背课文。我一边背,母亲一边用手抚摸的头,最后把我抱在她大腿上,紧紧抱着。她的眉骨有些突兀,浓黑的眉毛像古老的屋檐。母亲明澈焦虑的眼睛,是我成长的摇篮。是我阅读生活第一章的必修课。我们家里的早餐,通常是煮红薯、粟米、煮玉米粉羹,外加辣酱、霉豆腐。每次碾米回家,母亲用笸箩把米匀开,细细地挑拣米堆里的小石子、谷壳等杂物。她的瞳孔里散射一种洁白的光。这种光通过心脏喷出,在瞳孔找到出口。她一遍一遍地匀米,把米抓在手上又放下,放下又抓起来。她的眼睛里,看见什么?我看到了母亲眼里的星系,在无垠的天幕,把无暇的亮光滴到我脸上。

    现在,我母亲已七十六岁,走路蜗牛一样。每次我回家,母亲以手扶额,辨认来人是谁。她的眼睛有一层薄翳。那是岁月积压出来的云层。她枯瘦的脸多了一份平静、刚毅和从容。她的眼神软软的,呈液态,像水蒸汽液化后的形态。这是我的光源。我不知道人的一生,最终坚持的是什么,最终放弃的又是什么。我知道,当母亲的眼睛看着自己,是审视,是寄望,是担忧,我都没有理由不忠实地活着。人子,在母亲面前是赤裸的。母亲不识字,也从不给我做任何的决定。她给我惟一的人生建议是坦诚地活着。我十六岁离家,三十岁结婚,在这个像黄鼬一样挖道、打洞、筑窝的过程里,我几度对生活深深地绝望。每次无望至即将崩塌时,我默默地回到母亲身边。在厢房里,我把信件一叶一叶地烧掉,把写好的诗歌一页一页地烧掉,把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烧掉。母亲陪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她知道,烧一次,灰烬掩埋一个人,烧一次,他儿子的青春短了一截。每次烧完,我会抱着母亲恸哭。她坐在竹椅上,她的眼睛像一个深深的洞穴,阴暗,潮湿,有呜呜的气流在萦绕。哎,哎,她用叹气来劝服她的儿子。她用气流涤荡她儿子心中的灰尘。


    眼睛是人和动物一个可以感知光线的器官。最简单的眼睛结构可以探测周围环境的明暗,更复杂的眼睛结构可以提供视觉。眼睛主要由眼球和眼副器组成。眼球包括眼球壁、眼内腔和内容物、神经、血管等组织。眼副器包括睫毛、眼睑、结膜、泪器、眼球外肌和眶脂体与眶筋膜。世界上,任何一种科学制造,都不如动物进化而来的感觉器官构造更科学。神性、神秘性、科学性、和谐性,每一种感觉器官都具备,同时具备审美性、象征性、适用性。这些特性表现最为完美的是眼睛。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物体可以贴切地比喻眼睛,比较认可的比喻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路加福音》这样写眼睛:“没有人点灯放在地窨子里,或是斗底下,总是放在灯台上,使进来的人看得见亮光。你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所以,你要省察,恐怕你里头的光或者黑暗了。若是你全身光明,毫无黑暗,就必全然光明,如同灯的明光照亮你。”

    我们用眼睛来区分世界的美、丑、善、恶,感同身受悲、欣、惊、愁。但美与丑、善与恶会互相遮蔽。金庸借用殷素素告诫张无忌之口,说出他的箴言。殷素素说:“你记住,你长大了不要相信女人的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我修改一下,告诫我子女:“漂亮的话不可信,打动人心的话更要警惕。”蒙蔽眼睛的不仅仅是美色,还有比美色更隐蔽的言辞。一个眼睛明亮的人,必是一个用心智看人而非肉眼看人的人。一个辽阔的人,必是用信仰看人的人。《约翰福音》记载了一则故事:“那十二个门徒中,有称为抵土马的多马。耶稣来的时候,他没有和他们同在。那些门徒对他说,我们已经看见主了。多马却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过了八日,门徒又在屋里,多马也和他们同在,门都关了。耶稣来站在当中说,愿你们平安。就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摸原文作看)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多马说,我的主,我的神。耶稣对他说,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

    因为美,人有了淫念,有了私欲,这是眼睛带来的人性之恶。因为美,人有了修行,有了悲悯,这是眼睛带来的人性之善。眼睛把繁杂的人世,进行归类梳理。而美,呈现给眼睛时,有时过于短暂;或者说,我们对美的停留过于匆匆,我们活得过于物质。相机和摄影机把我们丢失的,或目不所及的,“取”给我们。昨天,我洗了五张照片。是的,我差不多有十五年没洗过照片了,照片作为事件或时间的物证,带给我更多的是不堪。一张是与父母的合影。这是第一次与父母单独合影。在老家的柴垛前,拍照时,我想起十八年前去世的祖父、二十年前去世的祖母,两个长寿的老人,竟然我留下一张合影。我对祖父的爱,超过了对父亲的爱。逝去的不再复返,是眼睛永恒的痛。另外四张,是一个朋友的照片。活着,不可以见面。美国诗人艾米丽 · 狄金森一生枯守在一个庄园里,她有一首名诗《我为美而死去》:

我为美而死去——但孤零零地
躺在坟墓里,
一位为真理而献身的人,被葬在我
毗邻的墓地上,
他轻声的问我:“你为何而丧生?”
我会说:“为了美丽”
“我为真理——真和美本是一体”
他说:“我们也是兄弟。”
于是,我们像兄弟在黑夜里相逢。
隔着那坟墓喋喋低语,
直到那苔藓封住了我们的嘴唇,
遮住了那墓碑上——
我们的名字。

    我们用影像、画笔留住流年,留住山高月小,留住昙花,留不住的是定格在我们记忆的招贴,瞬间释放出来的哀绝、幸福、惊惧、战栗。我们苦苦追寻的,是眼神照射出来的光,把枯萎的、腐朽的、僵硬的心脏激活。我们活得过于具体,我们不可能为美为真理而死。我们的眼睛,除了看衣服、食物、楼房、旅游景点、数字,还能看到什么呢?星星,看不到;露水,看不到;寂静,看不到;心跳,看不到;呼吸,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所以我们只配火化,一生的重量轻于一斤猪肉。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一句感情色彩非常浓郁的话。感情能改变眼睛所看到的色彩,对某些事物进行攥改。匕首成了温柔刀。口腔成了陷阱。情人的眼睛是天上的月亮。玫瑰永远不凋谢。雨滴是伤人的泪。折别的柳枝会在手上发芽。

    我们相信了这样的真理:恋人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洁美的湖水。我们也相信了这样的谎言:恋人的眼睛是最洁美的湖水。伤情的是离人泪,动情的也是离人泪。想想看,临别的火车即将启动,呜呜呜,鸣笛声在深夜的站台回响。相别的恋人挥手相望,火车慢慢移动,恋人的面容缓缓退到黑暗的中央。而玻璃前总有一双眼睛紧贴在一张并不存在的脸颊上,泪水顺着玻璃游滑,游滑。假如走的那个他,永不在出现,她却日日降临于他的梦境,那么他就是一个抓不住春风的人。假如她不来送行,只告诉他,临走之前去看看江水汇流和翻涌,那么她就是一个被旧时光描绘的人。他和她的眼睛里,储藏的东西是一样的,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流淌,一样的闪动,一样的晦暗。

    最阴晦的离别,是彼此知道此后不再相逢,但不言说,只用眼睛看着对方,说许多祝福的话语,语速低沉,一次一次地挥手。这个时候,她若淌下眼泪,一定会烧伤脸颊,嗞嗞嗞嗞,冒烟。那么他一定会留下来,他们一生的轨道会改变。他背转身去,快速走了,消失在另一个拐弯口,狭长的巷道有纷落的人迹,有雨伞吹翻在地,路灯忧伤地照着,天依然黑而高远,世界一片虚无。他看到世界一片灰烬堆积。他情不自禁地失声恸哭。她已在另一个岔口。或许她能听到哭声,或许她听到是冗长的沉默,或许她听到玻璃杯落地的碎裂之声。她的眼睛再一次出现在他清晨梳洗时的镜子里,注视她,像注视自己。他因为长夜失眠而肿胀通红的眼睛,已经丧失闪动的功能。他知道了留给自己人生最后的答案。

    体温、瞳孔、心跳,是否正常,是医生观察一个人是否死亡的常规方法。濒临死亡的人,瞳孔已经不能聚光和散光。瞳孔仅仅是物理镜片。东湖妈妈死的时候,只有五十岁,患喉癌备受折磨而死。东湖离婚三年,小女孩四岁。他妈妈在床上不吃不喝四天,一直流着浑浊的泪水。东湖拖着小女孩陪妈妈在外求医三年多,最终还是不治。东湖去北京取了药回来,妈妈已经无法语言。东湖把小女孩领带床前,喊:“妈妈。”妈妈被人搀扶起来,摸摸孙女的头,手再也没离开。潮水从她身上瞬间退得无影无踪。多少次,东湖和我谈起他妈妈的死,他都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妈妈的眼睛,生病时,看着我,像是一种哀求:死神,应该放过一个善良的人,放过一个心里装着有深深担忧的人。妈妈死的时候,眼睛睁得铜铃一样,我叫了一声妈妈,跪了下去,妈妈的眼里滚出了泪水,瞌眼了。”

    人死,眼睛的功能是先于其它感官功能丧失的,重新回到混沌的世界。他要见到最想见到的人,才瞌眼。他了无牵挂,会离去得安详,像沉睡。我胆小,没见过死人。我祖父祖母去世,都是我三哥料理入殓。我惧怕那种浸入骨髓的安详。我父亲也是胆小的人,从不看死人。我祖母去世前三个小时,我守候着,她的眼睛有黄白色的液体,一直淌。她把手放在我手掌上,一句话也没有。她的眼睑轻轻盖在眼球上,和熟睡没区别。我二姑和三姑开始失声抽泣。我祖父在另一个房间里,叫:“荷荣。荷荣。荷荣。”祖母八十六岁,像一棵风蚀的老枫树。房间里的烛火在摇曳。祖母的身体开始下沉,下沉,沉入冰冷的湖水。她所看到的世界一片漆黑。


    每一个人都会死。我不惧怕死。我只希望死得有尊严一些,死得不挣扎。

    当我老了,我独坐在书桌前,关了灯,轻轻地磕闭上眼睑,回想在一生多变的命运之中,是什么使我暗自颤栗和无尽牵挂呢?哪一双眼睛让我常常彻夜难眠呢?这双眼睛留给我什么呢?是一滴眼泪,还是一粒坚冰?抑或空空的眼神?

    “冬,大雪。路上拥挤着空空荡荡的黑暗,人迹寥落。列车在不知疲倦地奔跑。我靠在硬卧车窗前,紧紧地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雪光漂浮,像大海摇晃虚幻的景象。有一双眼睛,贴着车窗移动,长长的睫毛在扑闪,它和我隔了一块厚厚的磨砂玻璃。”我打开灯,写下了这些。我放下笔,把镜子拿过来,照见自己水分不多的脸,和干涸的眼睛。我的眼睛因常年的焦虑,显得空茫。我已看不见人,被一个不知所终的影子堵塞。我的眉毛发白,接近死亡的慈祥,使我的眼睛看起来,有枯井一样深,不时涌上寒凉的人世之气。我找出那本书,重新把那些美好而破碎的文字读一遍。我画下了当年在院子里栽种的黄梅花,画下屋顶上消散的炊烟,画下手镯和项链,画下眼球,画下玫瑰,画下没有挥别的手,画下宝蓝的颜色,画下羞涩的乳房……这些作为记忆的遗嘱,将留给最后一根火柴,给记忆取暖。

    据说,人死的时候,最后合眼时,会有一个最放心不下的人出现在眼球里,一生之中最美好的片段会滑翔而来。这个人这个片段,将是死者恪守至邈远无影无息的秘密。被死亡带走的秘密,没有影像没有形体没有颜色。但他能闻到秘密本身的气味、温度、血流。那时他已无法语言。作为这个秘密的惟一保管者和参与者,他要把钥匙交出来,伸进窄小的锁空,打开一个神性的房间。让一个将死之人慢慢哽咽或无咽,他喉结缓缓而费力地蠕动,他把储蓄在体内最后的水放闸到一条幽暗的河流里。他浮木一样漂移。他石头一样下沉。他的眼球里出现了海市蜃楼般的往昔:

    这是一个寒冷沉寂的下午,雪渐渐停了,风轻轻地拍着玻璃窗。你穿棉质的布裙,围一条长围巾,坐在窗前。他第一次听到了江水在你心房翻滚的声音,滔滔而来。你说:“我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看见你的眼睛,像冬天的天空。他抚摸你的头发,把你抱在怀里,说,爱你的白发。他知道,涌出来的泪水是痛,涌不出来的泪水更痛,泪水往体内流的时候,夹带着砂砾,有粗糙感和刀刮感。泪水由百分之九十八的水分和百分之二血液盐分及其它成分组成。你把挤压出来的盐分又带了回去,像把剔出来的毒又再次注入静脉。你的眼球有深深的凹陷感——火山运动后,火山口塌陷,形成沧海桑田的湖泊——所容纳的生活给他巨大的投影,每一缕光都有斑驳的折射。他触摸到了湖面静止又咆哮的风,灌入他心脏,不断回旋交错,掀起漩涡。薄薄的风声,犀利,刀片一样刮。他的手捕捉住了你浑身的震颤和幸福的痉挛……

    现在,他带着秘密去了乌有之乡。他将以梦为马,踏踏的蹄声,响彻在冗长死寂的长安街,他再次独行。他的体温化为乌黑的墨水,洒在陈旧的书桌上。他多么安详,仿佛一生从未有过遗憾,仿佛他曾经美好的相逢其实从未发生。最后送走他的人,看不到他曾有过悲伤。他的眼睑紧紧地把世界关闭在一个针孔大的瞳孔外面。三月的油菜花,一条河的上游,从来就是虚幻的桥,墨迹中彼此热烈的呼吸,念念不忘的深夜耳语,对另一个人命运的牵挂,不知疲倦的唇,大雪中紧紧拥抱的黄昏,低沉的略有破碎感的声音,这些曾交织他体内形成的淤血,彻底从他身体上流走,消失在时间的漏缝里。

    我们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紧紧地嵌进在一个坚果壳里。


                                              2013年3月18日星期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21:28 |显示全部楼层
                                                      脚

    沿积雪覆盖的山谷,去你那儿。我现在就出发,带上水壶,带上干粮和衣物,带上《圣经》和《忏悔录》,沿向上的斜坡,徒步而去,裸足而行。你是我最后的城堡。我就是那个孑然独行的人,出发时,草木葱茏,至山腰,万物凋蔽。你处于山巅雪峰之中,我用脚,把路拉到你门口,但不叩门。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 /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二十一岁那年,我在广播里听到了女中音对它的朗诵。我一下子记住了这句诗。多豪迈,用双脚去征服世界。那时我刚到县城上班,晚饭后,和徐勇、傅金发坐在荒坡岩石上,口水四溅地谈论文学,坡下街道挂在电线杆上的广播传来《山高路远》。女中音,激情四溢,像热锅里潽上来的水花。我们一下子安静了,沉默着。我突然萌发了要用双脚丈量世界的念头——我用双脚走遍我向往的地方,无论多遥远。事实上,两个月后,我取笑写这首诗的人,多幼稚呀,路怎么可能短于脚呢?因为有些地方,永远走不到,哪怕近在咫尺。我正处于青春期,分泌大量焦虑的荷尔蒙,常常在半夜惊醒,生活恍若梦游。谷雨过后,南方的暴雨扫射大地,阴晦,压抑,给人掩埋感。第一次恋爱在暴雨中结束。刘氏是我初三同学,一见钟情,通信三年,开始恋爱。我依然清晰记得,我最后一次去她家,也是暴雨如注。她低矮的屋檐,冲泄而下的檐水击打着台阶上的石板,哒哒哒,溅起的水珠跳到板壁上,黑湿湿的。我,刘氏,刘氏父母,在屋内的小客厅里,阴暗笼罩着每一张虚浮的脸。我对刘氏说:“你记住我现在说的话,我不会后悔,但你肯定会后悔。我不会再找你,但你肯定会找我。”砰砰,我摔了她厚重的木门,冒雨回家。我骑一辆自行车,几次上车,脚跨不上座墩。脚不听使唤,像一根水里漂浮的木头。我把伞扔了,雨打在脸上,啪啪啪。像飞射而来的箭,没入身体,整个箭身吞进去。推车走出村前的斜坡,是一条土公路。流进我嘴巴的雨水,又咸又涩,溶化了大量的海盐。骑车不到十几米,人重重地摔下来,浑身泥浆。再骑上去,再摔。链条在打滑,脚用不了力,每一脚踩踏板,都是悬空的。在一棵柳树下,我坐了半个小时,看着村庄。村庄半圆形地围拢在山边,前面有一条小溪流。灰白色的雨幕遮住了山梁,黑色的屋顶交错相衔,石拱桥头高大的桂花树远远看去,像一顶浑圆的帐篷。每当八月,桂花的香味在整个村里飘荡。我不断地按摩自己的脚和小腿——尽快回家。午后的大地,被暴雨劫持,暴雨中的空寂给人巨大死亡的茫然。天空是一架鼓风机,呼呼呼,风迎面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狠狠地踩着踏板,弓起腰,沿着古城河,摇摇晃晃地走了——一生之中,我再也不会看这个村庄一眼。刘氏生活的村庄,拐过一个群山的豁口,右转一个山冈,到了我家,只有三公里。我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一路上,我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一定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定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定要……
这是一个我双脚走不了的地方。一个使双脚近似于瘫痪的地方。一个用双脚去告别的地方。一个双脚插进去但拔出来会刮下一层皮的地方。

    五年后。一样的四月,一样的暴雨,具有金属被切割的破碎感。在长塘大桥,刘氏端一把黑伞,缩在一棵柳树下,远远看去,像一朵蘑菇。我们分开后第一次见面。她说,你怎么不给我电话,你是不是从来不想我。我笑了起来,明显感觉到脸部肌肉的拉动,被锋利的爪子往两边拉开。我说,需要我想的人太多,要不是你给我电话,还不知道我认识的人中有你。我用鼻子哼哼几声,说,和我无关的人,不需要废口舌,你没事我走啦。那你陪我说说话,我想找一个人说话,你不知道,我坐在家里,天天以泪洗面,希望你来电话,我知道你不会来电话的,连我的电话号码你都没有,你怎么会来电话呢?可我希望等得到。刘氏说。“对不起,我走了,我不是和你聊天的合适对象。找你丈夫去吧。我没钱,要吃饭,我挣饭吃去了。”我说。我看着滔滔的信江从上游横切而下,泛着浊浪,抛起的浪头摔下,又抛起。“再说十分钟,好不好。”刘氏说,“我从来没爱过别人,你知道的。”“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爱的。我需要钱,女人只爱钱。”说完,我冒雨奔跑,一直跑,跑,跑。我的脚,拽着一个庞大的气球(我是那么空,肿胀,飘忽,有强大的反作用力),在跑。紧紧地拽着,一旦松懈,气球会被风刮走或破裂。她颓然地摇晃了身子,坐在桥栏的台阶上。雨包围了她。雨滴在形成时,是圆滚滚的,落下的过程中,被空气挤压,成了扁圆形,继续落下,雨滴挤碎,分散出更多的雨滴,最小的雨滴消失在空气中,有了茫茫的雾气。为什么,打在我脸上的雨珠,仍然那么粗粝,一把把撒落下来,砂石一般。闪电鞭笞着天空,灌满厚重的阴霾。我跑进电影院,手抱着脸,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抽搐,僵硬……我粗壮的脚,无法支撑自己的肉身。

    受不了你这样的男人,假如你和我共同生活,你或许会这样抱怨我。除了书架和写字桌,我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整理好。从不用洗面奶、护肤霜,也不用毛巾洗脸。我用牙膏洗脸,手搓。一天换一双袜子,我做不到。惟一值得赞许的生活习惯,是定时定量饮食和每天泡脚。老国吃了晚饭,开个车,叫:“老四去爬山吧?!”老四说,傅菲又不去。我说,爬山有美女陪吗?没有,就去泡脚。我们又去了足疗城。老四说,又去足疗?一年足疗的钱可以养活一家人啦。我说足疗都舍不得花钱,那我裸身走路,节俭下来去足疗。没办法的事,足疗是我惟一的业余休闲。一次去金海足疗城,老国问:“我们最简单促销自己,能引人注目,你有什么办法。”我说太简单了,我们站在十字街头,打赤膊,你在胸前挂一块牌子“捐我一元钱,让我去泡妞”,我挂一块牌子“捐我一元钱,让我去足疗”,老四挂一块牌子“捐我一元钱,让我去交老婆”。我们笑得前俯后仰。
脚是人体中离心脏最远的部位。泡脚是养生的重要方法之一,常年坚持泡脚,能够清除人体血液垃圾和病变沉渣,抵抗各种疾病,并且对多种疾病的治疗有辅助作用。如风湿病、脾胃病、失眠、头痛、感冒等全身性疾病,和中风、腰椎间盘突出症、肾病、糖尿病等重大病。假如人体是一棵树的话,那么脚相当于树根。尤其在冬天,脚部血管收缩,血液运行发生障碍,更需足疗。大毛泡脚,不要五分钟,鼾声震耳,呼,呼呼,呼——呼,毫无节奏,嘴巴像树洞,右边脸左边脸夸张地交错。我真害怕他下一口气接不了上一口,有窒息般的间隔,令我毛骨悚然。在我现在工作的县城,我一般去金海或重庆富桥。我选择手劲大的技师——人贱,受苦惯了,不受虐难过。当然,我每次回上饶度假,东方足疗是必须去的,八十九号是必须点钟的。她高挑,皮肤黝黑,明事理。我是她长达五年之久的忠实顾客。她手劲大,力道精准,对我手脚的每一个毛孔都熟悉。大毛,老国,老四,和我一样,往沙发一躺,叫:人生苦短。进门的技师第一句话是:“又是你们几个?肚子圆圆的头发乱渣渣的那个,怎么没来?”技师说的是老全。饶祖明也喜欢泡脚,前年冬天,临近年关,所有的事情忙结束了,和我在金海一天泡三次,居然有一天泡了七次。上午两次,回去吃午饭,下午三次,回去吃饭,晚上三次,技师是固定的,到了最后一次,技师双手近乎麻木,说,你千万不要说再泡一次。出了门,我对祖明说,我们属于神经病,残害别人。祖明说,这个鬼地方太冷,冷得身子都缩起来,像个田螺蛳。

    每天晚上下班较晚,我回到宿舍,把脚盆摆好,放些盐,冲下热水,一般在45℃左右,水深没上踝关节,泡上半小时。一边泡脚,一边翻几页书,喝半杯热水,给远方朋友打一个电话,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几次老国说,东方足疗的蒸桶不知哪儿有卖,蒸汽在桶里滚来滚去,脚伸进去,蒸出液汗,才叫舒服。找了几个采购市场,却找不到。有一次去重庆富桥,他看上沙发躺椅,叫老板娘多订了五套,一人一套,放办公室休息。老板娘来收钱,格外贵,老四说,老国,你看看这个老板娘,除了掏我们口袋,还是掏口袋,漂亮一点还好,可她腿那么粗,声音鸭子叫一样,讨厌死了。早先剑荣来上班,叫他去泡脚,他说,脚好好的,泡它干嘛。一个人实在没可去之处玩,他还是去泡了。有几次,我们泡了回来,他说你们泡脚也不叫上我。半年下来,他叹气,好好的一双脚,全泡出脚气,天热了,痒死人。都怪我,我说,一个个都是我带坏了的。我酒量小,在一般场合不端酒杯,不得已的时候也喝一些,散了席,两个地方供我选择,一个是床上一个足疗城。一边足疗一边迷迷糊糊地瞌睡,世界上发生了地震我都不会知道。在我足疗过的足浴城里,偏爱东方足疗,偏爱八十九号。她已经做奶奶了,还在做这个熬夜的服务业,不容易。有时我也带些土特产给她,如上好的牛肉、剁椒等。有一次,她说,儿媳妇娶了,全家还在租房子,对不起儿子,不知道哪年可以买房,家里只存了四万多,又想给自己先买养老金。她低着头,狠狠地按我的足心,说,世界这么大,连个借钱的地方都没有。

    世界上,徒步旅行距离最远的人,是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雷殿生,于一九九八年十月至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年间,徒步旅行总行程八万一千公里,创世界纪录协会徒步旅行距离最远世界纪录。这是一个用脚步丈量世界长度的人。多浪漫的旅行呀,虽然孤独、遭遇艰险,但可以见识各地风土人情,有美好的艳遇。当然这是我早前对此的认识。在报社工作时,一年之中,有那么一次或两次,一个背着帐篷、炊具和生活行李的人,出现在我办公室,要求媒体报道,在办公桌上,摊开走过各城市的证明(盖有相关单位公章)、宣传材料(报纸通栏大标题,耸人听闻)。第一次,我觉得特别新奇,客人一脸胡茬,穿满身口袋的帆布衣服,讲路上的奇闻异事,如何遇到生命危险又如何自救。有骑自行车的,有徒步的,有夫妻的,有骑摩托车的,有踩三轮车的,故事基本雷同。我再也不愿接待这样的人。“你徒步旅行和别人有关系吗?”“你踩三轮车走遍中国,向世人证明什么呢?”我泡茶给客人喝,但不采访报道。无非是艰苦前行,忍受寂寞,不畏困难。一个尽心尽力去生活的人,谁不是这样的呢?想上媒体,无非是想成为精神的榜样(臆想的)。谁需要榜样呢?人越来越现实,没时间学习榜样,不如省下时间打几把麻将。我村里有一个打石料的师傅,从十八岁开始,用铁锤敲打石头,用凿子凿成方块,天天打石,一直干到五十多岁,手提不动铁锤,才转行开手扶拖拉机。他一个人在山冈的石窟里,早出晚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没见过比他更有毅力的人,比他更耐寂寞的人。他除了铁锤、凿子、一壶水,还有胃部里的米饭,和四壁陡峭的岩石。这是生活交给他的作业,他要完成好。在我们微小人物的世界里,我们不要去谈论意义,写作有意义吗?清洁工人天天扫垃圾有意义吗?给领导拎包有意义吗?都是生活的逼迫和心灵的需要。我特别厌恶把自己装扮成高大、圣洁的人。走路是自己的事,为什么非得让人知道自己走了那么多的路呢?微小的人,所有的意义都是自我意义。

    肉坨是我见过的,走路最艰难的人。村里的肉坨,出生半个月,还不会吮奶,到医院检查,医生告知:患有强直性肌萎缩。这是一种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孩子不会活过八岁。孩子的父亲三弼说,在茶树下挖一个坑,直接埋了,权当生下一条死狗。孩子的母亲木漆死活不肯,说,要埋先埋我。在某一些时间段,如清晨的第一趟班车,夜幕下的最后一趟班车,看见木漆上车或下车,怀里抱着一个冬瓜大的孩子,用小毛毯包着,拖一个麻布的褐色包裹——在三年多的时间,四处求医,但治疗结果仍然不尽人意。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一台破电视机也卖给了看祠堂的八老头,公路边一块四分田卖给了木匠黄七生。小孩七岁了,头上还没几根头发,黄黄的,烟丝一样,眼睛蒙了一层白翳,睾丸像个小松果,缩起来。走路的时候,右手往后弯曲,用劲,像一根不规则的木棍,脚缓缓地前移,拖着地。脚外撇,有一个弧形,前移一点点,右手往后甩一下。后脚前移,也外撇,头往一边歪,晃一下。他每前移一步,像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睑始终下垂,脸部和一块晒干的千层糕差不多,显现不出微笑和痛苦,表情木然。他的手和脚细细的,与没有发育成熟的黄瓜没区别。到了十四岁,他还活着,读了小学毕业,由母亲来回背着上学放学。木漆个子矮小,有轻度的罗圈腿。孩子趴在她身上,她后抱着双腿。她腰弓着,看起来像个旧滚动的箩筐。她的脚小,鞋子大,时不时鞋子被抛出来。鞋子都邻居送的,旧鞋但完好,只是尺码大一些。她是村里走了最远的目不识丁的人。她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南京,四处求医。她舍不得做公共汽车,走路去医院,凌晨三点走。她的脚在陌生寂寞的大街上,她埋着头,抱着小孩。她的脚打在街面上,像叩问大地:命运,你为什么不放过我这样的人,赤贫无助的人,像盐不放过伤口。

    十六岁,他已完全不能走路,坐在一个木桶里。桶架在一块硬木板上,木板下有四个轮子,他妹妹推着木桶,在水泥路上,玩乐一会儿。他只吃一些粥、面汤类的流食。他费力地噏动上下唇,喉部轻微地鼓起、瘪下去。他的脚藏在木桶里,一件破棉袄包着他。他说,不知道奔跑是什么样子的,很想奔跑一次,跑起来,身子一定会和风一样轻快……

    在我去单位的路上,有一家电影院,门口右角有一个弧形的街口。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街口台阶上吃馒头。一只手拽着一个蛇纹袋,另一只手捏这馒头。馒头塞在嘴巴里,停留一会儿再咬一大块。馒头在口腔里,像搅拌机慢慢转动。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匆匆的人群,他不看脸,也不看上身,只看一双双脚。众多的,在他眼里奔袭,漂流。他的脸有一种洪水冲刷过后的荒蛮和茫然。他赤着一双脚。脚宽大厚实,脚趾紧紧地抓在一起(像一群害怕失散的孤儿,聚在一棵树下)。脚面上暴出粗粝的筋骨,脚板有柏油般的黑泥。汗水沿着小腿,一直弯弯曲曲地顺着脚踝,把地面的灰尘浇湿。一双解放鞋垫在屁股下。我停留了下来,和他攀谈起来。他说他姓张,是枫岭头人,在街上找儿子,儿子二十多岁了,弱智,失踪半年多了。说着说着,他哽咽起来,使劲地往嘴巴里塞馒头。“他三岁,他娘就不在了,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到了十几岁他才会自己穿衣服。”老张胀起脖子,说,“他多乖呀,我去砍柴,他提水壶,我做饭,他烧锅。”老张撩上衣角抹脸,衣角水湿湿的。他又说:“我前两天带他到镇上买锄头,在铁匠铺里挑东西,一根烟的功夫,他就不见了。”他用手捶自己的大腿,嘣嘣嘣。他身上没钱,走不到远的,他肯定在市里。老张说。我给他买了一瓶水,说,你可以张贴寻人启事的,也可以报警,可以通过电台寻呼,好几种途径可以帮助你找人。他说报警没用,半年来,没消息,寻人启事也张贴了。

    这样吧,我带你去电台,请他们帮帮忙。我说。老张把解放鞋塞进蛇纹袋里,咕噜咕噜,把水喝完。老张把蛇纹袋翻开,里面是复印的寻人启事广告、浆糊、雨衣、零零角角的散钞、一个塑料水杯、一张可以折叠的小草席、一个诺基亚旧手机。他说他每天早上骑三十多里路的自行车,到市里,去各个小弄堂、街口、商场、广场、游乐园张贴启事,贴了三个多月,走遍了大街小巷,想找到儿子。他又说,接…过几个好心人电话,叫我去接人,去看了,都不是,也有骗子,交三千块钱可以把人接走,哪儿来三千块呢?要钱接人的都是骗子。他赤脚走路,啪,啪,啪,很有节奏,感觉他走路是把整个人压在路面上,只有坚实的脚步才能支撑他的行走。我说,你可以穿鞋子走呀,柏油路很热,会烫伤脚。他说,都走破好几双鞋子了,这是最后一双,不能再破了。我说,那我们坐车去吧,坐三轮车去。“坐车要多少钱?”他问。我说五块,电瓶的,很快就到,又不会烫脚。“还是走路吧。他翻了翻蛇纹袋的角票,他说,“我还要吃晚饭呢。”我说我不会让你掏钱的。他为难地站住了,说,你坐车去,我找得到电台大楼。

    到了电台一楼,我说,你去卫生间洗洗脚,穿上鞋子,不能光着黑脚板进办公室。他洗了脚,坐在门口台阶上凉脚水。他的脚板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黄黄的,夹杂着死灰的白。他嘴巴习惯性地吧嘚吧嘚:儿子,儿子……。他右脚大脚趾趾甲短了一边,趾甲缝里都是黑黑的泥垢,脚洼的边沿布满小小的水泡。水泡麦子粒一般大,水红色,估计是路面烫伤的。我一下子明白了,脚走路的里程,与路的长度没有必然关系,跟生活的硬度有必然关系。从某种角度说,脚的硬度就是生活的硬度。脚是我们命运的一个横切面。是我们阅读最后一页的尾句:……。是一张和大地紧紧相贴的脸,深深潜藏着,秘不示人。是的,我们的脚,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在驱赶,迫使我们在地面上奔袭。假如我们的一生,没有奔波,没有颠沛流离,双脚没有被鞭子抽打,该多好。

    脚张开走路,和腿部一起,形成一把剪刀。它剪下过去的部分,剪下路途,剪下酣睡的剩余。也剪开我们的躯体,像剪刀划过鱼的腹部,流出殷红或暗紫的血,内脏袒露出来。剪刀在剪切,是那种清脆的声响永不散去,这种响声叫记忆,附带滴下的黏液叫生命之痛。脚站直,和腿部一起,各为两把利刃,我们的上半身成了利刃的柄。插入他人,撕裂他人,插入大地,撕裂大地,狠狠插入,部位精准。我们也被他人插入,撕裂。“而贯穿我们一生的,是剪刀的歌声。∕它的歌开始得早,结束得迟。”(胡弦《更衣记》)我们一起破碎,像一堆玻璃渣。

    我们用脚寻找自己的世界。

    相遇你,我坐了一千公里的火车。火车穿过白天,也穿过黑夜。山川远逝,河流无限。我在车厢的桌面上,用茶水,写你的名字。写好又抹去,抹去再写。我并不期待可以预见的相遇。我偏执于这样的生活:放弃熟悉的地方,去陌生之地再度开始。我喜欢再度出发的感觉——脚是用来探寻未知世界的,我爱上不可确定的结局,像个钟摆,不知道什么时间停顿下来,它的内涵与外延都在于左右摆动。火车每停靠一个站,又与你短了一程。事实上,我渴望的是,火车一直沿着铁轨开,永不停靠,我会充满终极的愿望——不断靠近你但永不抵达。这样,我一生都会处于接近你的旅程中,每一天的旅途在沿路的风景中,热烈向往。“突然∕你的面影在那里∕带着夜色和遥远的睡意。”(耶胡达·阿米亥《我梦见了你》)我惊慌失措地迎接了余生部分。

    你还记得的。那个下午,把你脚抱在我腿上,我细致地抚摸。贝壳一样的脚踝,暖玉一样的脚背,藕芽一样的脚趾。我小心地褪下你袜子,又小心地穿上。我把你双脚抱在一起,不想再松手——一双迁徙的脚,它飞掠了叠嶂,隧道,无数的街口,黑夜的拐角——这双脚,依然没有停留下来的理由。给脚安装一个刹车器,这样,可以让我们忽略无需再行走的路途。郊外的院子,一夜荒芜。我在院子里,堆起长长的圆木。我用锯条、斧头、凿子、楔子,造一条双人船。我们同船共渡。我不想再使用脚,去完成浮在水波上的路,省下精气,给你熬药、喂食,给你种菜、洗脚。反反复复地洗,洗去你脚上的灰尘。

    我不想再踽踽独行。我想起了车辆报废站,在那儿,车子带着各自的伤疤、印记、完全放弃了的理想,聚集在一圈围墙里。它们盼望着绞碎机,早日到来,切割、分类、绞碎,在彻底不能回到无尽头的公路时,不要再遭受日晒雨淋,锈迹斑斑。轮胎脱离了钢圈,玻璃碎了一大片,底板塌陷,发动机没了声音,油箱破漏,只有罗马表记录着从始至终所走的里程数。但最后一并进入废料焚化炉。我不知道我什么时间进入这样的围墙里,等待一辆垃圾车把我运走。在没被运走之前,我紧紧抱着这双三十六码的脚,像群山抱着灌木和清晨的云雾,把它穿上舒服的鞋子,全牛皮,不脱胶,不断底,再结结实实地绑上鞋带。在它脚踝套一个响铃,走到哪儿,我都能听到悦耳声,当当当。

……
我贪婪的眼睛望着大海,
我的脚却紧紧地锁在大地……
我站在悬崖之巅,天空之上,
却不能就此向蓝天飞去。
……
——季娜伊达·尼古拉耶夫娜·吉皮乌斯《无力》片段

    在还没被绞碎之前,你把影子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厚重的阴影,灰烬一样干燥,墨水一样沉重,风一样透明)。这样,我可以隐身在黑暗之中,遁形在人群之中。这样,我完全忘记自己,安静地独守。我有了两个影子,一个是你的(在南),一个是自己的(在北),有了两个恒久的光源。我的脚宛如两根旗杆,挂着两个影子,在飘,迎风招展。

    这是你离去时脱下的影子。脚步声在一个回廊般的十字路口,悉悉索索。“悲伤不过是一阵风……”我们都是被命运轻描淡写的人。我看着你,你的脚像一个烛台,支起你,淡淡的光在巷子尽头渐渐被更深的黑所吞没。路蛇皮一样从你脚上蜕下来,卷曲,适合遗忘。离别时,我们紧紧拥抱(一股龙卷风紧紧抱住另一股龙卷风,形成更大的龙卷风,掀起七层楼高的满地尘埃,把树连根拔起)。我们是树冠上的两只鸟,即将一起“飞过了千山万水但保持着距离”(萧穷《两只鸟》)。是两个影子在雪中依偎取暖。抱着抱着,我们缠绵地吮吸,脚长出了修长的根须,缠绕在一起,你的头上长出了浅蓝的花朵,我的手上有了油绿的树枝。
黑夜中,冗长的脚步声……我彻底偃卧下来。我抵达不了的城堡,处于黑暗之中。何谓遥远,青春将逝,一切可回望,脚却无法印在追寻的路上。

    脚注定属于路,路注定有很多岔口。人会在岔口走失。山峦蜿蜒,河流把背影带走,河流会完全忘记一个人曾来过。你跟随河流远去吧。无论你走多远,只要你一回头,会发现我一直在你身后。那样,你不会惊慌,不会无措。


                                                     2013年5月17日星期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22:17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人是什么?
    从哪里来?我是谁?到哪里去?
    为什么活着?
    这是萦绕在人头顶上的迷雾。
    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却从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所以,人永远生活在迷惑之中。
    人如灯火,风吹即灭。所以,人的痛苦和恐惧,是永恒的。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孔子是一个多么从容而智慧的人,说,好好地活吧,把活人的事情一件件地做好。
    事实上,我从不认为,世界上有人懂得死,了解死。一个从不曾有的经验世界,完全处于寂灭状态,谁能言说呢?无论是哲学还是宗教,死亡仅仅是一种比喻。有这样一则故事。一个牧师和一个僧人关于死亡的问题,激烈争论起来,谁也无法说服谁。于是,他们约定到一个深山客栈,继续争论。三天之后,僧儿再也不当僧人,牧师再也不当牧师,回到了世俗之中去。
    我不问死,也不问生。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答案。
    我们爱的人会死去。爱我们的人也会死去。
    我们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于尘土之中,雨水把一切冲洗得干干净净,恢复到初始的面貌。人站立的最后一个悬崖,是一个冰窟。
    一切都将结束。这也是所有疑问的谜底。时间给每一个人相同的句式,和结束语。在读友人项丽敏《临湖—太平湖摄手记》,她写到:“我对自己的要求是,让每一天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着,在每一粒普通的米饭里吃出香甜,在每一朵路边的野花里看到美丽。”(引自《寻常道路的风景》)我甚为赞许。我们活着,以什么姿势活着,确定了自我价值。
    写作《饥渴的肉体》,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写时,我预设了一个潜在叙述对象。这会使文字更具指纹烙印的触摸感。“感情饱满是种好的写作状态。在文字背后有个潜在的书写对象,这会使文字具有可感的温度。”(引自陈蔚文信函)说这是一本探究身体以及情感的书,倒不如说是一本如何看待生命的书。我祈愿我的一生,是拥抱世界的一生,是布道世界的一生。是一本写给我自己的经文。
    好好去爱身边的人,好好去爱每一天。这是我一生的全部。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8 10:24:07 |显示全部楼层
                                          自序

    二零一三年元月四日,我从南方返回安徽。大雪。夜晚的火车在皖浙线慢慢蜿蜒,像一条黑暗中爬行的蜈蚣。如炽的雪花潽出眼际的景物。我望着莽莽的窗外,想起威廉·特纳(1775—1851年,英国画家)布面油画《雨、蒸汽和速度——开往西部的铁路》,隐约可见的桥,火车的隆隆声划破夤夜,风加快了静物后退的节奏,变幻的光线给旅途抹上意外愉悦却又伤感的色彩。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怀:我多希望一直坐火车,孤单一人,没有终点。

    或许我还没有从与友人离别之绪中抽离出来。我想起很多次独自坐火车的经历,一个人,背着行囊,在南方的大地漫无目的漫游。窗前,有一张脸紧随玻璃游动,略显空茫的眼神,颤抖的唇,热烈而又近似于无望的绵绵话语——我用手去摸脸,冷冷的,原来是满是水珠的玻璃。一切不再重现。“在这间房子里,我会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时光。这世间,惟一留下的那个人,我要等你来。像一根孤独的火柴,躺在火柴盒里,等待一只手拉开人世间最小的抽屉,拉出抽屉里的遗体。你要带一个白色的棉布袋来,里面放着太阳镜、我去你那儿时没带回来的泥尘、河流沿岸纷落的树叶。你回去时,你用布袋提走我的骨灰,撒到那两个地方,你知道的。这是我惟一给你的遗物。这个时候,我要说一声:抱歉,我没有机会去做得更好。”(《脸》)我在软皮抄上,快速记录了当时的幻觉。因路途过于的漫长,又过于的寂寥,这个幻觉持续了比较长的时间。
我决定写一本有关身体的散文集子。

    ——一本关于爱、疾病、生死的散文集。

    因刚刚完成了散文集《缺席的旷野》整理,我心里已没有其它负荷,全力以赴构写。在长江中游的一个小城,我租了一间宾馆最僻静的房间,白天上班晚上写,每天写三个小时。写得很顺畅,写完一篇立马想写下一篇,甚至这篇仅仅开了头,又想着手另一篇: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必须说,立即说。在我写的时候,写字桌对面仿佛坐了一个人,我写几句,看看对面的人,又写。对面的人不说话,看着我,眼睛有一种迷雾和沉醉,还有深深的悲凉。这人是谁呢?我辨不清。我细细地描绘:浅涡的眼睛,优美弧线的鼻子,饱满的唇珠,白皙的脖子,温暖的乳房,渐白的发丝,柔软的耳垂,修长的手指……夜晚的咳嗽,常常意外爆发的疾病,孤独唯美的睡眠,哽咽声,手上半截没烧完的烟——这个人一直熟睡在我身体里面,只是我从未发觉,忽然有那么一天,醒来了,一切都令我无比惊讶。原来,我完全属于这个人,在某一刻在某一个街口,我们交叠。

    大概写了三个多月,我身体被抽空了一般,有深深的虚脱感。似乎身体里的血液和情感,潜流到了叙述对象身上,叙述对象丰满地活在眼前,生动,赋予情趣——叙述者和叙述对象进行了移位。我幽居了将近一个月,才彻底摆脱了这样内心的困境。

    或者说,在我写作这本书时,有两个叙述对象,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和他的恋人”,双线交替。有时,“我”又和“我和他的恋人”交错并行,或合二为一。在我叙述时,感觉有一双手,从我心里掏,掏出两束玫瑰、无数个暗夜中的细语、一个紧挨酒店的十字路口、三江口涌上来的茫茫江风、独自雪夜的旅行、一个半遮半掩的临街窗口、始终没有结冰的泪水、几封不可抵达的书信……没有号码的门牌、剩下半卷的诗书——这些构成我内心宫殿的基本元素,有了体温和血液黏稠度。

    身体既是外世界也是内世界,因此需要我们外观和内省。

    二零零四年十月,我写了《你的身体是时间的容器》。当时我并没意识到以后会写一本有关身体的书。事实上,一个优秀的作家,思考死亡思考肉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国内,写身体的散文,不乏少数,但都是单篇的,没有形成体系。十余年前,李国文老人写过一个人体器官系列,写手写眼睛等,但多写历史的细节和趣闻,属于历史笔记或文化笔记,对人体本身没有去探究和深入开拓。王樽写过一本《带电的肉体》,于二零一零年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是电影解读的影评随笔集,书名取自华尔脱·惠特曼 (1810——1892,美国思想家、文学家)的诗歌《我歌唱带电的肉体》。二零一三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法国学者阿兰·科尔班《身体的历史》(译者:杨剑),因身居僻壤之地,我无缘拜读,不能不说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情。当然,我没有那样的雄心也没有那样的博识才学,去写一本相当的身体史,而是通过写人的器官、情感、疾病、生死,抵达自己内心——内窥,去认识外在世界。也可以这样说,我写这些是对自己的一种纪念——我和我爱的人,一起相爱过,一起活过,于我而言,这比任何都重要——我知道,我们必然是消亡,灰飞烟灭,不如一粒尘埃。死亡是永恒的,其它都转瞬即逝。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必须要明白,眼睛不仅仅是识别色彩还要明辨是非,手不仅仅是用以劳动还要施以抚慰,心脏不仅仅给血液循环提供动力还要予人温暖……所以,我写《脸》、《手》、《脚》、《耳朵》等篇什时,我把它当做爱的经文、祈祷词去写,而非卫生医学的角度,也非社会学的视点。

    生活可能呈圆形或弧形或抛物线形,但时间呈线性,像远伸的铁轨。我坐在火车上,一直去往我们所不知的终点站。身体是我们惟一的行李,在这行囊里,寄存着我们的梦与爱、疾病……这是不可以重复的旅程。拥挤。茫茫。孤单。
                                                     2013年12月27日星期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90

主题

15

好友

4518

积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5-9-8 11:00:55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傅菲老师的铁粉。
我的书柜里有他的《星空肖像》和2014年出版的《南方的忧郁》。
感谢教授,一定品读这一组作品。
只是女子,侍奉文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937

主题

71

好友

2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5-9-9 18:35:21 |显示全部楼层
格式已经调整完毕,期待大家学习欣赏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5

主题

1

好友

1892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发表于 2015-9-11 12:30:39 |显示全部楼层
纷飞的雪 发表于 2015-9-8 11:00
我是傅菲老师的铁粉。
我的书柜里有他的《星空肖像》和2014年出版的《南方的忧郁》。
感谢教授,一定品读 ...

同是铁粉。跟进。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QQ|Archiver|手机版|新散文观察论坛

GMT+8, 2019-3-21 20:05 , Processed in 0.106529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